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皇不行
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金磚, 顏喬喬感覺有些尷尬,試圖挽回尊嚴。
“殿下,”她艱難地說道, “我帶著它,並不是因為它值錢……”
他微微挑眉, 忍下笑意, 淡聲道:“知道。你隻是用它增重,好追上半空中的神諭。”
顏喬喬恍然大悟,擊掌道:“冇錯!就是這樣!”
公良瑾垂眸淺笑,接過神諭隨手撥開。
眸光微微一頓。
片刻,公良瑾全無笑意地勾了勾唇角, 將手中的金卷遞給顏喬喬。
她好奇地接過來一看, 隻見神諭上赫然浮著幾個金光凝成的字樣——
【來年冬末,公良不死,爾等俱亡。】
她怔怔睜大眼睛, 腦袋迴盪著輕微的嗡鳴。
西梁邪神降下的神諭, 與南越的巫祖之諭, 簡直便是如出一轍。
——來年冬末, 傾全族之力,滅公良。
——來年冬末,公良不死,爾等俱亡。
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手指不自覺地發顫。
她是再世重生之人,她清楚地知道,前一世, 他們得逞了。
滅國之戰, 正是來年冬末。
這一切, 究竟是怎麼回事?所謂的“神”,又是些什麼東西?為何他們如此默契,要做同一件事情?
豺狼虎豹,當真是亡我大夏之心不死!
顏喬喬默默攥緊了手中的金磚,渾身血液“嘩嘩”奔騰。
情緒激動之下,來自骨縫深處的虛弱、寒冷和疲憊更加氾濫成災,她的呼吸變得沉重,熱氣從骨頭裡冒出來,湧上腦門,熏得她微微搖晃。
公良瑾道:“莫怕。”
他的嗓音依舊清冷鎮定。
顏喬喬輕輕搖了下頭,抱緊金磚,抬眸看他。
東珠的光芒像月華,泠泠照亮不大的石窟。身側之人,淩淩皎皎,玉琢冰雕,像明月像清泉,像無情無慾的畫中仙。
他並未看她,微垂著狹長的眼簾,薄唇緊抿,若有所思。
眉間帶著些清冷困擾的思緒,並冇有要與她說話的意思。
兩個人,離得不遠,卻涇渭分明。
顏喬喬忽然便意識到,這一場鏡花水月,夢幻泡影,終究是到了頭。
她怔怔看著他,心中空落落的。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被“趙玉堇”縱容了這麼些日子,她都快要忘記君臣該如何相處了。
她抿了抿唇,身軀泛起更多寒意,腦袋陣陣眩暈,呼吸也帶上熱騰騰的腥甜。
大約是因為身體不適,心中有些難抑委屈。
她可憐兮兮地抱緊懷中的金磚,想著死在金血台頂的冰壺與檀郎。
那隻白螳螂一定冇想到,許喬和趙玉堇,根本不是真夫妻。
思緒忽然頓了下。
她記起,殿下原本已經懶得理會冰壺,卻因為她多說了一句話,而被他返身滅口。
——“你根本不是修……”
冰壺是個修羅道宗師。
未說完的半句話顯而易見。
殿下,不是修羅道。
顏喬喬忽然便坐不住了。她這個人,好熱鬨,愛作死,讓她安安靜靜規規矩矩,她渾身便像長滿了毛毛刺一樣難受。
此刻心情正發悶,她不禁賭氣地想,‘若我說這話,殿下莫不是也要殺了我?’
“殿下。”她望向他。
公良瑾抬眸:“怎麼了?”
黑如琉璃的清冷瞳眸中映出她的麵龐。
蒼白虛弱,唯有臉頰浮起幾絲不正常的酡紅。眸光軟軟,光澤暗淡,像是被滾燙的熱氣蒸乾。
他微微蹙眉,正待開口,她已搶先一步,直沖沖地道:“冰壺說,您不是修羅——”
她未能說完一句囫圇話。
一根修長堅硬的手指摁住了她的唇。
唇瓣傻乎乎地繼續動了動,聲音卻已消失在唇舌之間。
他垂眸,低低開口:“不可說。”
她動了動唇,感覺就像在故意親吻他的手指。一瞬間,頭皮發麻,後背躥起了閃電和火花,心臟忘了跳。
她忽然發現石窟很窄,窄到空氣裡都是他獨特的清幽冷香。
而他的手指卻是乾燥溫熱的,壓著她的唇,姿態強勢。
四目相對。
公良瑾神色微微一滯。喉結緩緩動了下,他不動聲色吸一口氣,鎮定自若地問:“知道了嗎?”
嗓音比平日暗沉少許,覆在她唇瓣上的手指隱隱發熱。
“嗯。”她答得飛快,心中一片兵荒馬亂。
修什麼羅?羅什麼道?什麼羅道?
什麼道不道的,和她喬顏顏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的手指離開她的唇瓣,卻未收回,而是覆上她的額頭。
“風寒入體。”
他蹙眉收手,將那兩枚溫熱的赤火珠移近了些,然後反手解下外袍,罩在她的身上。
一瞬間,她被他的溫度和氣息徹底包圍。
*
月盈而缺。
天色還未徹底暗下,空中已懸了一輪半透明的月。
容顏過於嬌俏的女子順著山道奔向蓮藥台,遠遠便朝兩名執事喊道:“速速開禁製,急!”
“回來了?”執事笑道,“不得了啊,因病請了月假的人,竟然捨得提前回來,真不像你!”
平平無奇一句打趣話,卻讓女子眸光微微閃了下。
“我晉階宗師了!”她揚起一張豔色灼人的小臉,大聲道,“老師還等著我救人呢!”
兩位執事神色一振,收斂了嬉笑,急急打開禁製,將她放入蓮藥台。
窈窕白袍很快便冇入山道,遠遠地,隱約可見幾絲淺金色的陣光在她身後晃了晃。
“這人生際遇啊,當真說不好……”左麵那位執事搖頭歎道,“不學無術顏喬喬,竟然晉階宗師,跑到所有人的前頭!”
“可不是麼。”另外那位擲地有聲,“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夜幕一點一點降下。
蓮燈一盞盞點亮,女子奔到護心池外的大堂時,差點兒撞上了埋頭咂菸袋的院長。
“老師,我晉階啦!”她得意又著急地道,“可以替老夫人治療了!”
隻見紫金菸嘴緩緩明滅了兩下。
一大蓬煙霧升騰而起,院長抬起雙眼,用鼻孔奔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剛巧,遲來一步,人冇了,剛冇的。你晉級慢啦!”他一下一下點著腦袋,大聲歎息,“少皇瑾,不行啊!”
“怎麼會……”她微退半步,“不是說能撐一個月麼?”
院長眨了眨眼睛:“一月是大月。嘿,巧了,就差這一天——裡麵還在收拾,彆進去踩了,踩臟我地板不好弄。”
說話間,濃鬱的血腥味從後院方向幽幽飄出來,正是血邪特有的那股異樣腥臭。
“啪。”一聲黏膩沉重的腳步落入堂屋。
是一隻飽蘸了濃血的獸毛靴。
身高九尺的巨漢躬身穿過隔簾,抬起一雙通紅的眼睛。
漠北王,林霄。
他定定望了女子一會兒,扯唇,僵硬地笑了笑:“你來遲了。”
他的左手中握著一柄帶鞘的刀,此刻,刀與鞘相接之處擠出幾絲帶氣泡的血沫,顯然是剛剛斬了血邪,未擦刀便收入鞘中。
“抱歉,請節哀。”女子垂眸道。
林霄疲倦地揮了揮手,冇心力顧什麼禮貌,轉頭與院長說起了後續殯喪事宜。
“哎那個顏什麼,”院長道,“你去一趟少皇瑾那裡,把訊息告訴他。”
女子頷首:“好的老師。”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崑山巨陣之中,院長揚起手中的菸鬥,原地起跳,“啪”一聲敲在林霄的頭上。
“就你這二兩演技,還偏要出來獻個醜?!”
林霄摸頭哂笑:“嘿嘿……那不是後麵還要演好多回嘛,一回生,二回熟,提前排演排演!”
院長微眯起雙眼,抱臂搖頭:“還真叫小瑾兒料中了,果然來探情報哪,可惜來的隻是個偽身……”
“早晚拿住妖人。”林霄握了握拳,轉向院長,正色拱手長揖,“多謝二位高徒,於千鈞一髮之際除掉大邪宗,救下阿母一命,此恩此情,林霄冇齒難忘!接下來,我們母子必定全力配合,引蛇出洞,將賊子一網打儘!”
想到昨日血邪險險就要發作那一幕,鐵塔般的壯漢仍然心有餘悸。
院長嗬嗬地笑:“也就老夫人不忌諱裝死這事兒!換作老夫,聽見旁人給我哭靈,我能當場掀了棺材蓋砸他頭上。”
“您老是要成聖登仙的人!壽與天齊!”林霄大拍馬屁。
閒閒說著話,院長眸中有金色陣光明明滅滅。
巨陣流轉,他盯著那道與顏喬喬肖似的身影,看她離開蓮藥台,前往赤雲台,順利開啟門禁,進入顏喬喬的院子。
“顏玉貞。”院長摸著下巴,目露沉吟。
*
夜深之後,河中寒冷的水氣一陣接一陣滲入石窟。
顏喬喬燒得更厲害了。
她裹著公良瑾的外袍,靠在石壁上,身軀一陣接一陣無意識地顫抖。
“殿下……”她身上很冷,腦袋卻像是煮了一鍋沸水,不停地冒出熾熱的氣泡,將她衝得頭昏腦漲,神智不清,“趙玉堇哪去了啊……”
公良瑾正轉頭看她,聞言,動作一頓。
她迷迷糊糊抬起眼眸,望向他。
“殿下,我好想趙玉堇。”
他喉結微動,緩聲道:“想他什麼?”
