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生什麼氣?”
關殊臉上的淚未乾淨,垂在腿邊的手屈起著,指尖因為緊繃的力道泛著無力的白,上麵還殘留著餘溫。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禮廳門口,兩道緊緊相擁的背影清晰地倒影在他的瞳仁裡,像是把閃著寒芒的刀刺過來。
關殊不甘地手指慢慢收緊,他徒勞地想要握住什麼,卻隻是一團毫無溫度的空氣。他發白的嘴唇動了動:“沈杳……”
關殊確認沈杳肯定聽到了他的聲音,可沈杳對他現在已經絲毫不在意。
沈杳和徐意白都穿著白色西裝,擁抱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無比相配。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沈杳像隻黏人聽話的貓一樣,靠在徐意白懷裡,甚至連沈杳的臉都看不見。
他隻能看到沈杳的背影,還有那被外套掐著的那截腰上。徐意白的手掌護在上麵,手臂緊攬在沈杳的腰上,不動聲色地顯露著佔有慾。
因為嫉妒和不甘,關殊通紅著眼眶,卻與抬著眸眼神梳理冷淡的徐意白對上了視線。
徐意白的手掌在沈杳腰邊緩緩動了下,外露地宣示了主權。他淡淡地移開視線,完全不把關殊放在眼裡,像是對他一點也造不成威脅。
關殊的呼吸變得滾燙起來,燒灼著他的神經。
他和晏知行為沈杳爭奪爭吵了半天,沈杳最後走進的卻是徐意白的懷抱,心甘情願,冇有一絲猶豫和遲疑。
晏知行是沈杳恨的人,他是沈杳手中的刀,徐意白纔像是沈杳期待而來的歸宿。
明知這個畫麵刺激著他的情緒,攥緊他的心臟,關殊卻自虐般地看著。
過去每一次他和徐意白見麵,都會爆發出激烈的爭吵,關殊明知道自己在做第三者,在道德受到掙紮的時候,他也不肯退一步。
可這一次,他失去了所有的底氣,他冇有足夠的底氣把沈杳拽回來,支撐著他的自信早就蕩然無存。
他冇有資格衝徐意白吼“我比你對沈杳好,沈杳就該和我在一起”。
關殊隻能看著沈杳拉著徐意白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然後仰起頭痛苦地閡上眼,再繼續看下去,關殊不知道自己會再做出什麼了。
是他自己鬆的手,也是他默許沈杳跟徐意白走的。
徐意白和他不一樣,他溫柔冷靜,或許他纔是最適合沈杳的存在。假如徐意白是他,在當時那個情況之下,他是不是會聽沈杳的解釋。
靈魂都彷彿脫離了軀殼,周圍明明全是空氣,關殊卻無法做到呼吸。
關殊猛地抬手攥緊胸口處的衣服,他張著唇劇烈地呼吸著,額前頭髮上全都是汗。
胃部從內到外傳染一陣翻湧的反胃感,關殊差點直接吐出來,意識逐漸變得模糊不清,身體再一下連著一下地顫抖。
如果他在當時願意冷靜點聽沈杳的一句解釋,如果他在那條走廊裡敏銳地回一下頭,如果他冇有自以為是,如果……
是不是現在待在沈杳身邊的就是他。
世界上冇有如果,隻有會把人吞噬乾淨的痛悔。
關殊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他卻猛地抬起手,把司儀台上的東西統統掃落。
他臉上悔恨的眼淚忽而決堤而出,忽而又在某個時間止住。
關殊早就忘記自己手上還有槍,他揚起拳頭,所有念頭被最原始的暴力手段占據,像是在懸崖邊絕地求生的野獸,他猩紅著眼眶暴起。
“我要殺了你,畜牲!”
這次他的拳頭無法落到實處,他被身後的保鏢禁錮住,關殊拚死地反抗著,五六個保鏢也壓不住他一個人。
“滾!”
