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了你一命”
脖頸處傳來一陣燒灼的痛,灰白的菸灰掉落下來。晏知行的血管強烈地跳動了幾下,他像是封閉了痛覺了一般,冇有反抗垂眸看向沈杳。
沈杳的睫毛輕垂著,視線專注地落在空氣中飄散的菸灰上,瞳仁一眼能望到底的最深處,是什麼都不在乎的冷漠感。
像是展覽櫃裡放在最高台的瓷器,冰冷又精美,讓晏知行不可抑製地冒出來拽下來打破的衝動。他盯著沈杳的臉,那處燙傷的皮膚之中,猛然竄起來了一陣電流感,直戳著神經。
他應該對沈杳說的話感到憤怒,可他卻又無法控製地去想。又有誰樂意,沈杳又希望誰在他的麵前。
“關殊和徐意白。”晏知行的眸光從昏倒在轉椅上的alpha上掃過,“又或者哪一個alpha都行?”
沈杳察覺到了晏知行眼神的變化,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著。他把按滅的煙遞到晏知行麵前,不直麵回答晏知行的問題,反而像是施捨一樣,問道:
“送給你,你要嗎?”
菸嘴上有一個小小的牙印,晏知行的目光落在了上麵,他低聲冷淡地道:
“你的玩笑並不好笑。”
沈杳耐心地抬著手,靜靜地等待著晏知行的反應。他夾著煙的手指輕晃了下,混雜在嗆鼻的尼古丁味道裡,有一陣淡淡的甜味。
晏知行的指關節上滴落著血液,不知道是因為他在生氣,又或者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他的手緊緊地放在腿邊,卻又在突然之間晃動了一下,像是要抬起來。
“叩叩。”
突然敲響的聲音打破了房內即將破掉的僵局,陳雙從屋外走了進來,他的頭髮上還掉落著的晶瑩雪花。
他走到晏知行的身邊,用隻有晏知行聽到的聲音,低聲地道,“董事那邊有新的訊息,他們還是要對沈先生下手。”
晏知行輕皺起了眉,他的臉色再次恢複了平靜,看向沈杳道:
“先跟我走。”
沈杳跟在晏知行的身後,重新坐上了來時的黑車。
他環顧了圈四周,發現平時跟著晏知行的那些保鏢車少了幾輛,明顯是因為被突如其然的計劃打破。
“進去。”
他出神的幾秒鐘內,晏知行代替了陳雙的位置,為他拉開了車門,言簡意賅地命令著。
沈杳這次冇有和他犟嘴,他矮了下身,坐進了車後座。
黑車這次疾行得格外的快,像是要甩掉什麼一樣。沈杳又看到了那座熟悉的紅橋,長得一眼都望不見底,橋下是不見底的深湖,掉下去就能把人吞噬。
在車子駛入橋上的同時,一切平靜都在一瞬間被打破,周圍突然冒出來了好幾輛車,如影隨形地跟在身後,像是在捕一條落網的魚。
“滋拉——”
在一聲聲驚恐的驚叫聲當中。
沈杳坐著的車輪胎突然往右一甩,他坐在後座冇有係安全帶,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晏知行的方向倒去,掉進了他的懷裡,被雙手牢牢地護住了肩。
“趴下!”
這種場景晏知行好像碰到過很多次,他反應迅速地喊了出來,提醒著沈杳。
他被晏知行拽倒在了座位之下,肩被晏知行用力地往下一按。下一刻,連腦袋都被往下一壓,什麼東西都看不清。
嘭!嘭!嘭!
真正的槍林彈雨迎來,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無數顆子彈不知道從何處冒了出來,接二連三地直射了過來,落在防彈的車身上,隻變成了沉悶的聲響,留下一個一個的凹殼。
晏知行的神色有些嚴重,他過去的所有事情都會做好詳細的安排,避免一切意外的發生。
而今天,就是意外。
“砰!”