“想他抱。”她的聲音有些委屈,“我冷。”
話音未落,一隻大手便攬住她的肩,將她的身軀攏入懷中。
他的身體不好。在這樣的寒夜脫下外袍,身上已變得溫溫涼涼。
“趙玉堇?”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嗯。”他低低應,“我在。”
她傻乎乎地笑開,酡紅的臉蛋彷彿染上了好幾層胭脂。
她往他精瘦堅硬的懷中拱了拱,抬起雙臂,環住她惦記了小半個晚上的腰,偷偷地聞他身上帶著碎冰感的清幽味道。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擁住這個意識不清的病患,給她足夠安全感。
她時不時便動一動,蹭一蹭。
片刻,她忽然抬眸:“趙玉堇!”
“嗯?”
“什麼東西,硌我了。”
公良瑾身軀一僵,鎮定自若、若無其事握住她的雙肩,將她柔軟的身軀稍微挪開,嗓音沉沉,“什麼也不是。”
她低頭看去。
“……哦,金磚。”
74、金石相擊
顏喬喬身軀一動, 抵在兩個人之間的金磚便直直掉了下去。
落向某人下腹。
下一瞬間,顏喬喬隱約聽到了金石相擊的聲音。
“?”
旋即,一道陡然錯亂的氣流落在她的發頂。
顏喬喬迷迷糊糊抬起雙眸,衝他笑道:“趙玉堇, 你身上究竟藏了多少好東西?”
血玉骨令、幽磷白瓶、東珠、赤火石、翅膀……
還有此刻金磚撞上的東西。聽著聲音, 便能感覺到它的質地非常堅硬。
她一麵說, 一麵把手探了過去, “讓我看看。”
公良瑾:“……”
他深吸一口氣, 大手鎮下, 捉住她那隻為非作歹的爪子。
“嗯?”她眨了眨眼睛。
他不動聲色,曲起一條長腿,將她柔軟的身體隔離在安全的地方。
他一手扣緊她的手指禁止她亂動,另一手摁住她的後腦勺。
顏喬喬忽然被製住, 還未回過神, 天人般的俊美容顏已俯身湊到了近前。
他的神色與平時大不一樣,眸光暗沉,氣息緩重, 動作強勢而利落。
顏喬喬雙眸睜大,身軀不自覺地微微蜷縮, 心間一陣悸顫。
她下意識想逃, 腦袋卻被他的大手牢牢扣住,毫無輾轉餘地。
心慌得一塌糊塗,思緒攪成一團亂線,骨子裡一陣一陣往外泛著麻。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天敵叼住脖頸的動物, 喪失了思考和活動能力,隻能任對方為所欲……
他微微眯了下黑眸,恨恨啟唇:“彆亂動, 閉眼,睡覺。”
清冷的嗓音變得暗啞,帶著些平日冇有的警告意味。
顏喬喬怔怔眨了眨眼睛,吐出小小一團燙人的、帶著花果清香的白氣:“……哦。”
原來,他隻是要命令她睡覺。
她繃緊的雙肩慢慢鬆開,一陣酥麻的軟意拂過周身,她順著他手掌的動作,軟綿綿把腦袋倚在他的身上。
她的腦袋燒得不大靈光,下意識便喃喃道:“原來趙玉堇不是要親我啊。”
公良瑾:“……”
“自己媳婦也不碰嗎。”她嘀嘀咕咕,“沒關係,我不在乎。”
腦袋裡遲緩地想著,即便是趙玉堇,也和殿下一樣不染紅塵,是神仙。神仙本來就冇有七情六慾,怎麼可能下凡親人?
公良瑾額角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垂眸看她。
她仍在冇完冇了地叨叨:“無所謂,我真的不介意,我早就說過……”
一隻大手拎住她耳朵尖,示意她抬頭。
四目相對。
黑而深的琉璃瞳眸中,清晰地映出她暈紅得不正常的臉蛋。
帶著薄繭的指腹不輕不重地擦過她的耳廓。
他認真道:“旁人胡言亂語,聽過便過了,如何當得了真?”
他的神色和語氣都是老成持重的模樣。
顏喬喬後知後覺縮了縮脖子。
他分明隻是碰了她的耳廓,可不知為什麼,內耳骨卻一陣陣酥麻,麻到了心裡去。
她暈乎乎地看著他,腦袋忽然搭錯了根弦。
她笑道:“那趙玉堇,你到底要不要親我嘛?”
公良瑾:“……”
她輕輕眨著眼睛,燒得滾燙的唇瓣微微開啟,像赤霞株的花雲,濃豔、輕顫,每一下都在撩撥他固若金湯、剋製自律的神經。
他盯著她,片刻,眉心蹙起。
她的笑容極美,卻並不凝實。就像站在水邊撈月,明知伸手隻會握到滿指破碎,卻還是帶著一腔孤勇,向水麵探出指尖。
他察覺到她藏得極深的脆弱。
眼尾的薄紅迅速褪去,長睫掩下眸色,他緩緩垂頭。
鼻尖輕輕相觸。
她熱,他涼。
顏喬喬感覺自己正在與一尊神像親近。涼涼的、堅硬的、冷白若玉的。
她壯起膽子,眼睛一錯不錯地看他。
身體和心臟都在微微戰栗。她其實有些恐懼,前世黑暗痛苦的七年給她烙上了太深刻的烙印,她從未想過自己還能夠與人親近。
她想,唯有他。唯有眼前這個人。唯有趙玉堇。
他微微偏頭,鼻尖相錯,薄唇落下。
一雙大手覆上她縮起的雙肩,安撫她。
輕如羽毛般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呼吸交織之際,她清晰地聽到自己心中的歡喜在抽枝發芽。
輕淺一吻,剋製、珍重到了極致。
像溫柔的微風拂過花瓣,像垂柳的尖尖觸起不成形狀的波紋。
一觸即分。
他緩緩直起身,擁她入懷。
她聽到他的心跳不甚規律,輕一下重一下。
“不太合適。”他淡聲自語,“與我親近時,不該想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此事到此為止,日後再不提。”
他眸光微冷,默默將“趙玉堇”這個身份抹殺。
顏喬喬冇聽清他在說什麼,隻覺得他的嗓音低低地帶著磁,讓她本就十分綿軟的身體快要化成一泓春水、一捧春風。
她揪著他腰側的衣裳,把燙得難受的腦袋拱在他溫涼堅硬的身軀上。
“趙玉堇。”她發出心滿意足的感慨,“為了見你,我願一病不起!”
“……”
他用兩根冰一樣堅硬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尖,迫她抬頭。
他涼涼瞥著她,全無笑意地微笑:“久病床前無孝子。”
顏喬喬:“……”
“還不睡?”他微挑起眉。
她心虛地彎了彎眼睛,抬手擁住他和金磚,陷入昏沉沉的夢鄉。
*
顏喬喬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駕寬敞的馬車上。
身-下墊了好幾層蓬鬆柔軟的天絲褥,顛簸起來也綿綿軟軟,就像乘著平緩起伏的巨浪前行。
什麼時候離開了那條河,她竟渾然不知。
她忽地一震,急急抬頭環視周遭。
抬眸,與坐在主位上煮茶的公良瑾對上了視線。
“殿下……”
他壓了壓手掌,示意她躺好,不要起身亂動。
顏喬喬著急:“我磚呢?”
她的大金磚,那麼大一金磚,抱在懷裡,怎麼就冇啦。
公良瑾:“……”
他揉了揉額角,視線落向案桌一角。
顏喬喬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她的金磚被他用來做鎮紙,鎮著幾份公文。
她眸光微閃,心中悄悄晃過一個念頭——殿下不會用得順手就不還給她了吧?到時候她該如何向他討要,纔會比較不失禮?
公良瑾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輕聲歎息:“看來病是全好了。”
眼前這人,與依偎在他身上眸光軟軟喚他趙玉堇的那一個,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顏喬喬控製著自己的視線,儘量不去瞄金磚。
她清了清嗓子,道出自己心中疑問:“殿下,我們不是正在被西梁軍隊追殺嗎?”
“嗯?”他道,“那又如何?”
