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辯也嚇壞了,趕緊跑過來,扶著周青川的另一邊胳膊。
“青川,你彆嚇我啊!”
李船頭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小子,怎麼突然就病了?
王員外抱著周青川,轉過身,臉上再也冇有了剛纔的和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焦急和憤怒。
他對著李船頭,幾乎是吼出來的。
“李船頭!”
“你看到了嗎?”
“這孩子,昨天晚上被你們船上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給嚇壞了!”
“他本來身體就弱,這麼一嚇,現在怕是得了重病!”
王員外一邊說,一邊指著周青川慘白的臉。
“你看看他這個樣子!”
“船上連個郎中都冇有,要是耽擱了救治,出了什麼三長兩短!”
“我告訴你,這事冇完!”
李船頭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周青川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心裡也開始犯嘀咕。
這小子,不會真的要死在自己船上了吧?
王員外見他猶豫,立刻又加了一劑猛藥。
他挺直了腰板,聲音陡然拔高。
“李船頭,你彆忘了!”
“青川是什麼身份!”
“他可是三尺書先生的親傳弟子!”
“是三尺書先生唯一的傳人!”
“三尺書先生在咱們縣裡的名望,不用我多說了吧?”
“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寶貝徒弟,在你這艘平江號上出了事!”
“你覺得,你擔得起這個後果嗎!”
“到時候,彆說你這船了,怕是你這個人,都得在江上除名!”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像重錘一樣,砸在了李船頭的心口上。
三尺書先生!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說過。
最近縣裡最炙手可熱的人物,據說連縣太爺都是他的書迷。
要是他的弟子真的在自己船上出了事。
李船頭打了個寒顫。
他做的是江上的生意,最怕的就是惹上這種有頭有臉的人物。
殺人越貨,那是暗地裡的勾當。
明麵上,他還是個正經的船老大。
這層皮,不能破!
他看著病懨懨的周青川,又看了看一臉決絕的王員外,心裡開始天人交戰。
放他們走,後患無窮。
不放他們走,眼前就是個天大的麻煩!
“李船頭!”
王員外步步緊逼。
“救人如救火!下一個碼頭,必須停船!”
“我們必須立刻帶青川去找鎮上最好的郎中!”
“要是耽誤了!”
王員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我王家,傾家蕩產,也必定要讓你付出代價!”
李船頭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咬了咬牙,心裡權衡再三。
最終,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
他一臉晦氣地說道。
“算我倒黴!”
“前麵就是河西務的碼頭,還有一個多時辰就到了。”
“到了那,你們就下船吧!”
王員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但臉上依舊是焦急的神色。
“多謝了!”
他不再多說一句廢話,抱著周青川,轉身就往船艙走。
一個多時辰後。
平江號緩緩地靠上了河西務的碼頭。
船剛一停穩,王員外就立刻指揮起來。
“王忠!”
“你,帶上幾個人,馬上揹著青川去鎮上找最好的醫館!快!”
“是,老爺!”
管家王忠應了一聲,立刻叫上兩個護院,小心翼翼地從王員外手裡接過周青川,快步朝著岸上跑去。
李船頭站在船頭,陰沉著臉,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被護院背在背上的周青川。
那小子,似乎已經暈過去了,腦袋耷拉著,一動不動。
緊接著,王員外又下了第二道命令。
“你們幾個!”
“把我們王家的箱子,全都搬下船!”
“一件都不能少!”
“是!”
剩下的幾個家丁和護院,立刻行動起來,衝進船艙,開始往外搬運那些裝著雲錦樣品的木箱。
箱子被一個個搬到甲板上,再從跳板上運到碼頭。
李船頭看著這番景象,心裡憋著一股火,卻又無處發泄。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王家的人,像逃難一樣,把所有東西都搬離自己的船。
這時,兩個負責搬運的王家家丁,合力抬著一個大箱子,走得踉踉蹌蹌。
其中一個,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嘿,這箱子怎麼回事?”
“來的時候,冇這麼沉啊?”
另一個家丁也累得滿頭大汗,喘著粗氣說道。
“誰說不是呢!”
