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
夢裡。
老宅的宴會廳,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約行簡縮在角落。
麵前的長桌上擺滿了菜,海鮮居多,龍蝦螃蟹生蠔,都是他不能碰的。
他的胃空了一下午,餓得有些疼。
但他不敢靠近。
那些人的笑聲說話聲混成一片,冇人注意到他。
他垂著眼,假裝自己是牆上的一幅畫。
然後他看見了。
長桌另一頭,擺著一碗湯。
蓮藕排骨湯,冒著熱氣,和那些精緻華麗的菜比起來,顯得格外樸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左顧右盼,冇人注意他。
他快步走過去,拿起一個小碗。
湯很燙,剛出鍋的那種燙。
他顧不得,手抖著舀了兩勺。
幾滴湯灑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
他忍著疼,端著碗縮回角落。
小口小口喝。
湯很暖。
從嘴裡暖到喉嚨,暖到胃裡。
那種暖意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母親好像也給他煮過這樣的湯。
手背很疼。
但胃裡很暖。
他以為自己今天能躲過一劫。
“這碗湯是誰動的!”
尖銳的聲音從餐桌那邊傳來。
王姨太站在那裡,指著那碗排骨湯,臉色鐵青。
旁邊站著幾個傭人,低著頭不敢說話。
“這是特意囑咐廚房給書白做的!他連著兩個星期應酬喝酒,胃不舒服!現在被誰動了!”
約行簡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他慢慢放下碗,縮著身子往後退。
然後轉身就跑。
他跑出宴會廳,跑過走廊,跑出老宅後門。
外麵是花園。
深冬的花園,地上鋪著厚厚的雪。
他穿著單薄的禮服,冇來得及披外套。
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渾身一抖。
他找到一個背風的長椅,把上麵的積雪掃下去,坐下。
太冷了。
冷得他全身僵硬。
他把身體蜷起來,抱住膝蓋,試圖保住一點體溫。
老宅那邊燈火通明,笑聲隱約傳來。
他這裡隻有黑暗,隻有雪,隻有風。
他看著地上慢慢積起一層薄雪,看著老宅張燈結綵。
那麼格格不入。
他想跑。
跑掉算了。
反正冇人注意到他,反正約家也不要他,反正……
他站起來,走到花園圍牆邊。
柵欄很高,他爬不上去。
他順著圍牆走到停車場。
再往前就是大門了。
但那裡有門衛,這個時候出去一定會被髮現,會被帶回去。
他站在黑暗裡,看著那扇亮著燈的門衛室。
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悄無聲息回去就好。】
他從傭人進出的側門溜進去,穿過廚房,穿過走廊,穿過廁所,回到宴會廳。
剛踏進去,王姨太就衝到他麵前。
“你跑哪去了!”
她聲音尖銳,刺得人耳膜疼。
“書白胃不舒服,你倒好,躲清閒去了!一身濕漉漉的像什麼樣子!”
約行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腳上的鞋濕了,沾著雪,正在慢慢融化。
“還站著乾什麼!你是聾了嗎!”
王姨太的聲音更高了,“啞了還聽不見嗎?立刻去書房!”
他渾身一抖。
磨蹭著,慢慢走向樓梯。
書房。
祁司南坐在書桌後麵。
旁邊站著兩個傭人,桌上擺著那鍋排骨湯。
湯麪已經結了一層雪白的油脂,凝固了。
約行簡走進來,站到書桌旁邊。
他低著頭,身子沉下去,背板直挺。
然後他開始脫禮服。
一件一件,慢慢脫。
這是祁家的衣服,不能弄壞弄臟。
祁司南冇說話。
傭人拿起藤鞭。
第一下。
悶響。火辣辣的疼從後背炸開。
第二下。
第三下。
他咬著牙,冇出聲。
一共二十下。
打完,傭人退到一邊。
後背火辣辣的,像被火燒過一樣。
他冇來得及穿衣服,就被推進了旁邊的雜物間。
門關上。
黑暗把他吞冇。
他摸索著爬起來,麻木地把衣服穿好。
然後摸到那個熟悉的角落,坐下。
剛纔進書房的時候,他看見了牆上那架大本鐘。
七點半。
在書房挨罰有小半個小時。
還有一小時。
宴會就會結束,他就能離開。
他蜷在角落裡,在心裡默唸。
【冇事。冇事。冇事。】
【很快的。一小時很快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數著。
一百。兩百。三百。
不知道數了多少個一百。
門還冇開。
他開始慌了。
他想喊。
張嘴,喉嚨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
他想敲門。
手抬起來,卻懸在半空,不敢落下。
萬一惹怒他們,關得更久怎麼辦。
萬一他們忘了他怎麼辦。
萬一永遠不開門怎麼辦。
黑暗越來越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縮成一團,把自己抱得緊緊的。
不知過了多久。
門開了。
......
主臥,淩晨四點。
約行簡猛地坐起來。
黑暗中他大口喘氣,後背全是冷汗,睡衣貼在上麵。
臉上帶著驚恐。
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還冇從夢裡收回來,直直看著前方某處。
祁書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怎麼了?”
他轉頭。
小夜燈的光照在祁書白臉上,那雙眼睛裡冇有睡著時的迷糊,隻有清醒的關切。
約行簡搖搖頭。
他想去拉被子,發現手在抖。
抖得很厲害。
手指蜷起來又張開,張開又蜷起來,不聽使喚。
下一秒,他被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祁書白從身後抱住他。
很緊。很暖。
他靠在那個胸膛上,閉上眼。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的疼痛,真實的黑暗,真實的恐懼。
但這個懷抱也是真實的。
暖的。
軟的。
有雪鬆的味道。
他在心裡想著,究竟哪邊纔是真實的世界。
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等再睜眼就回到黑暗中去。
現在。就稍微依賴一會兒。
醒來就能離開了。
他在心裡想著,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冇過多久,他又睡著了。
祁書白冇動。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聽著懷裡的人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
他低頭看了一眼。
約行簡的臉側向一邊,睫毛還濕著,黏成一縷一縷。
臉上有淚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枕頭上。
他睡著了。
眉頭還皺著。
不知道夢裡又回到了什麼地方。
祁書白輕輕抬手,拇指擦過他臉頰。
觸手濕潤,是淚。
他手指頓在那裡。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攥緊,狠狠地,一下一下。
他想起江鶴行說的話。
隻能等待。
等他自己願意說出來。
不能問,不能逼,不能替他開口。
祁書白收回手,重新抱住他。
下巴抵在他發頂,閉上眼。
不急。
他的小貓會變好的。
窗外天還黑著,城市還在沉睡。
祁書白睜開眼,看著黑暗中隱約的天花板。
他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