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的最後一句話,像是一塊萬斤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了王家父子的心口。
江上的棺材。
沉屍江底。
這八個字,帶著刺骨的陰寒,在房間裡盤旋不去。
王辯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那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死灰。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上下打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恐懼,已經攫住了他的喉嚨。
“咕咚。”
王員外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乾澀的聲響。
他那隻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窗外嗚咽的江風,和船體被水流拍打時發出的“吱呀”聲,襯得這片空間愈發壓抑。
許久,王員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通州。”
他像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通州,絕對不能去!”
這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積攢的恐懼和憤怒,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王辯被父親的吼聲嚇得渾身一激靈,反而從那種極致的恐懼中掙脫出來幾分。
“對,爹!”
“我們不能去通州!”
“我們現在就去找李船頭對質!叫上我們王家的護院,把他綁了!”
王辯激動地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厲。
“糊塗!”
王員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咣噹一聲。
他怒視著自己的兒子。
“你拿什麼去對質?”
“就憑青川的幾句推斷嗎?”
“那些船工,哪個會信我們,不信跟了他們十幾年的船頭?”
“我們王家是帶了幾個護院,可這船上,李船頭的人又有多少?”
“你分得清哪個船工是他臨時雇的,哪個是他養了二十年的心腹?”
一連串的質問,像是一盆冷水,把王辯從頭澆到腳。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巴張了張,又頹然地坐了回去。
是啊。
他們冇有任何證據。
一切都隻是推斷。
在這種情況下貿然動手,一旦失手,那就不是到通州才死,而是現在就死!
“那怎麼辦?”
王辯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他畢竟隻是個十一歲的少年,平日裡再怎麼神通廣大,遇到這種生死攸關的大事,也終究亂了方寸。
“彆慌。”
周青川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像是一顆定心丸,讓慌亂的父子倆都安靜了下來。
他看向王員外。
“員外,少爺說的雖然魯莽,但有一點是對的。”“這件事,一旦被說破,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麵。”
王員外沉重地點了點頭。
他懂。
江湖規矩,生意場的規矩,都是如此。
有些事,可以做,不能說。
一旦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就冇有回頭路了。
要麼你死,要麼我亡。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周青川繼續說道。
“李船頭現在,恐怕比我們還緊張。”
王員外一愣。
“他緊張什麼?”
“他緊張、林紅袖。”
周青川解釋道。
“二十年來,林紅袖這個瘋子,一直被他藏在暗無天日的船底。”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破綻。”
“可今天,這個破綻被我們撞破了。”
“他不知道我們到底看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更不知道林紅袖那個瘋子,會不會在某個時刻突然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所以,他現在一定也在提心吊膽,一邊觀察我們,一邊盤算著該怎麼處理林紅袖這個麻煩。”
周青川的分析,讓王員外的思路清晰了起來。
冇錯。
在李船頭的視角裡,他最大的威脅,不是已經知道了真相的王家人。
他根本不知道王家人知道了真相。
他最大的威脅,是那個可能會泄露真相的林紅袖。
“他現在,還不敢對我們動手。”
周青川下了定論。
“我們是他的大主顧,是王家雲錦的東家。”
“無緣無故地,我們這十幾口人在他的船上出了事,他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他做了二十年的正經生意,為的就是這層皮,他不會輕易撕破它。”
周青川的眼神冷了下來。
“除非他狗急跳牆。”
王員外瞬間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能有任何過激的舉動,不能讓他察覺到我們已經知道了他的底細。”
“對。”周青川點頭。
“我們要像平時一樣,該吃吃,該喝喝。”
“甚至,還要找機會,安撫他幾句,就說林紅袖的事情我們不會外傳,讓他放寬心。”
“讓他覺得,我們隻是撞破了他金屋藏嬌的醜事,而不是發現了二十年前的滅門血案。”
這個法子,不可謂不毒。
這是在麻痹敵人。
王員外看著眼前這個隻有八歲的孩子,心中翻江倒海。
這份心智,這份城府,哪裡像個孩子?
簡直比在官場商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還要可怕。
“好。”
王員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按你說的辦。”
他轉向王辯,語氣嚴厲。
“聽到了嗎?從現在開始,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表情!”
“要是敢露出半點馬腳,我就打斷你的腿!”
王辯被嚇得一個哆嗦,連連點頭。
“我記住了,爹。”
“那我們什麼時候下船?”王員外又看向周青川。
“不能在通州下,就要在通州之前的那一站下。”
“我看看航程圖。”
王員外走到桌邊,從一個隨身的皮囊裡,拿出了一卷羊皮紙。
他展開地圖,藉著油燈的光亮,仔細地查詢著。
“通州之前,最近的一個大碼頭,是河西務。”
“河西務。”
周青川默唸著這個名字。
“對,就是那裡。”
王員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那個位置。
“到了河西務,我們就說京城的鋪子有急事傳來,需要我們立刻改走陸路,提前進京。”
“這樣既能下船,又不會引起他的懷疑。”
“好。”
周青川點了點頭。
“就這麼定了。”
計策已定,房間裡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但那種無形的壓力,依舊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行了,時辰不早了。”
王員外擺了擺手,臉上滿是疲憊。
“都回去歇著吧。”
“記住,養足精神,彆露餡。”
“是。”
周青川應了一聲,轉身朝門口走去。
王辯也跟著站起身,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像是隻有這樣才能獲得一絲安全感。
回到自己的房間。
周青川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撲麵而來。
房間裡的油燈還亮著。
燈光下,一道身影,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子前。
不再是那一身刺目的紅衣,而是換上了一套乾淨的青色布裙,是船上侍女的備用衣物。
一頭糾結乾枯的長髮,也被仔細地清洗過,雖然依舊枯黃,卻柔順地披在肩上。
她的臉,也洗乾淨了。
冇有了汙垢的遮掩,那張臉雖然佈滿了歲月的風霜,眼角也爬上了細密的皺紋,但依舊能看出幾分秀麗的輪廓。
尤其是那份氣質。
哪怕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都帶著一種尋常人家女子冇有的端莊。
那是大家閨秀才能養出來的氣度。
是林家大小姐,林紅袖。
周青川關上門,腳步放得很輕。
他看到,林紅袖的肩膀,正在微微地聳動。
燈光下,有晶瑩的東西,從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在哭。
周青川的心裡,忍不住歎了口氣。
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江底,被當成畜生一樣囚禁了二十年。
那種痛苦和恐懼,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他走到桌邊,拉開凳子,坐了下來。
“姐姐,怎麼還不睡?”
他的聲音很輕柔。
林紅袖的哭聲,頓了一下。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周青川。
那雙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渾濁與瘋狂,雖然依舊佈滿血絲,帶著化不開的悲傷,卻有了一絲清明。
她看著周青川,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用一種破碎的,帶著顫抖的聲音,輕輕地問。
“你。”
“你不是阿平,對不對?”
阿平,是她弟弟的小名。
周青川的心,微微一沉。
他剛要開口。
林紅袖卻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了下去。
“我剛纔管她們要了一麵鏡子。”
她的手,指了指桌上的那麵銅鏡。
“我看見了。”
“鏡子裡的人,好老啊。”
“頭髮白了,臉上都是褶子。”
她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都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的阿平,怎麼可能還隻有這麼大呢?”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周青川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