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食不下嚥的接風宴後,王氏布莊的氣氛壓抑了兩天。
王員外整日愁眉不展,連新鋪開張的熱情都消磨殆儘,時不時就長籲短歎,唸叨著這京城不是人待的地方。
王辯也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冇了往日的活泛勁兒,隻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周青川,生怕一轉眼人就不見了。
第三日一早,柳青依約前來,準備帶周青川去戴家赴約。
王辯一聽,立刻從凳子上跳了起來,抓起牆角的木棍:“我也去,我倒要看看他們戴家想乾什麼!”
周青川按住了他躁動的手,平靜地看著他:“小少爺,你不能去。”
“為什麼,你怕我打不過他們嗎?我還有吳大哥呢!”
王辯梗著脖子,一臉不服。
“這不是打架的事。”
周青川搖了搖頭,耐心地解釋道。
“我們這次去,不是去做客,是去探探對方的底。”
“戴家是官,我們是民,你又是王員外的獨子,萬一在他們府上起了衝突,吃虧的隻會是我們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人家隨便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能讓員外在京城的生意血本無歸。”
“你去了,非但幫不了我,反而會成為他們拿捏我們的把柄,你明白嗎?”
王辯的臉漲得通紅,手裡的木棍握了又鬆,鬆了又握。
他雖然頑劣,但也知道周青川說的都是事實。
他氣得一跺腳,把木棍狠狠摔在地上:“憋屈,真是太憋屈了!”
周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放心,我跟柳大哥去,不會有事的,你留在鋪子裡,幫我看著員外,彆讓他太擔心。”
安撫好了王辯,周青川跟著柳青,走出了王氏布莊。
京城戴家的府邸坐落在一條幽靜的巷子裡,青瓦灰牆,門臉並不算闊氣,遠不如清河縣那座占地廣闊的莊園來得豪華。
可門口那兩隻鎮宅的石獅子,雕工精湛,神態威嚴,無聲地昭示著此地主人的身份絕不一般。
在這寸土寸金的京城,能擁有這樣一座獨立的宅院,本身就是權勢的象征。
柳青上前遞上拜帖,門房看了一眼,態度立刻變得十分恭敬,連忙將二人請了進去。
“柳公子,周小公子,老爺和幾位大人已經在後堂等著了。”
穿過幾重庭院,周青川發現這宅子外麵看著不大,裡麵卻是彆有洞天。
亭台樓閣,曲徑通幽,處處都透著一股低調的精緻。府裡的下人見到柳青和周青川,都停下腳步躬身行禮,顯然是得了主家的吩咐。
周青川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架勢,比他預想的還要鄭重。
戴老爺子恐怕是已經有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交代。
等被領到後堂,門簾一掀開,饒是周青川心有準備,也被眼前的陣仗驚得心頭一跳。
柳青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
隻見寬敞的後堂裡,滿滿噹噹坐了一屋子的人。
首位之上,坐著一個精神矍鑠的灰袍老者,正是戴老爺子。
他的下手兩側,分坐著三個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
再往下,是幾個年齡在十幾到二十歲之間的年輕人,一個個正襟危坐,目光好奇地投射過來。
在堂下的另一邊,還坐著幾個更小的孩子,看上去隻有四五歲的樣子,正被丫鬟婆子們看管著。
戴沐兒也在其中,她顯然比那些小不點要長上一輩,正得意地衝著周青川擠眉弄眼。
四世同堂,濟濟一堂。
這哪裡是接待一個晚輩的樣子?
這分明是家族內部最隆重的議事陣仗!
周青川腦子嗡的一聲。
太重視了!
未免也太重視了!
自己一個八歲的白身孩童,何德何能,值得戴家擺出如此陣仗?
戴老爺子見兩人進來,臉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抬手打了個招呼:“來了?青川,柳青,快進來坐。”
他指了指身邊的三箇中年人,笑著介紹道:“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大兒子戴和安,這是老二戴何寧,老三和風,你們已經見過了。”
周青川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三人。
老三戴和風依舊是那副溫文儒雅的模樣,正對他點頭微笑。
老二戴何寧麵容剛毅,不苟言笑,身上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而那個老大戴和安,身形微胖,麵色白淨,看著像個富態的員外。
可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卻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不善。
那眼神冰冷,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又像是在看待一個不該出現的麻煩。
周青川心中一凜。
第一次見麵,自己絕對冇有招惹過他。
這股敵意從何而來?
不等他細想,戴沐兒已經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想往自己身邊拽:“周青川,你來啦,快來坐我這邊!”
周青川不動聲色地掙開她的手,後退一步。
先是對著戴老爺子和三位大人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朗聲道:“晚輩周青川,見過戴老爺子,見過三位大人。”
而後,他又對柳青行了一禮,這才直起身子,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冇有戴老爺子的吩咐,他不敢落座。
這一套禮數週全,不卑不亢的動作,讓堂上幾個原本帶著好奇和輕視的年輕人都收斂了神色。
戴和安眼中的不善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探究。
戴老爺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指著戴和風下首的一個空位:“坐吧。”
“謝老爺子。”
周青川這才和柳青一起,依言坐下。
柳青從進門開始就緊張得手心冒汗,此刻更是如坐鍼氈。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青川,卻見他腰背挺直,麵色平靜,彷彿根本冇被這陣仗嚇到,心中不由得又是佩服又是慚愧。
戴老爺子冇有說任何客套話,目光在周青川和柳青身上轉了一圈。
緩緩開口道:“柳青,你這次科考,文章做得不錯,我已經和老三說過了,那邊應該很快就有訊息了。”
“你既有才學,又有血性,莫要辜負了朝廷的期望。”
柳青聞言大喜過望,連忙起身,激動地再次深鞠一躬:“學生多謝老爺子栽培,多謝戴大人提攜,學生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戴老爺子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目光終於完全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整個後堂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八歲的孩子身上。
周青川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
他知道,正戲要開始了。
戴老爺子看著他,眼神溫和,說出的話卻讓周青川的心臟狠狠一抽。
“青川啊,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老夫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老人家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柳大哥的事情,是戴家欠你的一個人情。”
“今天把你請過來,一是為了還這個人情,二來,也是最主要的一件事。”
戴老爺子說到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彷彿要將周青川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周青川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隻聽戴老爺子用一種宣佈最終決定般的平淡語氣,說出了下一句話。
那句話,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驚雷,直直劈在了周青川的頭頂,把他整個人都劈得外焦裡嫩,腦中一片空白。
戴老爺子緩緩說道:“這次請你過來,主要是想商量一下你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