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弘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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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了半邊天,將圓明園內的飛簷翹角染得昏沉。
弘時從勤政殿退出來,玄色常服上還沾著殿內未散的檀香,袖口被晚風拂得輕揚。他步子沉緩,一路行至後湖旁,卻見塘邊的垂柳下立著個小小身影,孤零零的,正望著水麵上的殘荷出神。
弘時微微揚眉,瞬間掛上了關切的表情,走了過去。
“四弟?”
“弘曆見過三哥。”
被呼喚聲驚到,轉過身的小少年掛著靦腆的笑意,恭恭敬敬的同弘時行禮。
弘時扶住了他的胳膊,眉頭微蹙,左右看了看,關心的問:“外頭風大,怎麼不帶宮人,一個人站在這兒?”
弘曆抬眸,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濡慕,“多謝三哥關心,我隻是、隻是……”
他的手指絞著衣襬,垂著頭,聲音低若蚊蚋:“嬤嬤說…… 讓我乖乖待在屋子裡,彆出來。可我想著,該去給皇阿瑪請安的。” 他說著,偷偷抬眼瞟了瞟勤政殿的方向,眼裡滿是渴望,卻又藏著幾分猶豫,“可我…… 又有些不敢。”
弘時心下瞭然。
宮中誰不知道雍正對弘曆的不喜。他這話,一來透露了嬤嬤的小心和勸慰,變相描繪了他一個皇子過得是多麼的委曲求全;二來也表達了他作為一個兒子,對阿瑪的期待和天然的嚮往。
要是擺在善心的人麵前,下一刻就該心疼了,不說為他引薦,但也至少給出些幫扶。
而以弘曆能打探到的訊息來看,“至純至善”的三阿哥弘時就是最好的選擇對象。
巧了,他確實就是這樣一個“好人”。
弘時沉默片刻,良久,似無奈般輕輕歎息一聲。他上前兩步,聲音放得平和:“去吧,有十三叔陪著皇阿瑪說話,皇阿瑪心情不錯。”
提示的很明顯了。
弘曆猛地抬頭,眼裡瞬間亮起光來,臉上綻開真切的笑意,朝著弘時深深一揖:“多謝三哥!我這就過去!”
弘時看著他雀躍的模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帶真心:“我住在梧桐院,往後在園子裡,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謝三哥!” 弘曆又謝了一遍,轉身便要往勤政殿的方向跑,跑了兩步,還不忘回頭朝他揮揮手。
弘時站在原地,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自己的住處走。
【大人,你彆被他騙了,弘曆也是個芝麻餡的湯圓!我剛剛探查到了,他是發現你往這個方向走,故意抄小路站在你必經的湖邊的。】
“無妨,”弘時不在意的搖搖頭,“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麼?】
“看看雍正到底黑化到什麼程度了……”看看,下一個遭殃的會不會像他預料的那樣。
而另一邊,弘曆跑出去冇多遠,腳步便漸漸慢了下來。方纔臉上那點感激的笑意,如同被風吹散的霧氣,一點點消散殆儘。他垂下手,原本輕快的步子變得沉穩,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裡,褪去了方纔的怯意與靦腆,望著弘時的方向,隻剩下一片晦暗不明的深沉。
三哥確實是個好人……從前,眾人避他如蛇蠍的時候,隻有三哥私底下關照他。他的感激是真的,可野心也是真的。
畢竟,他打小就明白一個道理,這宮中,好人是活不久的。
……
“啟稟皇上,四阿哥在外頭求見,說是…… 想來給皇上請安。”
“弘曆?”
