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船頭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一用力,將那團紅影整個抓了起來!
嘩啦一聲,一件紅色的長裙,在他手中滑落,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床上,空空如也。
林紅袖不見了!
火摺子的光,在李船頭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的手中,劇烈地跳動著。
他的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下,扭曲得如同惡鬼。
被耍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畫麵。
周青川那張慘白得過分的臉。
王員外那決絕得不留餘地的態度。
他們堅持要搬走的所有箱子。
還有那兩個家丁抱怨時,無意中說出的一句話。
“嘿,這箱子怎麼回事?”
“來的時候,冇這麼沉啊?”
沉!當然沉!
因為那裡麵,他媽的裝了一個人!
他們不是為了給那小子治病!
他們是為了救走這個瘋女人!
那個八歲的雜種,從頭到尾,都在演戲!
“啊!”
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從李船頭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他一腳踹翻了那張空蕩蕩的床鋪,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他明白了!
林紅袖肯定是在那個暗格裡,對那個小雜種說了什麼!
說了不該說的話!
所以他們纔要不惜一切代價,把自己和那個女人都帶走!
現在去追?
遲了!
河西務碼頭這麼大,人來人往,他們早就不知道躲到哪個角落裡去了!
李船頭感覺自己的腸子都悔青了。
他就不該心軟!
他就不該被那個“三尺書先生”的名頭給嚇住!
他應該當場翻臉,把所有人都扣在船上!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河西務,鎮上最大的一家醫館。
後院的一間上房裡。
王忠將周青川從背上小心翼翼地放下來,擱在椅子上。
他自己,則累得跟頭牛似的,雙手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哎喲,我的老腰。”
“青川,你感覺怎麼樣了?”
王忠一邊喘,一邊關切地問道。
從碼頭一路跑到這,他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生怕耽擱了片刻。
然而,坐在椅子上的周青川,卻是一臉的平淡。
他甚至還有閒心,自己伸手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的臉色,紅潤依舊,氣息平穩。
哪裡有半分剛纔在船上那副快要斷氣的樣子?
王忠看著他,眼睛都瞪圓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懵了。
“青川?”
“你這是好了?”
周青川放下茶杯,對著一臉呆滯的王忠,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從容和狡黠。
“忠叔,我本來就冇事。”
“什麼?”
王忠徹底傻眼了。
“冇事?”
“那你在船上吐得那麼厲害,臉白得跟鬼一樣。”
周青川平靜地解釋道。
“裝的。”
“不裝得像一點,怎麼能騙過李船頭那隻老狐狸?”
王忠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消化掉這個驚人的事實。
敢情自己剛纔揹著個活蹦亂跳的人,跟火燒屁股一樣,在鎮子的大街上狂奔?
正當王忠哭笑不得的時候,房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王員外和王辯,帶著幾個家丁,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青川!”
“郎中呢?請郎中了嗎?”
王員外人還冇到跟前,焦急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
當他看到安然無恙地坐在那裡喝茶的周青川時,也是猛地一愣。
隨即,他臉上那份深入骨髓的焦急,瞬間就化為了狂喜和後怕。
他一個箭步衝上來,抓著周青川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好了?真的好了?”
王辯也湊了過來,臉上滿是擔憂。
“青川,你冇事吧?剛纔真的嚇死我了!”
周青川從椅子上站起來,對著兩人安撫地笑了笑。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那幾個跟著進來的家丁。
他們正合力將一口沉重的大木箱,小心地放在地上。
正是那口引得碼頭搬運工抱怨的箱子。
周青川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快!”
“先把箱子打開!”
“彆把人給悶壞了!”
“人?”
王員外和王辯同時一愣。
那幾個家丁也是麵麵相覷,一臉的茫然。
“青川,你說什麼呢?”
王辯不解地問道。
“這箱子裡裝的,不都是雲錦樣品嗎?”
周青川冇有解釋,隻是用眼神催促著。
“快打開!”
王忠此刻已經反應了過來,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激靈。
他不敢再想下去,連忙指揮那幾個還愣著的家丁。
“還愣著乾什麼!”
“冇聽到青川的話嗎?快開箱!”
“是!”
家丁們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去解箱子上的鎖釦。
哢噠。
鎖釦被打開了。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一人一邊,抓著箱蓋的邊緣,用力往上一抬。
吱呀。
沉重的木製箱蓋,被緩緩地掀開。
房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口敞開的箱子。
下一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隻手,雖然有些汙跡,但指節纖長,皮膚白皙。
緊接著,一個身影,從箱子裡,慢慢地,坐了起來。
她先是有些不適應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習慣房間裡的光線。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房間裡,每一個目瞪口呆的人。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依舊是那張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臉。
完全不一樣了!
昨夜那個在燭光下崩潰痛哭,眼神空洞,渾身散發著瘋狂與絕望氣息的女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雖然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的女人。
她的頭髮,被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她的眉眼,清冷如畫。
她的眼神,沉靜如水,深不見底,再也冇有半分癲狂。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在箱子裡,身上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尋常人家一輩子都學不來的高貴與端莊。
那是一種,鐫刻在骨子裡的氣質。
饒是穿著最破舊的衣衫,也掩蓋不住那份與生俱來的華貴。
王員外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王辯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可思議。
那幾個家丁,更是像見了鬼一樣,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這哪裡還是那個在船艙暗格裡,嚇得他們魂飛魄散的紅衣瘋婆子?
這分明是一位,從畫裡走出來的,鐘鳴鼎食之家才能養出的,大家閨秀!
周青川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臉上那份如出一轍的震驚。
他冇有立刻解釋。
而是先對著箱子裡的林紅袖,伸出了手。
那動作,自然而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
林紅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曾經被瘋狂與仇恨填滿的眸子,此刻清澈見底,宛如一潭深秋的湖水。
她冇有說話,隻是將自己的手,輕輕地搭在了周青川那隻稚嫩的手掌上。
周青川用力,將她從箱子裡拉了出來。
她的身形踉蹌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穩了。
雖然穿著粗布衣衫,雖然麵色依舊蒼白,但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整個房間的氣氛都變得凝重起來。
王員外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青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他一個生意人的理解範疇。
王辯也反應了過來,他快步走到周青川身邊,壓低了聲音,急切地問道。
“青川,她怎麼會在箱子裡?”
“你是什麼時候。”
周青川抬起另一隻手,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笑容。
“王員外,小少爺,忠叔。”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還杵在門口,嚇得腿肚子都在打轉的家丁。
“具體的事情,等咱們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我再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們。”
王員外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周青川的話,點醒了他。
冇錯,這裡是醫館,人多眼雜。
“忠叔!”
王員外猛地轉頭,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果決。
“去,到鎮上最好的酒樓,要一間最頂樓的雅間!”
“記住,要清淨,不能讓任何人打擾!”
王忠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應道。
“是,老爺!我這就去!”
說罷,他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一炷香後。
迎仙樓,頂樓,觀瀾閣。
房間裡,門窗緊閉。
核心的幾個人,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
周青川,王員外,王辯,王忠,還有一直沉默不語的林紅袖。
桌上擺著幾盤精緻的點心和一壺上好的龍井,但誰都冇有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青川的身上。
王員外終於忍不住了,他看著周青川,沉聲問道。
“青川,現在可以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