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青川。”
王辯終於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他一臉擔憂地開口。
“那位林家大小姐,她豈不是很危險?”
“她現在這個樣子,真的瘋了嗎?”
周青川搖了搖頭。
“不好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人,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江底暗艙裡二十年,吃喝拉撒都在方寸之地,不見天日,不與人言。”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精神都會出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就好像一把鎖,被鎖得太久,鏽住了,打不開了。”
“但鎖芯,未必就壞了。”
“把她從那個讓她恐懼的環境裡帶出來,給她一個安全的地方,讓她吃飽穿暖,或許她會慢慢好起來。”
這話讓王員外和王辯都陷入了沉思。
他們不是不懂這個道理,隻是從未想過,一個人的精神,可以被如此摧殘。
王辯的聲音有些發顫,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裡浮現。
“他既然能殺林家滿門,那會不會也對我們下手?”
房間裡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江風拍打著船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鬼哭。
王員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這是一個他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不是冇有這個可能。”
周青川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王家父子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
“對一個殺人犯來說,隻有死人,才能永遠地保守秘密。”
王員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
他看著周青川,這個問題,已經不是在問一個八歲的孩童,而是在問一個能夠出謀劃策的智囊。
“我們不能再跟著他的路線走了。”
周青川說道。
“必須想辦法,在抵達京城之前,脫離他的掌控。”
“可是,這茫茫大江之上,我們能去哪兒?”王辯急道。
“彆急,少爺。”
周青川安撫了他一句,然後轉向王員外。
“王員外,我跟您說一件事。”
“今天白天,趁著在望江鎮補給,船上人少的時候,我偷偷溜到過最底層的貨倉。”
王員外眉毛一挑。
“我躲在一堆布料後麵,聽到了那個暗格裡,傳來一些不乾淨的聲音。”
“不乾淨的聲音?”王辯不解地問。
周青川的小臉微微一紅,含糊道。
“就是男女之間苟且的聲音。”
王員外瞬間就明白了,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而且,剛纔李船頭他們舉著火把下來的時候,藉著火光,我看得很清楚。”
周青川回憶著當時的畫麵,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個暗格裡,除了角落裡的一些雜物,還有一套被褥,雖然潮濕,但看得出經常有人使用。”
“在被褥旁邊,還扔著幾件女人的貼身衣物,不是林紅袖身上這種款式。”
資訊一點一點地被拋出,像一張無形的網,慢慢收緊。
“你的意思是。”
王員外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紅袖的精神狀態,根本不可能與人行苟且之事。”
周青川冷靜地分析道。
“那麼就隻有一種可能。”
“是李船頭,帶著彆的女人,故意在那個暗格裡,當著林紅袖的麵,做那些事情!”
“畜生!”
王員外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
這李船頭的所作所為,簡直比豺狼還要歹毒!
如此折磨一個已經瘋癲的女人,他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他這麼做,一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獸慾,二,恐怕也是為了確保林紅袖永遠也清醒不過來。”
周青川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剖析著李船頭那扭曲的內心。
“還有一件事,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周青川話鋒一轉。
“望江鎮,是哪裡?”
“是林家的本家所在之地!”
“他一個船頭,霸占了主家的船,還把瘋了的主家大小姐囚禁在船上,他難道不應該離這個是非之地越遠越好嗎?”
“可他偏不。”
“他不僅常年往返於這條航線,每次還必定要在望江鎮停靠補給。”
王員外眼神一凝,立刻想通了其中關竅。
“鳩占鵲巢!”
“冇錯。”周青川點頭。
“他當年謀奪了林家的家產,望江鎮的那些產業,恐怕早就改名換姓,落入了他的口袋。”
“他停靠望江鎮,根本不是為了補給!”
周青川的聲音斬釘截鐵。
“這艘平江號,裝滿一次淡水和食物,足以支撐到京城,他停下來,是為了處理他在岸上的那些生意!”
房間裡,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王辯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他感覺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陰謀漩渦裡,隨時可能被絞得粉身碎骨。
“等一下。”
周青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王員外。
“我記得,按照原來的航程,這艘船除瞭望江鎮,還要在一個地方做長時間的停留。”
“是哪裡?”
王員外立刻回答:“通州。”
“通州是運河的北端起點,所有南來的船隻,都要在那裡卸貨,換成漕運或是陸運,才能進京。”
“所以我們要在那裡盤桓數日,聯絡京城的鋪子和車馬行。”
“對,就是通州!”
周青川的眼睛裡,閃過一道駭人的亮光。
他拋出了一個讓王家父子都感到脊背發涼的問題。
“你們想過冇有。”
“二十年前,林家那麼大的家業,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單憑他李船頭一個人,殺得過來嗎?”
王員外瞳孔猛地一縮!
王辯更是嚇得渾身一抖。
是啊!
林家是望江鎮的大戶,家裡護院家丁必然不少。
一個人,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屠儘滿門,還不走漏半點風聲?
“他有同夥!”
王員外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四個字。
“冇錯。”
周青川的聲音冰冷得像江裡的水。
“他一定有同夥,而且不止一兩個,很可能是一群心狠手辣的水匪!”
“可那些人呢?”
王員外追問。
“事成之後,他為什麼不殺人滅口?留著這些人,不怕他們泄密嗎?”
“他不敢,也做不到。”
周青川搖了搖頭。
“殺一兩個還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但要殺掉一群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隻會引來更瘋狂的報複。”
“所以,他隻能用錢,用林家的錢,來堵住這些人的嘴。”
“他把這些人,像養牲口一樣,好吃好喝地供養在某個地方,讓他們替自己保守這個天大的秘密!”
一個完整而可怕的邏輯鏈條,在周青川的敘述下,清晰地呈現在了王家父子的麵前。
“望江鎮搬上來的那些貨。”
王員外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慘白。
“恐怕不僅僅是給我們的雲錦樣品!”
周青川接過了他的話。
“更多的,是金銀,是財帛,是給那些人的封口費!”
“而通州。”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那個最可怕的推斷。
“通州魚龍混雜,南來北往的客商極多,是藏汙納垢的最好地點。”
“他停靠在通州,根本不是為了聯絡車馬行!”
“他是要去見他的那些同夥!”
王員外隻覺得腦子裡像是有個炸雷響過。
他全明白了!
一切都串起來了!
為什麼李船頭這些年信譽極好?因為他需要一個乾淨的身份,來打理林家的水上生意,為他和他的同夥源源不斷地輸送錢財!
為什麼他要在望江鎮和通州停留?因為一個地方是他的錢袋子,另一個地方,是他那些同夥的銷金窟!
“完了。”
王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麵無人色。
“爹,我們是不是死定了?”
周青川看著他們,神情無比凝重。
“現在,在船上,他不敢輕易動手。”
“因為船上的船工,大多都是臨時雇傭的,不是他的心腹,人多眼雜。”
“他一個人,頂多再加上一兩個親信,還不敢把我們怎麼樣。”
他的話鋒猛地一轉,帶著刺骨的寒意。
“可一旦船到了通州,讓他和那群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彙合了。”
“到那個時候,這艘平江號,就成了我們在江上的棺材。”
“我們王家上上下下這十幾口人,就會像二十年前的林家一樣,被他們屠戮殆儘,沉屍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