雍正握著硃筆的手一頓,墨汁在奏摺上洇開一小團黑痕。他下意識地蹙起眉頭,眉峰擰出一道冷硬的溝壑。
“皇兄?”一旁的允祥關切的望了他一眼,知曉弘曆的來曆,自然也明白他介意的緣由。
雍正注意到允祥眼神裡的擔憂,心下一鬆。當著允祥的麵,若是拒絕不見,難免顯得他冷硬了些。
拒絕的話在嘴中轉了一圈,遲疑片刻,雍正終是微微頷首,語氣聽不出喜怒:“讓他進來吧。”
蘇培盛微怔,顯然冇料到皇上會鬆口。但他到底是宮裡打磨了幾十年的老人精,錯愕不過一瞬,便連忙叩首應道:“嗻。” 起身時依舊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半點多餘的聲響都冇有。
不多時,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弘曆低著頭,脊背挺得筆直,穿著一身樸素乾淨的皇子服,壓抑著心底的激動,快步走到丹陛之下,撩起衣襬,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額頭輕貼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清亮又帶著幾分孺慕:“兒臣弘曆,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聖安。”
雍正放下硃筆,目光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打量了半晌。那目光淡淡的,冇什麼溫度,像是在看一件尋常的物件。良久,才從喉嚨裡溢位一聲:“起來吧。”
弘曆忙謝恩起身,垂著手站在一旁,看上去乖覺極了。
雍正指了指一旁的允祥,語氣依舊平淡:“這是怡親王,你的十三叔。往後在宮裡,你該像尊重朕一樣尊重他。”
允祥聞言,連忙起身拱手,笑著推辭:“皇兄這話就太誇張了。臣弟不過是一介親王,怎敢與皇兄相提並論?折煞臣弟了。”
弘曆卻像是冇聽見允祥的話一般,隻牢牢記著雍正的吩咐。話音剛落,他便毫不猶豫地再次屈膝跪下,這一次聲音裡多了幾分親昵,卻又不失規矩:“弘曆給十三叔請安。”
“哎,快起來快起來!” 允祥見狀,忙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有些尷尬,“都是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禮。”
禦座上的雍正看著這一幕,緊繃的嘴角竟緩緩舒展了些,滿意地點了點頭:“十三弟,這是你該受的。你我兄弟,朕的皇子,本就該如尊敬朕一般尊敬你。”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弘曆身上,眸色裡難得帶了幾分讚許:“規矩倒是不錯。看來這些年在圓明園,至少《孝經》是學明白了。”
弘曆心頭一熱,像是有團火在胸腔裡燒著。他連忙拱手躬身,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惶恐:“兒臣不敢受皇阿瑪誇獎。兒臣所做的,不過是全然聽憑皇阿瑪吩咐罷了。父子天性,本就該如此。”
“好一句‘父子天性’……”
雍正微微揚眉,尾音拖得有些長,似是在品味這句話的深意。他冇再多說什麼,隻是擺了擺手:“你既來了,安也請了,便退下吧。回去好生讀書習字,莫要荒廢了時日。”
弘曆心裡掠過一絲失望 —— 他原以為皇阿瑪會多留他說幾句話,卻冇想到這麼快就打發他走。但他臉上半點都冇顯露出來,依舊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兒臣遵旨。”
說罷,恭敬中帶著不捨,緩緩退出了大殿。
殿門重新合上,殿內又恢複了先前的寂靜。
允祥看著禦座上的雍正,臉上還帶著幾分意外,他素知皇兄對弘曆不甚親近,今日這般態度,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準確的說,這段日子,皇兄行事,都有些意料之外。
雍正端起禦案上的茶盞,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杯壁,忽然開口問道:“十三弟,你覺得弘曆這孩子,如何?”
允祥沉吟片刻,斟酌著用詞,語氣誠懇:“四阿哥瞧著,倒是滿心滿眼的濡慕皇兄,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不像臣弟那幾個頑劣小子,瞧見臣弟,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躲都躲不及。”
他笑了笑,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豔羨,“皇兄既有弘時那般乾練的長子,又有弘曆這般乖巧的幼子,倒是叫臣弟好生羨慕。”
雍正聞言,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卻冇什麼暖意。他將茶盞湊到唇邊,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良久,才淡淡評價了一句:“弘曆…… 是不錯。”
這話輕飄飄的,像是一句隨口的感慨。他放下茶盞,重新拿起硃筆,目光落回奏摺上,再冇了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
允祥見狀,也識趣地閉了嘴,重新拿起奏摺,隻是心底的疑慮久久不散,皇兄到底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