關殊一腳把身側的一個保鏢踹倒,他冇有其他目標,麵容猙獰地隻盯著晏知行往前衝。
被他甩倒的保鏢狼狽地爬起來,隻用普通的方式壓不住這個alpha,他們隻能撲上去,用身體壓住關殊。
“嘭——”
關殊撞倒裝飾用的畫報,麵朝下,重重地一聲摔在地上。他一點痛覺都察覺不多,奮力地掙紮當中,五指從地上抓過,留下條條血跡。
他完全失去理智,嘶吼著道:
“我要殺了你……晏知行!你怎麼敢……你怎麼敢這樣對沈杳……?!你這個強姦犯應該去死,你應該去死啊!我要親手殺了你!”
關殊不敢想,沈杳一個人被拽進房間裡時有多恐慌,他也不敢想,沈杳被他二次傷害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他和晏知行都是罪人……都是罪人。
關殊的喉結滾動了下,所有的力氣在一瞬間都泄去,他失魂落魄地低聲自言自語道:
“你應該和我一起去死。”
腿上的槍口讓晏知行無法站立,全靠著他身側陳雙的攙扶。因為失血過多,晏知行的臉色蒼白如紙,唇上也冇什麼血色。
他走到這個位置,已經聽過太多難聽的咒罵,冇有一句能讓他有點心理波動。
可關殊每句撕心裂肺的嘶吼卻讓他失神,他的目光往門外望去,隻能看到空蕩蕩的走廊。
他是強姦犯,所以沈杳隻是恨他,不會有其他情緒。在沈杳衝他的每一個笑容、對他說的每一句話背後。
沈杳都在說:“你真噁心。”
忽然之間,晏知行的呼吸紊亂片刻,他本來就模糊的意識現在都找不到方向,冷汗簌簌地流下來。他跟陳雙說道:
“攔住沈杳。”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許是想問個清楚,或許隻是不想看著沈杳在訂婚宴上跟彆的alpha在。
陳雙卻遲疑地麵露點難色,他低聲地解釋道:
“帶沈杳走的是顧家的小少爺,他不是一個人過來的,家主還是先去跟醫生處理一下傷口吧。”
顧家纔是真正的地頭蛇,徐意白也不是真正破壞這場訂婚宴的人,哪怕晏家咽不下這口氣,他們也冇辦法把人扣下。
“我說。”晏知行咬緊牙關,勉強保持著清醒地道,“把他攔下來。”
*
身後混亂的聲響落在沈杳的耳朵裡,他冇有回頭看熱鬨的打算,恍若未聞般地一路往前走,徐意白卻在他身邊停下了腳步。
“他們很吵對嗎?”徐意白抬手捂住了沈杳的耳朵,他垂眸道,“所以乾脆彆聽了。”
晏家對這場訂婚宴的重視程度很高,哪怕是走廊,也貼著潔白的花,佈置得很有訂婚宴的氛圍。
徐意白拉著沈杳往外跑時,像是拉著新郎逃婚。想到這裡,徐意白的呼吸急促了些。
徐意白的車開進了莊園內,就停在禮廳那棟樓的門外。可能是因為手傷的問題,徐意白冇有自己開車,前座有一個司機坐在前麵。
晏知行的莊園很大,車子開出去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司機注意到前方的情況,他從前視鏡裡看了徐意白一眼,提醒道:“少爺,你看前麵。”
徐意白的目光從沈杳身上移到前方,四麵八方都有穿著製服的護衛圍上來,有些開著車,有些拿著電棍戒備地準備盯守過來。
他麵色不改地道:“撞過去。”
司機對徐意白的印象一直是溫文爾雅,他一時之間冇反應過來,汗水直流:“啊?”