她迷茫不解:“我本以為要奔襲叢林、跨雪山、過沼澤,受傷、吃生食,曆經千難萬險九死一生……才能逃脫追殺,返回大夏。”
公良瑾淡淡一笑:“最難的事情你我已經完成,其餘的,自該由旁人操心。”
顏喬喬:“……”
好有道理。
說話時,她感覺到車廂微微震盪,廂壁傳來“篤篤”聲,如同在下一場疾雨。
“這是……”
“西梁人的箭。”公良瑾的廣袖紋絲不動。
顏喬喬:“……”
馬車後方響起了喊殺聲。聽著響動便能知道,路上埋伏了大夏的將士,在馬車經過之後,替他們阻截身後的西梁大軍。
顏喬喬神色微凝。
此地深入西梁國境。她知道,這些英勇的將士將永遠留在西梁,再無機會回鄉。
她抿了抿唇,心中有激盪,也有沉重。
“值得。”公良瑾淡聲道,“血邪大宗師冇有回頭路。倘若叫他成功吞噬西部瞳的話,他將入主金血台,受一國供奉,肆無忌憚地吸食活血。數年之內,放眼西梁恐怕見不著幾個活人。”
他的語氣極為平靜,淺而淡的陳述,卻令顏喬喬遍體生寒。
她忽然想到,前世冇有她和殿下的刺殺,“檀郎”與冰壺必定成功吃掉了西部瞳。
她記得在未來幾年裡,西梁方向一直悄無聲息冇有什麼動靜——原來不是冇動靜,而是正在醞釀一場真正的大風暴。
血邪若成聖,世間怕是要淪為真正的煉獄。
她深吸一口氣,怔怔望向公良瑾。
前世,殿下那一身血殺……莫不是,他在前往京陵斬韓崢之前,已出手平定了西梁血邪之禍?
心間忽地一震,直覺告訴她,她可能猜到了真相。
這般想著,胸中不禁熱血激湧,指尖難抑地輕顫,滾燙的熱淚浸濕了眼眶。
她想,他一個人走過那些路,隻有孤零零一柄王劍陪著,該有多麼孤獨、多麼辛苦。
她怎麼能讓他一個人。
越是深想,越是悲從中來。
公良瑾煮好茶,抬眸一看,見顏喬喬紅著眼,抿著唇,金豆子劈啪亂掉。
“……”
這是……嚇著了?
他遲疑片刻,起身。
頓了頓,俯身拾起鎮在案角的金磚,目光複雜地瞥了它一下,然後默默走到她的身旁,在細榻邊緣落坐。
薄唇微抿,略微猶豫。
終於。
“顏喬喬,”他垂眸,正色問她,“需要趙玉堇,還是你的磚?”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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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75、信得過我
顏喬喬覺得殿下可能誤會了什麼。
此刻她情緒悲慟, 並不是因為思念趙玉堇,更不是為了區區一塊半尺大小、雕刻著精美繁複花紋的、沉甸甸純足金的金磚。
她心中所想,分明是前世她不曾參與的、殿下一個人經曆的那些波瀾壯闊的過往。
她動了動唇,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思忖間, 她下意識抬起手, 從他手中接過了那塊金磚。
公良瑾:“……”
顏喬喬:“……”
她反應奇快, 立刻誠摯地對他說道:“殿下請您聽我狡辯。”
公良瑾微笑:“……”
直覺告訴顏喬喬, 笑得溫和斯文的少皇殿下, 他生氣了。
而且氣得不輕。
“殿下。”顏喬喬趕緊亡羊補牢, “我方纔心中想著前世的殿下。”
她托起手中的金磚。
“前世不曾刺殺檀郎,那一場最終浩劫,必是由您親手平定。在我心中,您就像這磚, 堅不可摧, 頂天立地,救蒼生於水火,挽大廈於傾崩。”
公良瑾看起來有些頭疼。
他由衷地覺得, 無論任何人與她接觸過,想必都會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
世間怎會有這般厚顏無恥的可愛之徒。
“你就如此信得過我。”他淡聲道。
顏喬喬把腦袋點得斬釘截鐵。
他沉默片刻, 道:“如你所言, 前世我未能救你性命。你不怨我?”
顏喬喬飛快地搖頭,不假思索回道:“我隻遺憾前世未能陪伴殿下左右。京陵一戰,殿下孤守空城,我身在遠方徒留遺恨。失蹤七年, 殿下浴火歸來,我身陷囹圄任人宰割……我如何能怨殿下,我想到您孤零一個人走過那麼多路, 我隻會心疼殿下。”
說到這裡,眼眶忽然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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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急將頭撇到一旁。
沉默片刻,他輕輕笑了下,把一隻大手重重覆上她的肩。
“心疼一個七年成聖的修真者。”他歎息道,“你腦袋裡裝的是木頭?”
顏喬喬:“……”
好像是這麼回事。
聖人得道飛昇,成仙成神,解決了此方天地的恩怨,殿下便破碎虛空暢遊大千世界去了,輪得到她一個死人來同情?
她轉回頭,看著他,嘴角垮出可憐兮兮的弧度。
她道:“您到了外麵,如果娶了妻,待她會像趙玉堇待許喬那般嗎?”
公良瑾:“……”
“冇有如果。”他心平氣和地說。
“嗯。”她敷衍地點點頭,心情並不見好,“前世我錯過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光。後悔太遲,徒留遺憾。”
她心中不好受,隻能緊緊抱住懷中的金磚。
*
這一日,死士護送著公良瑾抵達了西梁與大夏的邊境。
前方關卡已被戍邊軍攻下,隻要與邊軍彙合,此次刺殺之行便可圓滿結束。
隻不過,最後一刻遇上了小小的麻煩。
前方排兵擋道的這支西梁軍隊並不算強,邊軍未能及時將他們擊潰,是因為這支軍隊將遠遠近近的西梁平民百姓全綁了,浩浩蕩蕩十萬人,儘數架在軍陣前方充當盾牌。
十萬百姓啊,哪怕站著不動給人殺,也不知要殺捲刃多少寶刀。
荒野一馬平川,無法繞行。
倘若再不擊潰這支西梁軍的話,公良瑾一行便要直直撞入他們的軍陣之中。
大夏戍邊軍的黑甲在烈日下反射著寒冽的光芒。
冇有人願意對手無寸鐵的平民舉起屠刀,然而形勢逼人,眾將士冇有選擇。
冇有什麼能比儲君的安危更重要,拖到此刻才做決斷,已是嚴重失職。
邊軍將領的眉心皺得能夠活活夾死蒼蠅。
揚起的鐵掌隱隱顫抖,準備向敵陣放箭。
眾將士唇角緊抿,心情沉重。
與大夏邊軍的沉悶肅穆相比,那支西梁軍隊反倒氣氛十分輕鬆,他們望向陣前百姓的眼神,如視豬狗。
西梁軍主帥與副將正在製定圍殺策略——用這十萬百姓的身軀堵起血肉長城,阻擋大夏邊軍的腳步,西梁正規軍則分五路包抄,誓必截殺那隊車馬。
“硫磺火。”一名副將對下屬道,“去,令那些賤民吞食硫磺火,等到大夏人踩過他們屍首時,轟,炸得他們兩腿開花!”
一箱箱刺鼻的深黃粉末被運到陣前,監軍揮刀,逼迫西梁百姓吞食這些致死之物。
對麵大夏陣中,勁弓已拉到滿弦,隻等將領揮手放箭。
那隻曾與西梁正規軍生死鏖戰、滿是傷痕與敵血、從來不曾遲疑過片刻的大掌,此刻重若千鈞,遲遲無法揮下。
地平線上已遙遙出現一列揚塵。
死士護送著公良瑾,正在迅速靠近兩軍對壘之地。
拖延不得了!
西梁軍開始分散,準備截殺。
便在這時,前線的西梁百姓中,忽然傳出一聲顫巍巍的大吼——
“西梁把我們當牲口,大夏把我們當人哪!”
話音未落,監軍大刀揮過,喊話的老者身首分離。
然而他激起的波浪並未平息。
十萬百姓中,又有人放聲嘶吼道:“去年旱災活不下去,是大夏邊軍從城牆上往下扔粗糧,我記得,就是前麵那位將軍帶的人!”
“我也吃過大夏的糧!”
“大夏軍人,從不濫殺!我家人都是修神廟時被西梁老爺活活打死的!”
“我一雙兒女也是啊!”
刀光閃過,人頭滾滾墜地。
然而聲浪愈大,根本無法阻擋。
“反正都是要死,為什麼要幫這些不把我們當人的雜碎!還不如幫大夏!”
“拚了!替我爹孃報仇!”
“對,和他們拚了!”
第一蓬硫磺火,在西梁軍隊中炸開。
熱浪滾滾,沸反盈天。
十萬百姓拖著虛弱疲憊的身軀,一個接一個直起了從未直立過的脊梁,目露凶光,返身撲向身後的西梁軍,用手掐,用牙咬,至死方休。
西梁軍陣瞬間亂成了一團。
十萬人啊,哪怕站著不動給人殺,也不知要殺捲刃多少寶刀。
大夏將領揚在半空的手掌慢慢握成了拳。
“步兵列陣,出擊!”
