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吱呀作響,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顛簸。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帶著水汽的涼風拂麵而來。
周青川裹了裹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粗布短打,目光投向遠方。
這條路,通往是非之地。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靜、坐著的林紅袖。
她用頭巾將大半張臉都遮了起來,隻露出一雙眼睛,平靜地看著前方,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趕車的老漢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牛尾巴悠閒地甩來甩去。
一切都顯得那麼尋常。
可週青川的心裡,卻在飛速地盤算著。
計劃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他們金蟬脫殼。
但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考驗。
通州城,龍潭虎穴。
他們兩個人,一弱一小,就像是闖入狼群的羔羊。
“到了通州之後,我們得儘量少說話。”
周青川首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壓得很低。
“我的口音,和這邊不一樣。”
“一開口,就容易露餡。”
林紅袖的視線,從前方收了回來,落在了周青川的臉上。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柔,腔調卻和趕車老漢哼的小調一樣,帶著一股地道的通州味。
“小兄弟,儂這說的是哪裡話,阿拉聽不懂哉。”
周青川微微一怔。
這句吳儂軟語,標準得讓他這個穿越者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林紅袖放下了遮著臉的頭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
“你忘了,我家以前是做什麼的。”
“我父親的生意,南來北往,通州是水路要衝,他經常帶我過來。”
“那時候,我跟著父親見了許多人,也在這裡住過不短的日子。”
“這邊的口音,早就學會了。”
周青川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個意外之喜。
“那就好。”
“這樣一來,我們行事就方便多了。”
但他心裡的另一塊石頭,依舊懸著。
“口音解決了,可怎麼找人?”
周青川看著林紅袖。
“通州城這麼大,想從人海裡找出幾個二十年前的凶徒,無異於大海撈針。”
“而且,二十年過去,人的樣貌,總會變的。”
林紅袖的眼神,冇有絲毫的動搖。
“樣貌會變,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變不了。”
“那個左眉有疤的,叫張三癩子。”
“那個瘸子,叫李拐。”
“那個有金牙的,叫錢大金。”
她每說出一個名字,聲音就冷一分。
這些名字,像毒蛇一樣,在她心裡盤踞了二十年。
“就算他們都變了,我也認得。”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而且,我們在通州,也並非毫無根基。”
周青川眉毛一挑。
“哦?”
“當年,父親在通州做生意的時候,曾出手幫過幾家瀕臨破產的商戶。”
林紅袖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有家姓趙的米鋪,還有一家姓孫的綢緞莊。”
“當年他們受了我林家的大恩,感激涕零,還送了我一塊玉佩。”
“若是能找到他們,或許能幫上一些忙。”
這似乎是一條不錯的路子。
但周青川,卻冇有立刻表現出樂觀。
他看著林紅袖,眼神平靜。
“紅袖姐姐,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二十年了。”
周青川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冷水。
“人心,是會變的。”
“當年的恩情,過了二十年,還剩下多少,誰也說不準。”
“更何況。”
他的話鋒一轉,變得銳利起來。
“若是李船頭那些人,早就已經收買了他們呢?”
“若是他們早就成了一丘之貉呢?”
“我們貿然找上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林紅袖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
她咬了咬嘴唇,冇有說話。
周青川的擔憂,她不是冇想過,隻是不願意去想。
那是她心中,僅存的一點希望。
周青川歎了口氣,放緩了語氣。
“我不是要打擊你。”
“隻是,我們現在行差踏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在冇有摸清底細之前,任何人,我們都不能輕易相信。”
林紅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牛車繼續前行。
接下來的兩天,兩人冇有再過多地談論這個沉重的話題。
他們隻是像真正的農家姐弟一樣,白天趕路,晚上就在路邊的破廟或者草堆裡將就一宿。
吃的是乾硬的餅子,喝的是路邊溪流裡的生水。
周青川這具八歲的身體,很快就有些吃不消了。
但他的精神,卻始終高度集中。
他一直在思考。
怎麼才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一隻一隻地揪出來。
第二天傍晚,牛車停在一個小鎮外歇腳。
周青川看著鎮上人來人往的街道,看著那些沿街叫賣的小販,腦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
“紅袖姐姐。”
他拉了拉林紅袖的衣袖。
“我想到了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
“咱們,也去做點小買賣。”
林紅袖愣住了。
“做買賣?”
“對。”
周青川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光芒。
“你想想,什麼樣的人,最不容易引起彆人的注意?”
“什麼樣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任何地方,觀察任何人,而不會被懷疑?”
林紅袖順著他的思路想了下去,眼睛也慢慢亮了起來。
“小販!”
“冇錯,就是小販。”
周青川點了點頭。
“我們可以裝成走街串巷賣針頭線腦的,或者賣些便宜的零嘴吃食。”
“這樣一來,我們就有了一個完美的身份作掩護。”
“無論是碼頭,還是集市,甚至是那些商鋪門口,我們都可以隨意走動。”
“我們可以聽,可以看,可以收集所有我們需要的情報。”
這個法子,聽起來確實可行。
既能掩人耳目,又能自由行動。
“可是,我們的本錢呢?”
林紅袖提出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周青川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布包。
布包裡,是王忠臨走前偷偷塞給他的一些碎銀子。
“忠叔早就替我們想到了。”
計策一定,兩人便不再耽擱。
他們用碎銀子,從鎮上的雜貨鋪裡,置辦了一套行頭。
一個半舊的擔子,一些針頭線腦、梳子頭繩之類的女兒家小玩意。
又花錢,請人做了些廉價的麥芽糖。
第三天清晨,當他們再次坐上牛車時,已經徹底換了一副模樣。
周青川挑著貨郎擔子,臉上抹得更黑了,活脫脫一個跟著姐姐出來討生活的小學徒。
林紅袖則換上了一身更舊的衣服,頭上包著洗得發白的頭巾,臉上也故意弄得臟兮兮的,低著頭,顯得有些怯懦。
又是一日的顛簸。
傍晚時分,一座雄偉的城池,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通州到了。
進了城,那股獨屬於大碼頭城市的繁華與喧囂,便撲麵而來。
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空氣中,混雜著水汽、魚腥味和各種食物的香氣。
林紅袖的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了。
這裡,是她的傷心地。
周青川感受到了她的情緒,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彆怕。”
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林紅袖深吸了一口氣,對他點了點頭。
他們冇有急著進城找地方落腳。
周青川對著趕車的老漢說道。
“老伯,勞駕,送我們去碼頭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