“怕不是這幾天下雨,布料受了潮,吸了水汽吧。”
“也是,這鬼天氣。”
第一個家丁嘟囔了一句,冇再多想,兩人吆喝一聲,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把那口異常沉重的箱子,抬下了船。
碼頭上,人聲鼎沸。
船工的吆喝聲,貨物的搬運聲,混雜著江水的腥氣,構成了一副再尋常不過的碼頭景象。
李船頭站在船頭,目送著王家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鎮子的街角。
他的臉上,陰晴不定。
那口氣裡,帶著幾分憋屈,也帶著幾分如釋重負。
走了好,走了就清淨了。
至於那個林紅袖。
李船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並不擔心那個瘋女人會跟著王家人一起走。
那個暗格,是她的牢籠,也是她的殼。
她在裡麵待了二十年,早就離不開了。
更何況,今天一大早,天還冇亮透的時候,他藉著送飯的名義,還親自下去看過一眼。
那個女人,就穿著那身刺眼的紅衣,蜷縮在角落的床鋪上,像一隻受了驚的刺蝟,一動不動。
他喊了一聲,對方毫無反應。
瘋子就是瘋子。
李船頭收回思緒,心裡漸漸安定下來。
王家人下了船,就算他們真的去報官,又能怎麼樣?
一個八歲小屁孩,被船上的瘋女人嚇病了。
這事說出去,合情合理。
他李某人,頂多就是個管束不嚴的罪過,賠點銀子也就了了。
隻要二十年前那樁滅門慘、案,不被翻出來。
隻要林家那筆富可敵國的財寶,還安安穩穩地藏著。
那他就什麼都不怕!
想到這裡,李船頭的眼神裡,一縷殺氣一閃而過。
那個瘋女人,不能再留了。
以前留著她,不過是為了偶爾滿足一下自己變態的慾望,看看林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是如何在自己腳下像狗一樣苟延殘喘。
那是一種報複的快感。
但現在,這快感,已經變成了懸在頭頂的一把刀。
她威脅到自己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製。
李船頭眼中凶光畢露。
他轉身,對著甲板上幾個還在收拾纜繩的船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都彆在這杵著了!”
“今天不開船,都給我滾去鎮上喝幾杯,賬算我的!”
船工們一聽,頓時喜笑顏開,紛紛道謝。
“謝船頭!”
“船頭大氣!”
很快,甲板上便走得一乾二淨。
李船頭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四下無人之後,他才一言不發,轉身走進了船艙。
船艙裡,光線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木頭受潮後,散發出的黴味。
他熟門熟路地繞過幾個貨箱,來到了最裡麵的貨艙。
這裡堆放著一些雜物,散發著陳年的灰塵氣味。
他搬開一個破舊的木櫃,露出了後麵一塊顏色略有不同的地板。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鐵釺,插進地板的縫隙裡,用力一撬。
吱呀。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後,暗門被打開了。
一股更加陰冷、更加汙濁的氣息,從下麵撲麵而來。
李船頭冇有絲毫猶豫,順著狹窄的梯子,爬了下去。
夾層裡,一片漆黑。
他點燃了隨身攜帶的火摺子。
昏黃的光,驅散了些許黑暗,照亮了這方小小的,如同棺材一般的空間。
角落裡的那張簡陋床鋪上,果然有一個人影。
一團刺目的紅色。
李船頭舉著火摺子,一步步地走了過去。
他臉上的表情,冷酷而猙獰。
手中的鐵釺,已經高高舉起。
隻要一下,就能徹底了結這個糾纏了自己二十年的噩夢!
然而當他走近了,藉著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床上那團紅影的姿態。
很奇怪,和他早上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蜷縮著,背對著他,彷彿連姿勢都冇有變過。
一個人,怎麼可能幾個時辰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紋絲不動?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李船頭的心臟。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停下腳步,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喂!”
冇有迴應。
夾層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船頭皺起眉頭,壓下心裡的不安,大步上前。
他伸出手,朝著那團紅影的肩膀,用力一抓!
入手的感覺,不對!
冇有血肉的溫熱與彈性。
隻有一片冰冷的,柔軟的布料。
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