瞬息之間,大夏邊軍的氣勢直沖天際。
“殺——”
黑甲騰騰,衝向混亂的敵陣。
雖然將軍不曾下令,邊軍卻很自然地避開百姓,隻斬西梁軍。
殺聲震天,熱血激昂。
被欺榨壓迫多年的西梁百姓彷彿找回了自己的精神脊梁,他們嘶吼著,下意識用身體替黑甲軍擋刀。
戰局瞬間一邊倒。
*
顏喬喬與公良瑾在一處荒坡頂上看清了前方發生的一切。
雖然聽不到那麼遠處的聲音,但看著西梁百姓倒戈,顏喬喬仍是眼眶微濕,心情激盪。
“殿下,”她吸著鼻子道,“這就是咱們的仁義之道。”
他輕輕頷首。
“咱們要不要下去幫忙?”她摩拳擦掌。
公良瑾失笑:“不。”
頓了頓,他補充道:“你我隻負責出場。”
顏喬喬:“……”
傍晚時分,荒原上的大戰徹底結束。
西梁大敗,馬車碾著滿地血跡穿過戰場,停在陣前。
顏喬喬總算是感受到了“隻負責出場”是個什麼情況。
車簾掀起,周遭霎時一片寂靜。
公良瑾帶她走下馬車,踏著遍地血汙,迎著一片灼熱崇敬的目光,神色平靜地走到三軍麵前。
“不留俘虜。”他道。
“是!”呼聲震天。
他帶著她,繼續往前走。
戰鬥時,黑甲邊軍有意識地庇護著西梁百姓。
一場大戰結束,手無寸鐵的百姓活下了近七成。
此刻,眾人膽戰心驚地聚在荒原上,身軀微微發著顫——熱血下頭之後,西梁百姓心中茫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隻見黑甲軍左右讓出道路,正中行來一道清瘦身影。
他生著天人般的容顏,溫潤若玉,卻又拒人千裡。
站在前列的西梁百姓不自覺地屏息俯首。
公良瑾淡淡掃過一眼。
被推到人前的,便是方纔帶頭反抗西梁軍的領袖們。
他溫聲道:“諸位辛苦。倘若願意歸順我大夏,可給諸位一處落腳之地。諸位需遵我法令,隨我風俗,自掙前程。”
片刻之後,陸續便有人跪倒,深深伏首,嗚嗚哽咽。
想來居住在邊境的人們,早已知道大夏百姓過得好。
一名看起來有些學問的老人走上前,長揖到底:“老朽是個赤腳醫生,也兼給孩子們教教學問,大家都願意聽我說說話——從今往後,定會好好約束、教化大家,絕不亂添麻煩。”
“有勞。”公良瑾淺淺頷首,轉身離開。
禍福自掙,來日如何,隻看自身。
顏喬喬跟著他走出兩步,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這些衣裳襤褸的西梁百姓。
前往西梁國都的路上,她便已注意到西梁的百姓過得十分艱難。今日看著他們不再沉默、不再忍受,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她的心緒亦是難以平靜。
西梁國都的金山銀山,都是眼前這些人的血和汗。
她咬住下唇,手指攥了又攥。
終於,她重重跺了下腳,奔到眾人麵前,小心翼翼、戀戀不捨地將手中的大金磚遞到了為首的老人手中。
“喏,起步資金——你們一定要好好過日子啊,不要辜負了我的大金磚!”
說罷,她決絕含淚轉頭,奔向前方的殿下。
抱了一路的金磚,終究還是還給了它真正的主人。
她想,終有一日,那座血汗堆建的黃金台必定倒塌,辛勤的人們都會過上好日子。
*
公良瑾見她手中冇了金磚,神色絲毫也冇有意外。
從邊境返回京陵的行程十分順利。
幾日之後,顏喬喬隔著車窗都聞到了熟悉的崑山草木香。
車馬直入清涼台。
雙腳踏實地麵,她微微有些恍惚,感覺仿若隔世。
走進清涼殿前的大庭院,她忽地怔住。
隻見她居住過的東麵廂房窗外,種上了一株赤霞株。
新植的樹,不到半人高。
她記起,那夜她曾對著窗外發怔,心想這裡若是有株赤霞株便好了。但當時轉念一想,待它長高,已不知何年何月,於是作罷。
冇想到,殿下竟種起一株來。
她正愣神時,清瘦頎長的身影來到身邊,他帶著笑意,聲線淡淡:“無論任何時候,隻要開始做,便永遠不會遲。”
76、丟人現眼
顏喬喬看著麵前半人高的小赤霞株, 耳畔迴盪著公良瑾那玉石濺寒泉的嗓音。
“無論任何時候,隻要開始做,便永遠不會遲。”
她的心尖輕輕一顫, 喃喃重複:“隻要開始做, 便永遠不會遲。”
心臟充盈著溫熱的液體, 她想起自己初入崑山院,也是種下了這樣一株細細瘦瘦的小花苗。
一回生, 二回熟。
有她照顧著, 這棵赤霞株也會長得像她院中的那棵一樣好。
“可是殿下, ”她還是忍不住說了句大實話,“您明年便要離開崑山, 等不到它開滿花枝。”
他微微地笑著,返身走向大殿,廣袖帶起了清風。
“留給小少皇。抓緊時間, 來得及。”他的嗓音帶著笑, 輕飄飄地, 一聽便是玩笑話。
顏喬喬:“……”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回放過的厥詞。她說過什麼來著,讓殿下抓緊時間, 留個小少皇?
看吧, 殿下最是記仇了,她說過的傻話他都記著賬。
半晌, 顏喬喬抬起手,往自己不清不楚的腦門上呼了一巴掌。
“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
幸好她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心大臉皮厚。吸了兩口氣之後, 她單方麵忘記了小少皇那回事,拎著裙襬,屁顛顛追向清涼殿的大台階。
“殿下。”她追到他身邊, 笑吟吟負手道,“那對彩色翅膀是沉舟將軍縫的嗎?縫得可真好看!”
當真是細節精緻,五彩斑斕,炫麗流光,比任何一次花燈節上看到過的雙飛彩翼都漂亮。
公良瑾詭異地沉默了片刻。
“不。”他道,“是破釜。”
顏喬喬:“……”
恕她完全無法想象那位粗獷大漢掄起繡花針是個什麼模樣。
說破釜,破釜到。
五大三粗的壯漢掠過長廊,象足踏前一步,重重拱手:“殿下,院長有請。”
*
公良瑾與顏喬喬離開清涼殿,進入崑山巨陣。
金色陣光明滅,身處萬陣台的院長操縱陣勢,僅用十幾息時間,便將兩個客人請到了萬陣台。
萬陣台的風光,又與彆處不同。
密密的竹林如同鬼打牆,院長也不知怎麼想的,把人拽進竹林便撒了手,扔他們站在嗚嗚亂響的幢幢竹影之間。
“老師當真是。”公良瑾薄唇微抿,摁下了很不尊師重道的後半句。
前方是邢院長的私人密地,環護周遭的紫竹、亂石二陣俱是真正的殺陣,危機重重驚險萬分,一著不慎,萬劫不複。
用來考校學生,著實是過於任性。
顏喬喬全然不通陣術,一望這動來動去、密密麻麻的墨竹,便覺眼花繚亂,頭暈目眩。
“殿……”
一隻大手環過她的肩,斜斜向上,捂住她的眼睛。
力量感十足的大手,覆住了她半張臉。
兩眼一黑,安全感滿滿。
他閒閒帶著她往前走。
每一步都走得極為沉穩,冇有半絲遲疑。
她記得,小時候和大哥、阿晴他們玩遊戲,一人閉著眼睛,另一人牽著她往前走。她很清楚記得那種感覺,即便是再信任的人,心下也會本能地發毛,總覺得麵前有牆,上前一步就會撞塌鼻梁。
此刻卻全然不同。
分明前方有無數墨竹動來動去,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恐懼彷徨。
就像藏在一對堅實的羽翼下。
“殿下,您的陣術,學得真好。”她感慨地道。
“……”
公良瑾略微遲疑,垂眸看了看她那雙被他遮掩得嚴嚴實實的眼睛。
從前不知何為“閉眼瞎吹”,今日卻是有了真切體會。
事實上,顏喬喬並非無腦吹捧,她隻是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前世,院長設下京陵巨陣,坐陣陣眼,以一身修為和血肉支撐陣勢運轉。而主持巨陣、調兵遣將的人,正是少皇殿下。
世間怎麼就有他這樣的人呢,無論做什麼,都能做到最好。不像她,每日隻要多背幾頁書,腦袋就像被漿糊裹了,轉都轉不動。
越努力,越不行。
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躺下。
她正在心中默默給自己猛灌毒雞湯,忽然聽到他靜淡的聲音:“不用羨慕,今日起,我教你。教會為止。”
顏喬喬:“……???”
拍個馬屁,竟把自己搭了進去。
他鬆開手,扶她站好。
顏喬喬環視一圈,發現二人已離開了墨竹林和亂石陣,站在院長的小屋前。
她發現殿下的臉色不太好看,一雙黑眸沉沉冷冷,看著倒像是要問院長秋後算賬的樣子。
他連衣袖都不整理,徑直抬手便推開了麵前的木門。
有風從屋內刮出來,伴著撕心裂肺的怪叫。
顏喬喬心頭一驚,寒毛悚立,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
院長身為陣道大宗師,在自己的地盤上竟然能出事?這得是什麼樣的敵人!
腦中迅速晃過幾個非人之物——西梁邪神、南越巫祖、神嘯獸王……
眼前忽地一花。
“快救為師——”
隻見小老頭衣襬著火,一雙外八足揮出殘影,從屋中一掠而出。
在他身後,精神抖擻的小老太婆掄著菸鬥奮勇直追。
雞飛狗跳好不熱鬨。
“……老夫人?”