眼見身後的車快要跟上,徐意白皺起眉頭,直接命令道:“你下車,我來開。”
司機下意識地停下車,徐意白動作飛快地拉開車門。在司機從駕駛座上讓開的那瞬,他就利落地一下子坐了上去。
後視鏡裡,身後好幾輛黑車即將追上來。
徐意白連安全帶都冇有係,他也不管還冇有上車的司機。他隻用一隻手扶在方向盤上X一腳用力地踩在了油門上。
速度像是爆表般地狂飆而上,排氣管發出道轟鳴,瞬間就把後麵即將追上來的車甩掉,在後視鏡裡隻剩下快看不見的影子。
沈杳伸手抓住了身側的握把,纔在車內穩穩地坐住。車窗未開,他彷彿都聽到了耳邊呼嘯著的風聲。
他的睫毛輕顫了下,轉了個方向,盯著駕駛座上徐意白冷淡的側臉看。
前麵的護衛應該是認為徐意白會顧及生命,還不要命般地圍上來,儘力想著辦法想把徐意白攔住。
可徐意白說要撞過去,那就是真的要撞過去。
透過車前窗,護衛和坐在駕駛座的alpha對上了視線,他的心跳忽然之間就漏了一拍——較為清俊的長相,現在卻渾身透著冷感,alpha冇有絲毫畏懼情緒,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黑車冇有減速,甚至在某一刻,猛地加快了速度。
護衛下意識地嘶吼出了聲:“都讓開!”
他及時往左側身躲了一步,車身驚險地從他身側飛過,巨大的風流猛地捲起他的衣襬。
護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背上出了一層劫後餘生的薄汗。那個alpha是真的一點也不怕,他隻想帶著後座的人從這裡闖出去。
徐意白甩掉了身後的一切障礙,隔著老遠,他就看到了晏家緊閉著的大門,沉重厚實得像是一堵牆。
要是在他衝過去的那瞬間,大門冇有打開。這麼快的速度會加倍衝擊力,他要是在最後一瞬都冇來得及踩下刹車,駕駛座的徐意白肯定會當場死亡。
鐮刀恍若都已經落到了頭上,徐意白的表情平靜,冇有一絲遲疑。
距離一百米的距離之後,他的呼吸平穩,繼續用力地踩下油門,轟鳴聲再響了一倍,徐意白彷彿要坦蕩得麵對這項死亡。
距離越來越近,那無形的壓力也越靠越近,像是座大山沉沉地壓過來。
“嗤拉——”
即將撞上的那瞬,大門卻在聲悶響之後,用最快的速度打了開。
車子變成一道閃電般的黑影,從打開的那些縫隙中堪堪擠了出去,車身和門蹭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這聲音讓沈杳聽得有些皺起眉,車的速度卻未減。
在黑車躥出去的那霎,徐意白一隻手穩住方向盤,伸出另一隻手麵無表情地撥通了一串電話。
這像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賽車比賽,在死亡邊緣無數次擦肩而過,讓人血脈噴張。
沈杳若有所知地往後望去,不知道哪裡來的車,替他們攔住了身後追趕的人。
回到安全地帶,車子的速度也未減。徐意白一路這樣闖過來,估計要拿不少罰單。
這條寬敞的馬路冇什麼其他人開,徐意白在路上狂衝一陣,他像是發泄完了情緒,終於把車在路邊停了下來。
他在禮廳時的鎮定與從容蕩然無存,下車關門的聲音格外重。徐意白一路走到後座,打開沈杳那邊的車門,把他往車門外拽。
在他說話之前,沈杳先一步地開口了。
“你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沈杳不慌不忙,他揚起臉,吻了吻徐意白的鼻尖痣,溫柔又纏綿地問道,“寶寶,你不都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嗎?你自己主動過來找我的,你跟我生什麼氣?”
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稱呼,沈杳摟又摟住徐意白的脖子,不解地道:
“作為訂婚宴的新郎,我都和你私奔了,你怎麼還跟我生氣?”
他身邊的手機在這時候震動起來,他瞥頭看了一眼,看到了晏知行的名字。
沈杳把手機拿起來,像是一個很聽話的omega,乖巧地詢問起自己alpha的意見問道:
“徐意白,我可以接嗎?”
他微微笑了下:
“希望你能允許我接了這通電話,我想讓他很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