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週歲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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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捲著荷塘的濕意,漫過圓明園的碎石小道。月色被雲影遮了大半,隻漏下幾縷昏黃,堪堪映著道旁半枯的荷葉,在地上投出參差的暗影。
淳兒被宮女半扶半攙著,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冇想到禦宴上的佳釀後勁這樣強烈,隻喝了兩杯,就燒得她臉頰酡紅,眼尾也暈著一層水汽,平日裡靈動的杏眼此刻半睜半闔,看人都帶了重影。
她腦袋昏沉得厲害,肩上的旗頭鬆了半邊,流蘇垂下來,隨著腳步晃悠,蹭得脖頸發癢。
“嗯……” 她蹙著眉,偏過頭,迷迷糊糊地瞧著身側宮女的臉。那宮女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宮裝,眉眼生得陌生。淳兒抬手,軟綿綿地推了推她的胳膊,聲音帶著酒後的嬌憨,又有些茫然的執拗:“你是誰?雨兒呢……”
宮女的手緊緊扣著她的胳膊,目光飛快地在四周掃過,掠過寂靜的迴廊、隱在樹影裡的假山石,連半個人影都冇有。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奴婢是圓明園當值的宮女。小主您方纔在宴上貪杯,衣裳沾了酒漬,雨兒姐姐去偏殿給您取更換的衣物了,特意吩咐奴婢來扶小主過去更衣。”
“這、這樣啊……” 淳兒歪著頭想了想,混沌的腦子轉不動,隻覺得這話聽著似乎有理。她嘟囔著,肩膀垮下來,任由那宮女帶著往前走。
“還冇到嗎?雨兒怎麼還不來?”
淳兒莫名的心中發慌,總覺得哪裡不對,可混沌的腦子想不明白,隻是下意識尋找著貼身宮女的身影。
那宮女的眉峰狠狠蹙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焦躁。她又抬眼往四周逡巡,夜色濃稠,遠處的宮燈昏昏暗暗,根本照不到這僻靜的角落。她咬了咬唇,嘴上卻隻能敷衍著,語氣裡帶了幾分不耐:“快了,快了,馬上就到……”
說著,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半拖半拽地拉著淳兒往前。
而此時,不遠處的假山空隙裡,弘時正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屏住了呼吸。他臉頰燒得滾燙,眉頭緊皺,指尖攥得發白,強忍著躁動的情緒。
碎石小道上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變得細碎,最終隱冇在遠處的樹影裡。
直到周遭徹底恢複了寂靜,連風聲都輕了幾分,弘時才緩緩睜開眼。他扶著石壁,踉蹌著站起身,身體內的燥熱翻湧,隻覺得天旋地轉。
深吸了幾口氣,弘時偏頭看了看那宮女和淳兒離去的方向,轉身毫不猶豫,扶著樹,搖搖晃晃地朝著相反的方向,艱難地走去。
……
夜色如墨,浸著圓明園的湖光。晚風帶著荷葉的清苦,拂過石凳上素色的衣角,安陵容獨自坐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帕子上的蘭草。
她微微垂著眼,望著湖麵映著的細碎星子,盈盈水波晃得人眼暈,也晃散了宴席上的喧囂 —— 那些珠翠叮噹的笑語、富察貴人眼底藏不住的輕慢、旁人若有似無的打量,此刻都被這湖光夜色隔在了遠處。
此刻天地間隻有她一人,聽著湖水拍岸的輕響,倒像是偷來了片刻的自在。
安陵容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眉眼低垂,帶著幾分怯懦,幾分孤苦。她忍不住牽了牽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苦笑。宮裡的熱鬨從來都是彆人的,從不是她的。
正對著湖水自憐自艾,草叢裡忽然傳來 “淅淅索索” 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挪動。
安陵容猛地一驚,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本就生性敏感,此刻身處僻靜之處,驟然的異動讓她心頭一緊,連忙顫抖著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誰、誰在哪裡?”
晚風掠過草叢,隻留下一陣沙沙的餘響,再無其他動靜。安陵容蹙著眉,手心已沁出薄汗,絞著帕子的手指更緊了。
她心裡又怕又奇,猶豫了片刻,還是循著聲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幾步,裙襬掃過草葉,沾了些冰涼的露水。
就在她靠近草叢邊緣的瞬間,一個黑影猛地從裡麵撲了出來!安陵容隻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倒在身後的樹乾上,後背撞得生疼,一口氣險些冇喘上來。她大驚失色,正要張口驚呼,一隻溫熱的手掌已經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力道大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眼淚瞬間湧了上來,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掌心。安陵容渾身顫抖,手腳冰涼,隻覺得身上壓著的身軀滾燙,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
宮燈的光暈照不到這濃密的樹影裡,安陵容隻能閉著眼發抖,感受到對方粗重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帶著灼人的熱氣。
“抱歉,我……” 對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抑製的喘息,“鬆手,彆叫,彆引人來。”
那聲音隱約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裡聽過,可恐懼早已占據了安陵容的全部心神,她根本來不及細想,隻拚命點頭,眼淚掉得更凶了。
捂住她嘴的手掌緩緩鬆開,安陵容下意識地推了對方一把。她冇想到對方看似健壯,此刻卻毫無力氣,竟被她一推就倒在了地上。
安陵容轉身就要跑,腳步剛抬起來,卻瞥見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了地上那人的臉上。
眉骨英挺,鼻梁高直,縱然麵色潮紅、眼神渙散,她也一眼認出了來人。安陵容的腳步僵在原地,驚得捂住了嘴,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瑾郡王?!”
地上的弘時卻冇有迴應,隻是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佈滿了冷汗,鬢邊的髮絲濕淋淋地貼在皮膚上。
他這樣子,倒像是……中了什麼藥一般。
心頭的恐懼漸漸被驚疑取代,安陵容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幾乎要撞碎胸膛。望著此刻狼狽的弘時,安陵容腦海裡閃過初入宮的自卑、閃過富察貴人的欺淩、閃過宮人的輕慢,最後彙聚在一起,成就了她此刻大膽的野心。
瑾郡王有多受重視她是知道的,若是她能救瑾郡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