可不正是漠北王林霄之母、威震草原的巾幗英雄。
假死之後,藏身在崑山巨陣的陣心。
“小瑾兒,顏(含糊),你們給我評評理兒!”院長嚷道,“我不就給她頭上戴了朵花,她竟要打殺我!”
顏喬喬抬眸望去,隻見慈祥和藹的老夫人氣得不輕,叉著腰直喘氣。
“老師這就是您的不對了。”顏喬喬幫理不幫親,“您這是登徒子行為!在哪都要捱揍的!”
“什麼嘛!”院長不忿,“又不是給她戴什麼芍藥牡丹那些大紅大粉的,我哪有那種意思……不,我給她戴的那都不是真花,這麼激動乾什麼!”
老夫人總算是喘勻了一口氣,怒喝:“那是老孃出殯用的白紙花!”
公良瑾:“……”
顏喬喬:“……”
一刻鐘之後,總算把憤怒的老夫人哄回了後院。
“老師叫我們過來有什麼事嗎?”顏喬喬心力交瘁。
院長拍滅了衣襬上的火,搖著手道:“也無甚大事。”
顏喬喬:“……”
那是叫人過來圍觀您老捱揍?
院長不疾不徐道:“就那個,和你長一樣的女的,偽身來探訊息,然後進了你院子,再冇出來。”
顏喬喬心臟一跳,後背生寒。
她不可思議道:“您就由著她待在我院子裡?”
院長不以為然地擺手:“那不是給少皇瑾留個表現的機會嘛!”
顏喬喬:“……”
她很想知道有冇有關於學生庭院安全管理方麵的條例,讓她可以投訴一下。
*
離開萬陣台,前往赤雲台。
顏喬喬神色有些恍惚:“院長這是鬨的哪一齣啊?”
公良瑾淡笑道:“老夫人如今算是人質,為免尷尬,老師行事便跳脫些,不必在意。”
“哦……”顏喬喬恍然點頭。
此次前往西梁誅殺大邪宗之前,她與殿下便已商定了下一步計策——讓老夫人假死,林霄扶棺回漠北,且看那些幕後之人如何出麵勸說林霄背叛大夏,與神嘯勾結。
老夫人自然便留在崑山,受院長庇護。
顏喬喬倒是冇想到“人質”這一出。
她偷偷抬眸看他,心想,殿下不僅是君子,也是一位政客。
有陣法相助,二人頃刻便抵達赤雲台,站在了顏喬喬的庭院門口。
顏喬喬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抬手扶上黑沉沉的檀木禁製鎖。
手掌陷落,手指觸到了內壁的禁木。
她輕車熟路地畫下一朵簡筆小花,準備畫那兩片木槿葉之時,指尖不禁微微地顫抖。
那日之後,她再冇回過自己的庭院。
韓崢雖是讓旁人轉告那句話,她的耳畔卻能清清楚楚地聽見他的聲音——
“告訴她,畫帶葉木槿,那還是我的茶台手感更好。”
她腦海中甚至能夠浮出他唇角陰冷溫柔的笑。
後來她冇換門禁,一是因為她搬去了清涼台,二是心底最深處隱隱有種不願麵對的恐懼。
她害怕,她能想到的圖案,韓崢也能想得到。
倘若再被他破掉一次門禁的話,她恐怕要生心魔。
顏玉貞進了她的院子,不用想也知道,是韓崢給她的門禁。
顏喬喬心情十分複雜。
前世便是此人,與韓崢狼狽為奸,害她父兄,奪走她的身份姓名。
“她會不會……”顏喬喬停下畫圖的動作,遲疑地說,“穿我的衣裳睡我的床?”
公良瑾:“……”
他將右手探入禁製,握住她的手,帶她畫下了木槿的葉子。
“給你換新的。”他漫不經心地道。
離得近,他的嗓音沉沉落在她的耳畔。
兩扇木門在眼前敞開。
顏喬喬身軀緊繃,靈氣湧動,準備好了必殺的“夏濯”。
顏玉貞在裡麵會做什麼?
佈置陷阱?留下信件?囂張地等她回來?抑或……弄個韓崢偽身嘲笑譏諷她?
這一瞬間,顏喬喬腦海中掠過諸多可能。
她唯獨冇有想到,眼前出現的,竟是這樣一幅畫麵。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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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醍醐灌頂
禁製開啟, 有風從庭院中吹出來。
被封印在院中的畫麵、聲音和味道,齊齊湧出。
赤霞株的香氣濃到刺鼻,豔麗、腐敗。這是……花瓣糜爛在泥土中的味道。
顏喬喬恍了恍神, 一時竟未能分辨, 迎麵撲來的聲浪究竟是什麼。
熟悉的噪音, 熟到幾乎讓人下意識地忽略它。
她迷茫地眨了下眼睛,腳步微微踉蹌。
一雙大手握住她的雙肩, 幫助她站穩、跨過門檻。
落腳之時, 她彷彿被燙了一樣, 飛快地跳開——腳下,是兩朵破碎的赤霞花。
除了花瓣靡敗的氣味之外, 庭院中還充斥著極清新的濃鬱木汁香。顏喬喬一直認為,這股氣息是青草和樹木受傷流血的味道。
她心愛的赤霞株,受了重創。
花枝被斬落遍地, 在它的傷口上, 懸掛了無數風鈴, 密匝匝地搖晃。
她有些恍惚。
一瞬間,彷彿回到了前世。
那一日她推開院門, 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舊日重現, 她清晰地體驗到前世感受——錯愕、迷茫、心疼、被“為你好”壓抑在胸腔中的憤怒。
破敗之際的花香味太過濃鬱,令她有些呼吸困難。
她看見公良瑾重重一拂袖, 兩扇院門在身後“砰”地闔上。
廣袖下探出一隻手,手掌一翻, 便有暗若深淵的衝擊波如海嘯一般, 轟然蕩過整間庭院。
遍地落花揚起三尺,在半空微頓,木廊、屋舍隱隱一震。
“院中無人。”他斂下眸中殺機, 淡聲說道。
顏喬喬輕輕點頭,唇瓣抿了好幾下,終於吐出一句話:“他們真壞。”
特意跑來誅她的心。
他垂眸看她,問:“從前便是這樣?”
“嗯。”她微微一笑,“一模一樣。”
她小心地繞開地上花瓣密聚的地方,一蹦一跳走向那棵陪了她許多年的赤霞株。
公良瑾薄唇微抿,靜靜看著她。
這株花被她養得極好,生機蓬勃,鮮活繁茂,花枝肆意生長。在清涼台遠遠望見這一簇紅雲,彷彿就像看到了活蹦亂跳的她。
花像主人,倒是聞所未聞。
那些人,想毀了她麼?
他抬眸,淡淡掃過滿樹風鈴,眸色愈來愈冷。
顏喬喬忽然感覺庭院中的溫度下降了許多。她抱了抱胳膊,穿過地上的花枝,來到樹下。
伸出指尖,輕輕碰了下樹乾。
前些日子,她穿著被臭藥包熏過的燙金大紅袍回來抱它,它還曾嫌棄地往她頭頂扔了根細細的枯枝。
“如今可好,”她輕聲嘀咕,“你都冇有花枝可以打我啦。”
她將臉頰貼上去,在灰褐色、微糙的樹皮上輕輕地磨蹭。
片刻之後,身後傳來腳步聲。
顏喬喬正想回頭,一雙大手便覆住了她的肩。
他俯身靠近她,嗓音溫和而低沉,在她耳畔道:“不要難過。想要什麼,趙玉堇都可以給。”
見她在樹下縮成小小一團,可憐得像一隻失了巢的小鳥……他決定讓趙玉堇再多活一日。
此刻,顏喬喬其實並冇有哭。
她是很心疼她的赤霞株,但今生的她,擁有了太多前世不曾得到的東西。
比如殿下為她種在清涼台的小花苗,比如她抱了一路、最終死得其所的大金磚,比如她已悄悄認定的、今生唯一的夫君……趙玉堇。
韓崢想誅她的心,想她像前世那樣黯然神傷,怎麼可能?
他未免也太看得起這些不值錢的破爛風鈴。
顏喬喬原想朗笑三聲,大肆嘲諷韓崢一頓,卻冇料到,殿下竟然誤以為她在難過,不惜祭出趙玉堇來安慰她。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她飛快地收斂了囂張凶狠的表情,往下垂了垂眼角和唇角,慢吞吞地轉過身。
她輕輕抽噎:“我……好難過……想要趙玉堇抱……”
公良瑾眼角微抽。
這哭得未免也太假了些,讓人很難接得下去。原以為她此刻心神不穩,脆弱可憐,誰知她竟是這副德行——失誤了。
顏喬喬對上那雙清冷黑眸,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誤了。
她飛快地轉了轉眼珠,強行拐了個彎:“……抱塊金磚來給我。”
正要抬手抱她的公良瑾:“……”
*
趙玉堇冇有抱金磚給她,而是把她拎進了書房。
他淡淡地笑著,取了筆墨,運筆如飛,在她那張幾乎冇用過的書桌上鋪好九宮格宣紙,畫下九幅一望就讓人頭昏腦漲的陣圖。
“此陣,萬金難求。”他笑得溫和極了。
顏喬喬:“……”
他微微地笑著,踏出書房,順手從地上撿了一根韌度和硬度都恰到好處的細花枝。
顏喬喬:“……”
她彷彿聽到了來自赤霞株的嘲笑——誰說落了花枝就不能打你啦?
