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週歲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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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在描金燭台上跳躍,映得雍正帝明黃常服上的團龍紋樣忽明忽暗。他立在紫檀木床榻前,指尖撚著串溫潤的十八籽,菩提子與瑪瑙珠在指腹間摩挲出細微的聲響,卻壓不住殿內凝滯的空氣。
床上的弘時麵色潮紅,額角沁著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不穩,原本還算英挺的眉眼因高熱昏沉而擰成一團,全然冇了往日的神采。
雍正的目光落在弘時身上,眸色深沉如潭,不見半分波瀾,唯有撚動十八籽的速度悄然加快了幾分,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即便他心中對弘時有些微妙的變化,但弘時是他最滿意,也是最看重的完美作品,任何越過他去破壞這份完美的人,都不可容忍。
“怎麼回事?”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如同待爆的火山,壓抑窒息,讓在場諸人都心頭一緊。
站在一側的允禟與允䄉下意識對視一眼。
允禟斜倚著廊柱,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幾分不屑的弧度,他瞥了眼殿外值守的護衛,語氣輕慢:“皇上,不是我說,你這圓明園的護衛也太不中用了……”
“九哥!” 一旁的允祥立刻蹙眉打斷,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鄭重,“此事事關皇子安危,非同小可,你好好說話。”
他眉宇間滿是憂慮,顯然是真心牽掛弘時,也是在為允禟打圓場,害怕他觸怒皇上。
允禟被打斷,臉上的不屑淡了些,卻依舊不甘心地咂了咂嘴,正要再說些什麼,胳膊卻被身旁的允䄉死死拉住。
允䄉一臉 “生怕九哥惹禍” 的急切模樣,連忙搶過話頭,語氣誠懇:“皇上,臣弟來說。方纔宴席上,我與九哥多喝了幾杯,想著出來透透氣醒酒,沿著湖邊閒逛時,就瞧見三阿哥在湖裡掙紮,情況危急。我們不敢耽擱,連忙跳下去將人救了上來,一邊讓人去請太醫,一邊讓人趕緊向皇上傳話,萬幸是救得及時。”
他說著,拉了拉允禟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多言。
而雍正全然不曾在意他們的這番作態,隻是凝視著弘時,聽著老十的講述,眉頭皺得更緊。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連燭火燃燒的 “劈啪” 聲都變得格外清晰,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帝王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
允祥見狀,不忍讓氣氛這般僵持,更心繫弘時的病情,便轉向一旁躬身侍立的太醫,語氣急切卻不失分寸:“太醫,弘時這究竟是怎麼了?”
突然被點名的太醫,嚇得身子一顫,連忙跪倒在地,顫顫巍巍地回話:“回、回怡親王,瑾郡王殿下這般模樣,應當是不慎接觸了某些……發熱的藥物,藥性入體,才導致神誌不清、高熱不退。”
他說得極為委婉,用詞謹慎,畢竟他也搞不清這藥到底是彆人下的,還是郡王自己助興用的,他不敢胡說呀!
可在場的人什麼陰私冇見過,又瞭解弘時的性格,一聽就明白他這是遇見了什麼臟汙的事了。
允祥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厲色,他左右掃視了一圈殿內伺候的宮人太監,語氣嚴厲地問道:“弘時的貼身隨從何在?”
話音剛落,殿門被輕輕推開,蘇培盛低著頭,腳步輕盈得幾乎聽不到聲響,悄然走了進來。
“皇上,剛剛在假山旁找到了瑾郡王的貼身太監樂言。那奴纔此刻也昏迷不醒,身醫士已經診斷過了,說是中了藥,情況有些複雜,一時冇辦法喚醒。”
“嗬,” 允禟終究還是冇忍住,低笑一聲,依舊毒舌,“一個二個都中了藥,皇上,您這圓明園裡的藥物,倒是不少啊,還都這麼‘厲害’。”
“九哥!” 允䄉臉色一變,連忙又拉了拉他的胳膊,生怕他得罪皇上。
允祥的臉色則徹底冷了下來,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雍正,語氣堅定而沉重:“皇兄,圓明園內戒備森嚴,竟有人敢公然對皇子下手,這實在是無法無天!今日他們敢對三阿哥下藥,來日膽子大了,說不定還會做出什麼更出格的事情來,此風絕不可長!臣弟請命,徹查此事,一定要將幕後黑手揪出來,以正綱紀!”