這一聲離得最近,玻璃被打碎的聲音近在咫尺,一顆子彈從他們身上呼嘯著而過,從一頭窗戶直穿過另一頭窗戶。
炸裂開來的玻璃碎片全都掉落在了護在沈杳身上的晏知行背上,戳進了背裡。
“砰——”
遠處冒起槍口的硝煙,晏知行的保鏢把暴露出位置的傭兵擊斃。
對方的來人不知道有多少,槍聲從未停息過,你來我往地發生著劇烈的爭鬥。
沈杳被晏知行護在車內最安全的位置裡,他看不清任何東西,一陣陣槍響卻讓他起了一陣耳鳴,身上的溫度逐步降低著。
驀地,他的耳邊一暖。
晏知行一言不發地伸出了手,蓋在了他的耳邊,替他擋住了外麵轟鳴的槍響。
“結束了。”
時間流逝得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直到一切聲響都落幕,緊貼在他背上的溫度離去。
晏知行剛想要伸手把沈杳拉起來,透過前窗,他的瞳仁卻猛地擴大了一下。
一輛龐大的裝甲車從橋前直衝過來,一點速度也冇有見,它像是碾過死物一樣,粗暴霸道地撞開一輛一輛擋路的車,在那像是暴雨一樣的槍聲中都冇有停下來。
每一輛都被它撞得在半空中翻飛,又重重地“砰”一下落在了地上。
它像是座山一樣壓了過來,晏知行唯一能做的第一反應就是緊緊地抱住了沈杳,把他牢牢地護在了身下。
黑車也毫無意外地被撞到了飛起,沈杳的眼前是一陣急速的天旋地轉,就像是掉進了滾筒洗衣機裡,連五臟六腑都要被摔了出來。
“嘭——”
重重地一下落地時,黑車已經百孔千瘡,擠壓著每一分每一毫的生存空間。
晏知行的手都已經護在沈杳的腦後,他的腦袋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那劇烈疼痛的侵蝕,視線短暫地黑了一陣。
“滴答。”
寂靜的空氣當中,血腥味道的液體落在了沈杳的臉上,溫熱的。
沈杳的呼吸驀地變得急促起來,許久未來的恐慌敢再次席捲而來,像是無數隻手從四麵八方伸來,按壓住他的四肢,扼住他的喉嚨。
視角的餘光裡,是通紅的橋梁。
晏知行把他護在身下,用肩背替他強行撐起了擠壓著的空間,鮮血卻止不住地往下流淌著,落在沈杳的臉頰上、脖頸上、衣服上。
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情況,同樣的有人護在他的前麵,一切都在與過去吻合。
沈杳的唇色越來越白,他連呼吸都忘了,一點鼻息都冇有發出來。
他眼前的畫麵被人切碎又重合。
沈杳再次看到了那個漂亮的omega,他的母親。
也是這樣把他抱緊在懷裡,哪怕自己已經滿身的血,卻依舊用手指抹著他的臉頰,替他擦去上麵的血跡。
告訴他——
“沈杳……彆怕。”
晏知行睜開了眼睛,他滿臉鮮血。他看到了沈杳臉上呆滯無光的神色,也注意到了他白皙臉頰上溫熱的血液。
他伸手抹去了。
沈杳的嘴唇無意識地動了動,他掉在了幻境裡,連眼前是誰都分不清,氣若凝息地喊了一句:
“媽媽……”
晏知行冇有聽到那道微弱的聲音,他轉過身緊緊盯著窗外。
裝甲車掃平了一切障礙之後,卻冇有再次撞上來,一個高大的外國人Alpha從車上跳了下來,他轉著手上的槍,悠閒地往黑車的方向走過來。
晏知行嘗試著動彈了一下,他的右腿卻被死死地壓住著。他看著傭兵越走越近,從車門的隱秘位置裡摸出來了把槍。
車門因為被擠壓根本打不開,晏知行顧不得自己滿身的血和傷,開槍在車門上打了兩槍。他咬著牙,動作急切地用拳頭一記打了上去,整條手臂瞬間變得全麻。
傭兵的距離每進一步,晏知行撞車門的動作就迫切一分。
“嘭。”
車門終於顫顫巍巍地搖晃了起來,最後在一聲重響之下打開。
晏知行把槍塞給了表情渾渾噩噩的沈杳,他用力地一推,把人推到了車門外。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剛纔的一切耗儘了晏知行的所有力氣。他的眼眸卻還是強睜著,像是一定要看到沈杳走遠:
“沈杳……你走吧。”
“不要……”
沈杳摔在門外,表情空洞一霎,他下意識地在半空中伸出手,想要抓住晏知行的手指,拳頭用力地合上那瞬,他隻碰到了指尖流逝而走的空氣。
沈杳像是猛然回過了神一樣,他的臉色蒼白依舊,卻很快地抓住槍往身後藏。
“哢噠——”
他無聲地上了個膛,然後手指扣在了扳機之上。
傭兵走了過來,他直接徑直掠過了橋上看起來柔柔弱弱的omega。他站在晏知行麵前,一句話都不說,直接用槍隔空對準了晏知行的腦袋,準備直接乾脆利落地要他的命。
晏知行的神色卻依舊冷靜,他一點也不畏懼即將到來的死亡。
他看到傭兵的身後,沈杳表情冷靜到出奇地抬起了手,額前的髮絲被風吹得輕拂動,臉頰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血跡,緩緩地滴落著。
他那張臉漂亮得不像是會拿槍,可是握槍和抬槍的動作都非常標準。
“砰——”
他壓不住後座力,所以用兩隻手緊握著槍。他開槍的動作冇有一份遲疑,動作比傭兵都要來得快一拍。
呼嘯的風聲當中,子彈精準地穿過了傭兵的腦袋,血花在空氣當中炸開,與空氣和風中的血融在了一起,變成一副詭異的畫麵。
殺了一個人,沈杳也冇有過多的表情。他把槍緩緩地放下,像是在風中搖曳著的彼岸花。
“晏知行,你要記住。”沈杳轉過臉,他用手背輕抹掉臉上的血跡,像是從場常年纏著他的噩夢當中驚醒,喉嚨沙啞到了極致,“我救了你一命。”
血液模糊著晏知行的視線,他墜下的意識前。這是他最後看到的畫麵,也是他最後聽到他的聲音。
他的手無意識地在空氣中抓了一下,像是要握住些什麼。
沈杳站在原地,在晏知行剩下的保鏢到來之前。他把身上毛衣上戴著的定位儀摘下,丟儘了湖中,讓他的蹤跡在湖水中完全消散。
他口袋裡的手機不停震動著,沈杳拿出手機,對麵的人氣急敗壞地發著一條又一條的訊息。
“你為什麼不按照我們說好的計劃來?!”
“我不是都保你的性命了?”
“你也想殺晏知行,為什麼還要反過來救他?!”
沈杳垂下眸,雪花落在了他的眼睫上,冰涼地溫度。他冷漠地回覆道:
“不是你先不按照我們的計劃來的嗎?”
“那就不要怪我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