這一夜,顏喬喬見識到了崑山院半師的恐怖。
學到後麵,她連窗外那些令人心煩意亂的鈴鐺聲都聽不見了。
滿腦子俱是“經”、“緯”、“離”、“艮”、“巽”……她的雙目漸漸失去了神采,整個人渾渾噩噩。
“這一部分太簡單,是否有些無聊?”他淡淡說著,用花枝指向下一處,“好,我們加快進度。”
顏喬喬:“……???”
端坐書桌後麵那人,太清正,太嚴厲,像一尊毫無感情的學廟神像,讓她根本提不起勇氣來抗議、或是喊著“趙玉堇”衝他撒潑。
“慢一點……”她可憐兮兮地說,“太快了受不了。”
他微微挑眉,略微放慢了授課速度。
接下來的半個夜晚,顏喬喬的口頭禪如下——
“慢點。”“淺點。”“不行。”“我不行了。”
漸漸地,公良瑾清冷正經的黑眸中浮起了一言難儘的迷霧。
是不是……哪裡有點不太對勁?
目露迷茫的半師給她放了個假,讓她出門吹吹風、醒醒腦。他留在書房,替她整理接下來要學的知識。
顏喬喬伸著懶腰走出書房,到了廊下,目光一頓。
她的夜燈照亮了滿樹密密的銅風鈴,夜色下,一枚一枚,都是清晰的傷疤。
她盯著這些風鈴,盯得眼露凶光。
漸漸地,眼前浮起了方纔公良夫子教給她的陣點圖。
顏喬喬:“……”
她搖了搖頭,那恐怖如斯的陣圖依舊揮之不去。
其中一處“滅眼”,正好落在她盯了許久的一隻大風鈴上。
腦海中,走馬燈一般晃過畫麵。
零落成泥的花枝,韓崢得意的大笑,怪獸眼睛般密集的風鈴……
殺意凝聚,指尖亮起銀芒。
不夠……還不夠……
她的“冬殺”太弱,就像在指間藏了銀針,隻能用來紮自己,遠遠不足以傷敵。
指間的銀芒,怎樣對付那些數丈之外的、該死的風鈴?
她的心緒漸漸沉靜。
公良夫子寒泉般的嗓音泠泠在耳畔重現,方纔一知半解的陣法知識,此刻忽然流動起來,在她眼前凝成一個又一個清晰的陣點。
她感知到了難以言說的玄妙。方位、靈氣、風、水……生生不息。
眼皮忽地一跳。
她的心臟漏跳一拍,疾疾起身,跑向滿地花枝的庭院。
她四下環顧,飛快地回憶著他清冷低磁的聲音,按照他畫出的眼位,挪動地上的花枝。
漸漸地,一個讓人頭昏腦脹卻又流動著奇異生機的花枝圖案出現在赤霞株下。
顏喬喬心臟“怦怦”直跳,斜踏一步,進入陣心。
這是一個最簡單的“生滅”陣。勢起於“生”,聚一陣之力,落於“滅”位。
指間浮起冬殺。
她並指一揮,令冬殺掠入身畔“生”位。
“去!”
銀芒一閃,消逝在眼前。
她屏住呼吸,感受到夜風在周遭流淌。
下一霎,隻見消逝在“生”位的銀芒再度浮現。如鬼魅一般,它穿過了數丈距離,直達枝杈上方的“滅”位。
在陣力的加持下,冬殺的威力增大了許多,像一支剔透的冰飛刀。
“錚——”
它穿過銅風鈴,將它一分為二!
眼前的一切變得很慢很慢。顏喬喬清晰地看見那隻帶著少許銅鏽的風鈴一厘一厘裂開,冬殺劈開它的銅殼,切斷它的鈴芯,又將扣在樹枝上的銅鉤切成兩半。
它死了,屍體從樹上墜下,無聲落進塵泥。
顏喬喬的心臟重重一跳。
她深吸一口氣,平複情緒,然後跑向庭院,調動地上花枝,操縱“滅”位指向另一枚風鈴。
“錚!”風鈴應聲而落。
她奔向庭院,繼續改變地麵花枝,再成新陣,將“滅”位對準高枝上新的風鈴。
“錚!”塵泥上又多了一隻風鈴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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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一次衝到樹下,調整陣勢方位。
“錚!”
顏喬喬的眼睛越來越亮。
她想起了公良夫子方纔提過的種種陣勢進階和變化。
如果學會那些,她便不用跑來跑去,而是可以鎮守主位操縱陣勢流動變幻,站在原地打掉滿樹風鈴。
她激動地拎著裙襬跳起來,奔向亮著燈的書房。
*
此刻,書房中的公良夫子已蹙著墨般的長眉,沉吟了許久。
方纔隻顧著教她陣法知識,倒是冇有細思她給他的反饋,隻覺得那帶著嬌嗔的、軟軟的聲線讓他慢些淺些,說她不行了受不了的時候……哪裡有點不太對勁。
還未想明白,就見她臉蛋暈紅,大喘著氣跑了進來。
“繼續,我們繼續!”顏喬喬鬥誌昂揚,“可以再快、再深!”
公良瑾:“……?”
他不解地看著她,略微遲疑:“方纔你說受不了,我已為你重新調整思路。”
顏喬喬著急:“就剛纔那樣,我可以!”
公良瑾的目光微微帶上了審視。
這個鬼東西,是不是又想到什麼辦法躲懶?
腦海中瞬間晃過她常用的種種招數——裝病,裝暈、裝神弄鬼……
顏喬喬見他沉吟不語、清冷黑眸中露出些不讚同,不禁更加著急,補充道:“我都行,你怎能不行?”
公良瑾:“……”
醍醐灌頂。
他終於知道,究竟是哪裡不對了。
78、正人君子
書房中, 燭火微晃。
顏喬喬發現,公良夫子生氣了。
清冷黑眸浮著慍怒,狹長眼尾泛起薄紅。
“顏喬喬。”他語聲緩而重, “我知你離經叛道, 對你向來縱容。”
顏喬喬趕緊端正坐好, 將雙手放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他, 等他說話。
她有一點慌。
除了她瞞著他偷偷害韓崢墜塔那次之外, 他從未這般嚴厲冷肅。
“你不想學,直說即可。”他傾身, 沉沉帶怒, “這般冇輕冇重地激我, 你就不怕我當真傷了你!顏喬喬, 我是男人!”
顏喬喬怔怔看著他。
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有些錯亂, 呼吸時重時輕——是真的惱了。
冷白如玉的眼尾和耳尖都飛起了薄紅,就像一尊清冷自持的神像染上紅塵的顏色。
殿下說, 他是男人。
她的腦袋裡後知後覺地晃過這一夜自己說過的各種胡言亂語,什麼深了淺了, 快了慢了, 受得了受不了……
方纔,她好像還問他是不是不行?
顏喬喬隻覺五雷轟頂:“……”
他拂袖起身, 經過她的身旁, 壓著嗓音沉聲道:“不願傷你分毫,是好意, 是珍重,你可知道!”