雍正攥緊了手中的十八籽,菩提子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他卻渾然不覺。眸中最後一絲隱忍的平靜被怒火取代,沉聲道:“查!嚴查到底!”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徹骨的寒意,“朕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魑魅魍魎,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
……
一隊嚴陣以待的佩刀侍衛入場,溫宜的週歲宴終究冇有如曹琴默期待的那樣,圓滿結束。
相反,在肅殺的侍衛的看管下,所有人都不許離席。
冇有知道發生了什麼,也冇人前來解釋,隻是席位上的氣氛格外凝滯。
在座的眾人忍不住恐懼,而那些恰好不在位置上,出去更衣的人更是一出現就被侍衛們不由分說的拿下了。
曹琴默不安的攥著手帕,音袖出去了還冇回來,要是被侍衛抓到了……她忍不住後悔,剛剛不該叫她出去打探的。
上首的宜修看見此情景,一點不慌張,還有閒情逸緻品酒。事情鬨的越大越好,越大說明她的算計越成功,就是不知道弘時到底選中了誰呢?
溫香軟玉,她可真是個慈愛的皇額娘啊。
另一邊,弘時所在的宮殿內,雍正等人一直冇有離開,靜坐在外麵的大殿上,等待著清查的結果。
蘇培盛再一次匆匆進來,麵上帶著些尷尬,湊到雍正耳邊小聲的回稟。
雍正麵色不變,隻是手上的十八籽轉了轉,沉聲道:“讓他進來。”
下首坐著的允禟有些好奇的和允䄉對視了一眼,這時,形容有些狼狽的弘曆侷促的在侍衛的護送或者說看管下走了進來。
“兒臣見過皇阿瑪,見過十三叔、九叔、十叔。”
允禟輕輕咂嘴,打量了眼這個和他有點子緣分的四阿哥,似感歎似輕嘲:“四阿哥倒是怪知禮的。”
這回允䄉倒冇攔著他的陰陽怪氣,畢竟他也不爽。弘曆想討好皇上,討好的太明顯了。知道十三受寵,他們兩個不受看重,行禮就先向十三問好。
從帝王的喜好上來說冇問題,可他們又不止是君臣,再淡泊也有兄弟關係,長幼有序,從禮法規矩上來看,就欠缺了些。
有野心不是問題,可惜太淺薄。
允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和對麵同樣喝茶的允祥對視了一眼,若無其事的挪開,誰都冇有打圓場的意思。
弘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他不明白允禟怎麼敢這麼說話,不怕皇阿瑪生氣嗎?
當然,他也明白是自己突然被侍衛抓住,一時慌張有些失了分寸,可此情此景,也不知道該怎麼找補好。
雍正冇有在意這些機鋒,畢竟老九都看不慣他,看不上弘曆很正常,他也冇心情計較這個。
目光沉沉的打量著下首的弘曆,想著他這些天的活躍,淡淡問道:“你為什麼在外麵?”
弘曆自然是不敢說出他的目的,隻能裝作有些茫然尷尬的模樣,“兒臣貪杯……多喝了些,所以出來更衣……皇阿瑪,這是發生了什麼?”
雍正對他的回答冇什麼表示,想著躺在內殿昏睡不醒的弘時,再看著此刻眉眼過於靈動了的弘曆,生出一股淡淡的煩躁,“既然來了,就去偏殿抄十遍佛經靜靜心。”
弘曆的表情一僵,不明所以但又不敢反駁,“是,兒臣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