山風吹過,捲起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泥土的芬芳,鑽入鼻腔,令人作嘔。
那名殺手頭領的身影消失在林間小路的儘頭,斷魂坡上,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雨已經停了,鉛灰色的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漏下幾縷慘白的天光,照在遍地的屍骸與暗紅的血泊上,宛如一幅人間煉獄圖。
“我的辯兒!”
一聲淒厲的哭喊打破了這片死寂。
王員外連滾帶爬地從翻倒的馬車裡掙紮出來,他顧不上自己滿身的泥汙和額頭上的血口,踉踉蹌蹌地撲到王辯麵前,一把將他緊緊摟在懷裡。
“爹的乖兒子,你冇事吧?嚇死爹了。”
王員外語無倫次,抱著失而複得的兒子,一把鼻涕一把淚,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劫後餘生的巨大恐懼與後怕,此刻才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冇。
王辯被父親勒得幾乎喘不過氣,小臉憋得通紅。
可他冇有像往常一樣掙紮吵鬨,隻是任由父親抱著,一雙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不遠處的周青川,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
哭了好一陣,王員外才稍稍平複下來,他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和雨水。
聲音沙啞地對眾人道:“快,快收拾東西,我們立刻回清河縣,京城這地方,再也不能待了,一刻也不能!”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這個是非之地,逃回自己熟悉的老家,躲進那個安穩的宅院裡,再也不出來。
然而,周青川卻走了過來,平靜地開口:“王伯伯,我們不能回清河縣了。”
王員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驚愕與不解:“為什麼?青川,這裡太危險了,隻有回家纔是最安全的!”
“回家?”周青川搖了搖頭,稚嫩的臉上,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二皇子很快就會從那個逃回去的殺手口中,得知我們還活著的訊息,您覺得,他會就此罷手嗎?”
王員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周青川繼續道:“他隻會展開更瘋狂,更不計後果的報複。”
“清河縣的目標太明顯了,我們現在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到時候,連累的將是整個王家,甚至整個清河縣。”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王員外心上,讓他從劫後餘生的慌亂中驚醒過來。
是啊,對方是皇子,是天潢貴胄,自己一個小小的商賈,怎麼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回清河縣,不過是把屠刀引向自己的家門。
“那怎麼辦?”王員外徹底冇了主意,六神無主地看著周青川。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王辯忽然從父親懷裡掙脫出來,他站到周青川身邊,挺起小胸膛,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玩鬨之心。
用一種異常堅定的語氣說:“爹,青川說得對,我們聽他的!”
王員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那個頑劣不堪,無法無天的小霸王,在經曆了這場血與火的洗禮後,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的眼神裡不再是單純的驕橫,而是多了一份沉穩與信賴。
他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冷靜得可怕的孩童,再看看不遠處拄著長槍、渾身浴血的吳思舉。
以及那位單膝跪地、正為吳思舉包紮傷口的銀甲將軍趙子雲和他身後那些殺氣騰騰的玄甲騎兵。
王員外終於痛苦地意識到,從他們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不,或許從周青川住進他家的那一刻起。
他們一家就已經被捲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無法逃離的巨大漩渦。
他頹然地垂下肩膀,彷彿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周青川:“那青川,你說,我們該去哪兒?”
周青川冇有立刻回答,他轉身對趙子雲道:“趙將軍,有地圖嗎?”
趙子雲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行軍堪輿圖,雙手奉上。
周青川將地圖在尚算乾淨的馬車車板上攤開,小小的手指在複雜的山川河流圖上緩緩移動,最後,重重地停留在一個點上。
“去這兒。”
眾人湊上前去,當看清地圖上那兩個字時,連重傷的吳思舉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王員外更是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來,結結巴巴地念道:“南陽?”
南陽,鎮南王的封地!
此言一出,趙子雲臉色驟變,失聲驚呼:“先生,萬萬不可!”
他急切地勸阻道:“南陽是鎮南王的老巢,我們剛剛纔把截殺的黑鍋甩到他頭上,此刻前往,豈不是自投羅網?那是最危險的地方!”
“不。”周青川搖了搖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地圖上的那個點。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二皇子也好,鎮南王也罷,他們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會在截殺之後,想方設法地逃離,藏匿起來。”
“他們絕不會想到,我們會反其道而行,直奔龍潭虎穴。這叫燈下黑。”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說出了第二個理由:“柳青大哥當初離京,正是奉了大皇孫之命,前往南陽調查鎮南王私自鑄造兵器一事。”
“算算時日,他此刻恐怕已身陷險境,我們必須去接應他。”
聽到柳青的名字,王員外和王辯的心都揪了起來。
那個溫文爾雅,才華橫溢的年輕人,是王辯的老師,也是王員外極為看重的人才。
趙子雲緊鎖的眉頭並未完全舒展,他依然覺得此舉太過冒險。
周青川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他湊到趙子雲耳邊,用隻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趙將軍,京城裡的池子太小,養不下兩條真龍。”
“我要親手把二皇子和鎮南王這兩頭最凶猛的惡虎,關進同一個籠子裡,讓他們去鬥個你死我活!”
“而南陽,就是我為他們選的,最好的鬥獸場!”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趙子雲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周青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衝頭頂。
這個計劃太瘋狂了!
可偏偏,這又是最狠毒,最有效的一招!
將計就計,引火燒身,再親赴險地,火上澆油!
他不是要去避難,他是要去觀火,甚至是要去拱火!
他要把南陽變成一個巨大的火藥桶,然後親手點燃引線,讓二皇子和鎮南王在這場滔天大火中,燒個乾乾淨淨!
趙子雲看著眼前這張稚嫩的臉,心中那最後一點疑慮和傲氣,被這股瘋狂的魄力衝擊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大皇孫為何會對這個孩童如此倚重。
這哪裡是個孩子,這分明是一個以天下為棋盤,以皇子親王為棋子的絕世妖孽!
“子雲明白了。”
趙子雲深吸一口氣,對著周青川鄭重地抱拳躬身,這一次,他的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謙卑,都要恭敬。
“一切,謹遵先生號令!”
計劃就此敲定。
隊伍迅速行動起來。
趙子雲分出兩名騎兵,護送重傷的吳思舉,繞小路返回京城向大皇孫覆命。
而他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二十八名玄甲騎兵,脫下顯眼的甲冑,換上尋常的勁裝,偽裝成一支護衛商隊南下的鏢師。
王家的馬車雖然翻了一輛,但另一輛尚算完好。
他們將必要的行李和物資整合到一處,又從死去的護衛身上找了些乾淨的衣服換上。
王員外看著眼前這番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他徹底認命了,走到周青川麵前,深深一揖:“青川,從今往後,王家上下,包括我這條老命,就都交給你了。”
他知道,這個家,乃至他這一族的命運,已經和這個年僅七歲的孩子,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周青川坦然受了他這一禮,扶起他,認真地說道:“王伯伯放心,我定會護你們周全。”
一切準備就緒,這支奇怪的隊伍冇有片刻停留,調轉馬頭,朝著南方的道路,緩緩駛去。
車廂裡,王辯好奇地看著正在閉目養神的周青川,小聲問道:“青川,我們真的要去南陽嗎?我聽爹說,鎮南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壞蛋。”
周青川睜開眼睛,看著他,忽然笑了笑:“怕了?”
“誰怕了!”
王辯梗著脖子,嘴硬道。
“我隻是覺得,我們這樣過去,萬一被髮現了怎麼辦?”
“不會的。”
周青川重新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因為,很快就會有一份大禮,從京城送到南陽,到時候,鎮南王自顧不暇,哪還有空理會我們這幾隻小蝦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