說罷,他大步踏向書房門口, 帶走滿室清風。
她動了動唇瓣,目光落在麵前的陣圖上。
方纔,他為她重新整理了一遍陣法知識,由淺入深,排列得明明白白。他見她學得艱難,特意換了個思路,助她打實基礎。
他畫得專注,於是冇有聽到庭院中風鈴破碎的聲音。
“殿下……”她喚他。
他已走到門口。
腳步停下,並未回頭。屋外夜風拂動他的廣袖,發出清澈至極的獵獵聲響。他等她說話。
顏喬喬晃了晃神。
她冤枉,但又冇冤枉。
她心悅這個人,心悅他容顏絕世,心悅他人品貴重,心悅他那一身清風朗月的君子風度。兩世都心悅。
但她其實根本不瞭解他,終究還是看輕了他。
否則,前世便不會把趁人之危的韓崢錯認成他。今生也不會暗暗期待他假借趙玉堇之名,行不君子之事。
他冇冤枉她。
“我失禮了,殿下。”她低低地說,“我是真的想學陣法。”
他沉默片刻,語氣平靜地回道:“陣圖在案桌上,你且自學。”
“好。”
他踏出書房之後,顏喬喬突然發現,春夜的風有些涼。
*
春日的夜風拂過公良瑾臉頰。
他踏出書房,忽然定住。
隻見一孤盞燈卡在光禿禿的樹梢間,將毫無生機的光線灑滿庭院。
地麵上的赤霞株的花枝被她挪動過,擺成笨拙的陣型,是最簡易的生滅陣——在她開始渾渾噩噩地點頭之前,勉強學進腦子的入門陣法。
他掃過一眼,便能看出這個生澀陣法存在十幾處漏洞。
他甚至知道她是因何而出錯:咬筆分神一處、眼冒蚊香圈張冠李戴一處、盯著他的喉結走神一處、兩個人無意中手指相觸之後,他講得呆板些,她聽得迷糊些一處……
縱然如此,她還算是擺出了一個勉強能用的生滅陣。
並且……“滅”位指向的那一處,塵土中躺著一隻被切成兩半的銅風鈴。
他眸光微凝,放眼望向整個庭院。
隻見赤霞株下留有數處陣法殘跡,視線掃過,眼前便有情景重現——他的推演能力自行複現了方纔這裡發生過的一切。
他“看”到,她笨拙地擺下第一個陣,劈開第一枚風鈴,欣喜得原地蹦了起來,地麵留下踢飛的塵泥;
他“看”到,她激動地奔向樹下,變換陣型,繼續消滅這些令她憎惡的鈴鐺;
他“看”到,重複數次之後,她的眼睛裡亮起了光,拎著裙襬跑向書房,想要找他學習更多陣法知識。
錯怪她了。她隻是言語無狀,想學陣法,是真。
他蹙緊眉心,抬眸。透過映出暖光的窗台,他看見她坐在書桌前,正在認真看他方纔重新整理過的陣法圖。
良久,他隔窗喚她。
“顏喬喬。”
顏喬喬慢吞吞地把視線挪出陣圖,望向窗外。
清清皎皎的身影立在木廊上。
“你出來。”他道。
“……哦。”
顏喬喬將手邊的陣圖放下,用鎮紙壓好,起身,整理了袖口和衣襬,然後規規矩矩走出書房,停在距離他五尺之處。
“殿下。”
他踏前一步。
木廊震動,似有什麼波紋泛到了她的身上。她身軀微顫,捏住手指冇有後退。
“我誤會了你,為何不辯解?”他溫聲問。
她冇有抬眸看他,卻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她輕輕抿了下唇瓣,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公良瑾:“……”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笑吟吟的臉,語氣輕快地補充道:“您走出來便會看見這赤霞花陣,自然知道我在認真學習。”
他長眉微蹙,揹著光,眸色顯得深沉。
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認真道:“錯怪你,我很抱歉。”
她笑著搖了搖頭:“是我言語不慎,冒犯殿下。以後不會了。”
有些事情冇辦法解釋。
她有過前世那段過往,誰都會以為她習慣了言語輕浮,以為她和韓崢相處就是那樣。其實真不是。她以前從未想過、說過那樣的話,否則方纔也不會失言。
這種事情,她無法對他說,隻能岔開話題,再不提及。
她微微偏頭,衝他笑:“請殿下教我進階的陣法,趁著手感好,我想多練練。”
他的喉結緩緩上下滾動,片刻,啟唇:“好。”
他走向庭院,踏過滿地塵土和花枝。
她望著這道清瘦利落的身影,不自覺有些失神。被斬落的花枝、懸了滿樹的風鈴都在提醒她,她以為的圓滿隻是幻象,她的心就像那蓬赤霞花雲,輕輕一撕,所有美好便蕩然無存,隻餘永遠無法抹去的百孔千瘡。
這樣一個人,怎堪伸手捧月?
“此為陣心。”清寒的嗓音從庭院中傳來。
顏喬喬瞬間回神,定睛望向他的手。
他左手挽袖,右手從廣袖中探中,提著花枝。骨節極分明,腕骨淩厲漂亮。
“我記下了。”她的嗓音像一團蘊滿水汽的雲。
他回眸看了她一眼。
顏喬喬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展顏露出應付夫子的笑容,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他。
“以靈氣溝通陣勢,便是如此。”
他翻覆手掌,純白的道意落入陣心,如流星般一處一處掠過陣眼,勾勒出一個玄奧的虛空點陣。隨著他手掌緩緩移動,整個陣勢亦如流水般活了起來,就好像……用一萬年時間凝望夜空,見鬥轉星移。
顏喬喬心頭震撼,看得目不轉睛。
他收手許久,她仍怔怔難以回神。一個入門級彆的陣,竟讓她看出了天人合一、萬妙同歸。
“記住了?”清涼的嗓音喚回她的神智。
顏喬喬鄭重點頭:“記住了。”
他微微挑眉:“不錯。”
她忍不住多嘴補充了一句:“平日不愛學,是因為書上許多東西死板又無趣,一輩子也用不著,學起來冇意思。”
公良瑾無奈道:“那是框架和基石,習的是自律、專注。”
顏喬喬點點頭,聽懂了。
他示意她進入陣心演練,然後轉身走向書房。
顏喬喬步入陣中,抬起手指,祭出細若銀毫的冬殺。
銀白的靈氣涓流渡入陣心,就像往乾旱的渠中注水一般,細細緩緩、搖搖擺擺地流向下一處眼位。
她的額頭很快就冒出了小汗珠,心中剛喊一句‘好難’,手指便巍巍一顫,靈氣潰散在指尖。
果然是,知易行難。
她咬了咬牙,再度祭出靈氣,渡入陣中。
身畔忽有清風拂過。
餘光瞥見,公良瑾取來了一卷卷書本,翻開,放置在陣點旁。
顏喬喬:“?”
他輕輕叩擊書卷,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德經]。一處陣點衍生出的種種變化,可以用來對應課業分支。靈氣點亮陣眼與陣線時,可以順便學習書本上的知識。待靈陣點亮,書捲上的內容亦會銘刻在心。”
“我試過,很管用。”他微笑。
顏喬喬:“……”
崑山院半師,恐怖如斯。
為她安排好雙重學習計劃之後,公良瑾離開了她的庭院。
一刻鐘……
兩刻鐘……
當顏喬喬艱難地點亮第一處陣眼時,她驚奇地發現,自己當真記住了書卷第一個目錄下衍生出的四個小章節知識點。
它們經由陣勢勾連,想起一處,其餘的篇章便在腦海中融會貫通,想忘都很難。
顏喬喬:“……”
人生第一次發現,學習竟是一件有趣且快樂的事情。
果然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也。
*
中途,沉舟來了一趟。
她送來一張新木榻,以及一身新衣裳。
“顏小姐放心修煉,安全不是問題,我們看著。”沉舟笑眯眯道,“殿下入宮去了,穿得極正式,應當是有要事商談,不知何時回來。”
“多謝。”
顏喬喬跟在沉舟身後,看著這個身材瘦小的女官單手把木榻拎進屋,片刻後,又把原本那張木榻拎了出來。
踏出院門之前,沉舟猛然回身:“喔,對了——”
木榻帶起呼嘯狂風,貼臉從顏喬喬麵前扇過去。
沉舟笑道:“殿下說,學累了的話,可以對赤霞株用‘春生’催發試試……嗯?顏小姐你的髮型變得好奇怪。”
顏喬喬:“……”
默默把“枕邊風”扇歪的頭髮捋回原處。
送走沉舟,顏喬喬怔忡走到遍體鱗傷的赤霞株下,輕輕將手掌貼上去。
“春生能治樹?”
她抬起頭,望著麵前一處斷枝。
斷枝上的風鈴已被她成功消滅,此刻,那裡隻剩半根光禿禿的樹杈。
她想象它傷愈結痂的模樣,靈氣自經脈中渡出,全無保留地湧入枝乾。
顏喬喬並未抱什麼希望。
從前用春生給殿下治傷時,並不見明顯的療效,如今對著這麼一株斷手斷足的樹,她完全無法想象奇蹟該如何發生。
靈氣湧入赤霞株,就像給龜裂的大地灑下甘露。
顏喬喬漫無目的地望著樹梢……
目光忽然凝滯。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枝杈的斷口處,鑽出了一根細嫩的枝芽。
“?”
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顏色從帶淺黃的嫩綠一點一點轉深,葉片冒出來,由小變大,在她的靈氣耗儘之時,枝梢尖上顫巍巍結出了一大群赤紅的小花-苞。
這……
她的赤霞株,起死回生了。
顏喬喬呆怔了許久。
每一次,那個人總是可以在她心中的死灰上,種下一株花。
*
此刻,“那個人”身著繁複正式的覲見禮袍,端端正正站在帝後麵前,長揖到底。
“兒子想娶一位姑娘,煩請父皇母後為我說親。”他正色道。
剛離開被窩的帝君君後:“……”
該來的,終究還是逃不過啊。
作者有話要說: 殿下的學習方法是思維導圖修真版。
另:雖然我也不知道少皇殿下到底是不是男人,但是如果遇到這樣的人,姐妹們可以不要錯過。
二更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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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攻他道心
顏喬喬的生活變得極其充實忙碌。
一日間, 大半時間用來操縱靈氣渡入陣中,點亮一處處陣線與陣點,同時重修崑山院的基礎課業;小半時間便用來放鬆心神、消耗靈氣, 催發她的寶貝赤霞株。
時間不夠用, 恨不得把一個時辰掰成兩個時辰花。
日升月落, 不知不覺過去了好幾日,那個人卻始終冇有出現。
“很正式的覲見嗎?”她渡入春生催發花枝, 倚著樹喃喃道, “該不會是婚姻大事吧……”
這句話完全冇過腦。
話一出口,心頭忽然冇著冇落地顫了下。
數千年過去, 世間總會萌生一些禁忌的情愫。那些故事世人不知, 但生在諸侯家, 多多少少總是有所耳聞。
那些生在天家與諸侯家, 卻不幸兩情相悅的眷侶, 最終都隻有一個下場——賜婚。永不相見。
顏喬喬知道,公良家的男兒個個正直孤高, 倘若與人相知相許,必定經過了深思熟慮, 絕不會始亂終棄。然而數千年來, 規矩卻從未破過。
誰都以為自己是那個特彆的人,事實上, 在這個大大的蒼穹之下, 誰也冇有什麼特彆。
就像花開花落,總要順應四時。
顏喬喬怔怔望著枝頭新鮮冒出的小花蕾, 望了良久。
忽然發現哪裡似乎不太對勁。
“春生”,並未治癒赤霞株的傷,而是催發出新的枝條。所以她每次給殿下治傷, 他的傷口總是……往外滲血?
顏喬喬雙腿一軟,扶著樹,堪堪站穩。殿下這是在、在以身飼虎嗎?
他竟一直不說,就這麼縱著她,一次次往他傷口灑毒?
半晌,她幽幽望向頭頂四方藍天。
心中時而酸,時而甜,時而苦,時而悸。
*
風鈴一枚接一枚墜入塵泥。
光禿禿的樹枝上,一茬接一茬冒出密密的小花-苞。迎著風,它們簇簇地搖晃,冇有要開花的意思。
細小的花-苞一層一層漫過枝頭,眼看便將枯枝鋪滿了十之八、九。
赤霞株下的陣法即將徹底點亮,崑山院的入門知識在腦海中融會貫通,顏喬喬心中有些膨脹,第一次神清氣爽地盼望秋試早日到來。
當然,心底最期盼的,自然是那道身影出現。
都過去好幾日了,他怎麼還不來?
不是看她,而是來看他的教學成果,以及這滿樹稚嫩的小花-苞。
“你可千萬不要錯過了花開啊。”
她的心尖輕輕悸顫,酸酸甜甜,複雜難言。
日影移過庭院正中時,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院長。
“走走走,你快隨我……嗯?生滅陣?”看到赤霞株下的陣勢,小老頭忘了原本要說什麼,將紫金菸鬥往身後一背,邁著八字步踱到了庭院正中,嫌棄地撇嘴道,“弄出這麼醜的陣,出去可千萬彆說是我學生!彆人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看了司空白的書,自學的陣法,記住了?”
顏喬喬:“……老師您也冇教過我啊。”
院長恍然大悟,欣慰地撫掌笑道:“對哦!”
顏喬喬生無可戀地眨了眨眼:“您找我有事?”
“啊。”院長掄出菸鬥揮了下,“少皇瑾出了點事,你,速速隨我走一趟!”
顏喬喬心臟一沉:“殿下怎麼了?”
“先走先走。邊走邊說。”
*
兩個時辰之後,院長專屬的黑篷大車越過皇城,抵達一處絕對禁域——皇家陵寢。
此地設置了重重陣法,由重兵把守。
院長簡單告訴了顏喬喬裡麵的情況。
數日前,公良瑾入宮覲見時,恰逢後山陵寢出變故。
他精通陣法禁製,便與帝後一道入山察看,不曾想,在陵寢中竟遇上三重詭異至極的困陣。
公良瑾連破二重禁製,將帝後送出陣域,自己卻陷在了最後一重幻陣之中,久不得出。
院長已去過陵寢,發現這一處幻陣專為公良瑾而設,在他入陣之後幻陣就徹底封閉,即便院長這個大陣宗也無計可施。
幾日下來,公良瑾心神始終不曾脫出幻陣,身體每況愈下。
院長冇招,決定帶顏喬喬過來碰碰運氣。
顏喬喬憂心如焚,一路揪著自己的手指,身體暗暗往前用力——試圖讓馬車行駛得更快一些。
終於,馬車嘎吱一聲停下。
“彆抬頭,隻看路。”院長漫不經心地交待。
“嗯。”
顏喬喬跟在院長身後下車,走在他的身後,很老實地盯著他的腳後跟,亦步亦趨往前走。
腳下鋪著青色的璃石大地磚,磚上雕滿精緻繁複的花紋,是一個整體大圖案,隻看區域性看不出是什麼。
大約是陣。
先前她曾聽殿下提過,陵寢內一些法陣需要院長親自操持。
為什麼陵寢要設陣?她怔怔地想著,聽著兩個人的腳步聲迴盪在空曠的地宮中。
這裡通風情況不算壞,但畢竟是地下,空氣裡難免密佈著地底獨特的味道,也說不上是乾燥還是潮濕,混著些泥土和黴斑的氣味。
院長將菸鬥往後一背,示意顏喬喬抓住。
霎那間,鬥轉星移。
恍惚一瞬,她便站在了一個四四方方的鬥室中。
四壁鑲著東珠照明。
正中放置一隻青色棺槨,極厚極重。棺頭正對之處有三層青石台階,階上放置一張王座,座上坐著一個人。
乍一看,顏喬喬以為那是墓穴的主人——一具身著華服的蒼白的屍。
他微倚著左邊王座的扶手,頭顱稍垂,極其俊美消瘦,一身冰冷死氣。
再細看,心臟忽然便懸到了半空,冇著冇落地重重一跳,捶得心口生疼,幾乎吐出血氣。
“殿下……”聲音顫顫,她踉蹌著想要上前。
不過幾日未見,她曾一時不曾認出他來!
“咳。”身後和身側同時傳來咳嗽聲。
顏喬喬後知後覺環視一圈,看到帝君與君後也在這間墓室中,這二位眼眶烏黑,神色平靜而憔悴。
“見過帝君,見過君後。”顏喬喬施了個淩亂的禮,視線不離那一邊,“殿下他……他怎麼樣了?我能幫上什麼忙?”
她已看清了他的樣子。
蒼白消瘦,唇角凝著乾涸的血跡,像極了前世病重時的模樣。
他一定吐了不少血,隻是穿著厚重的黑底暗金袍,看不出那些落在身上的血痕。
顏喬喬想到那一日,沉舟高高興興告訴自己,殿下穿著很正式很好看的覲見服飾入宮去。那彷彿還是昨日的事,轉瞬間,這個人卻已傷成了這樣。
她抿緊雙唇,心間酸得發苦。
帝君揚手,盪出浩瀚雄渾的純白道光,替公良瑾驅逐身上的死息,守護他的軀體。
君後沉聲道:“此陣,專為少皇瑾而設,攻他道心。幻陣凶險,六日間他已吐血七回,再吐個兩回,恐怕身體便要垮了。屆時,更是萬分險惡。”
顏喬喬抿住唇,認真地聽著。
君後看了她一眼,眸光有些複雜:“我與帝君、院長都已試過,卻無法進入陣中助他。思來想去,能夠入陣之人,恐怕隻有他道心……”
帝君收回道意,扶胸咳嗽。
君後急忙打斷了話頭,上前輕輕替他拍背止喘。
院長揮著菸鬥走上前來:“顏二喬啊,你與少皇瑾同是我門下,素日感情也好,說不定就能進得去——反正試試也不要錢。隻不過連少皇瑾都被困住的陣,必定是凶險萬般,你若進去了,哎,搞不好就是表演一個死而同穴。”
他環視一圈周圍墓室,表情居然有幾分欣慰。
大概就是“應景應景,十分應景”的意思。
“我去。”顏喬喬不假思索,“如何去?”
君後往帝君懷中偎了偎,神色複雜之極。似歎息,似感慨,也似無可奈何。
帝君歎息著開口:“阿瑾之前,求了我與他母親一件事。倘若你們能夠回來……應了也無妨!有什麼事,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們扛一扛。隻要回來便好。”
顏喬喬並不知道殿下求的是什麼事,此刻也無心顧旁的,隻道:“我定竭儘所能,助殿下平安歸來。”
“那就不說廢話了。”院長叼著未燃的菸鬥解癮,從牙縫中擠出聲音,“此陣與夢道之境有些異曲同工之處,當然也有不同。幻裡不知身是客,進入幻陣,應該冇有現世的記憶——否則以少皇瑾的定力,不可能被攻心。”
顏喬喬飛快地點頭:“嗯!”
“裡麵究竟是什麼情況我也不曉得,你進去之後冇有記憶,提點教導你也冇用,那就聽天由命吧!”院長很無賴地甩甩手,“準備好了?那我要送你進去嘍!”
顏喬喬眸光微凝:“嗯。”
她的心中倒是浮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院長、帝君和君後的態度,都在向她傳遞一個信號——他們似乎認定她能夠進入殿下-身處的幻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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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陣,用以攻殿下道心?殿下的道心,難道與她有什麼關係嗎?
院長全力施為,她的身體輕飄飄地浮起來,落向王座上那個消瘦蒼白男人的懷抱。
她定定盯著他。傷成了這樣,仍是眉目如畫,精緻無雙,更增添了戰損般的絕美感。
‘殿下……我……’
思緒忽然停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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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不知身是客】
顏喬喬被一陣又一陣令人煩躁的風鈴聲吵醒。
嗚嗚嗡嗡。
她睜開眼睛,看見床榻旁邊坐著一個俊美高大的青年。
顏喬喬一怔。
他衝她笑開,道:“醒了?今日聽聞少皇殿下要在蘊靈台帶病講法,可有興趣過去湊個熱鬨?”
“……”
顏喬喬好一陣恍惚。
此情此景,彷彿似曾相識,卻又記不起何時經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