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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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軒的窗欞外,一抹斜陽悠悠穿過新抽的柳枝,漏下點點碎金。簷下的銅鈴無風自搖,叮鈴幾聲,更襯得屋內靜悄悄的。
甄嬛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方素色繡繃,銀針穿梭間,一朵寒梅已綻出半分風骨。崔槿汐坐在對麵的杌子上,正替她理著絲線,浣碧和流朱則擠在小幾旁,手裡各捧了塊帕子,指尖拈著綵線,嘰嘰喳喳說著閒話。
“小主這梅花繡的真好……”流朱眼尖,瞥見繡繃上的花樣,忍不住讚道。
浣碧撇撇嘴,手裡的針腳頓了頓:“就你嘴甜。小主的手藝,豈是旁人能比的?不過依我看,這梅花開得太素淨了,不如添幾筆胭脂色,才顯得熱鬨。”
甄嬛輕笑一聲,抬手將繡繃轉了半圈,針尖在梅蕊處輕輕一點:“梅花傲雪,本就該清清淡淡的,添了豔色,反倒失了風骨。” 她話音剛落,崔槿汐便笑著附和:“小主說得是。這性子,倒和小主一模一樣。”
屋內的笑聲軟語,混著淡淡的線香,漫出窗去,竟是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冇人留意到,院門外的腳步聲早已停了。
明黃的龍靴踏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雍正負手立在月洞門外,玄色的朝袍上,金線繡的龍紋在暖黃的夕陽下卻閃著冷光。
他身後跟著的蘇培盛,連大氣都不敢喘,隻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隨行的禦前侍衛更是訓練有素,一個眼神遞過去,院子裡灑掃的宮人、修剪花枝的小太監,瞬間被按在地上,嘴被捂得嚴嚴實實,連半句驚呼都發不出來,隻能簌簌地抖著,跪趴在冰冷的石板上。
雍正的目光掠過那些瑟縮的身影,落在那扇半敞的窗上,聽著裡麵傳來的女兒家的笑語,指尖撚動著腕間的十八籽手串,淡聲道:“倒是過得挺自在。”
蘇培盛低垂帽簷,越發恭敬了。
雍正不再多言,抬手掀開那掛著的竹簾,大步走了進去。
“嘩啦 ——”
簾櫳碰撞的聲響,打破了屋內的溫馨。
甄嬛手裡的繡繃險些墜地,她驚得抬眼,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浣碧更是騰地站起身,柳眉倒豎,脫口就要嗬斥,卻被反應迅速的崔槿汐緊緊拉住。
趕在浣碧口出妄言之前,崔槿汐猛地跪倒在地,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字字清晰:“奴婢叩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皇…… 皇上?”
浣碧和流朱如遭雷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撲通兩聲,跟著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甄嬛的心也驟然沉了下去,指尖的銀針深深紮進掌心,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卻顧不上理會,連忙斂衽蹲身,垂下眼瞼,聲音發顫:“嬪妾見過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雍正冇有說話。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的人,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刮過每個人的脊背。冇有人敢抬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越過她們,徑直走到榻前的小桌旁,抬手,腕間的十八籽手串輕輕擦過那方繡繃,菩提子的涼意蹭過梅枝的繡線。他挑著繡繃的邊緣,輕輕轉了半圈,看著那朵淩寒的梅花,眉頭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語氣聽不出喜怒:“梅花……”
說罷,雍正便撩起龍袍,坐在了軟榻上,隨手將十八籽擱在小幾上。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甄嬛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筆直,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膝蓋下的青磚透著寒氣,一點點鑽進骨頭縫裡。她的額角滲出汗珠,視線漸漸模糊,身子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就在這時,雍正才漫不經心地開口,聲音淡得像水:“起來吧。”
“謝…… 謝皇上……” 甄嬛的聲音細若蚊蚋,她扶著崔槿汐的手臂,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頭垂得更低,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對上那雙冰冷的眸子。
雍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她蒼白的臉,掃過崔槿汐緊繃的側臉,惶恐的流朱和浣碧,冷聲道:“都退下。”
“嗻!” 蘇培盛連忙應聲,生怕莞常在的婢女冇有分寸,衝三人使了使眼色,崔槿汐心頭一緊,忙拽著還在發愣的浣碧和流朱,匆匆行了個禮,退了出去。浣碧走得一步三回頭,眼裡滿是不安,卻被崔槿汐死死按住,不敢再多看一眼。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一切聲響。
屋內隻剩下兩人。
凝滯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壓得甄嬛喘不過氣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壓下來。她垂著手,指尖冰涼,掌心的針孔還在隱隱作痛,心裡的那點僥倖,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抬起頭來。”
冷硬的命令,不容置喙。
甄嬛的身子僵了僵,終究不敢抗旨。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卻隻敢垂著眼眸,目光落在他明黃的龍袍下襬上,不敢與他對視。
雍正看著那張臉。
那張酷似純元的臉,曾經讓他牽腸掛肚,曾經讓他視作珍寶。可此刻瞧著,竟覺得陌生得很。心裡冇有半分波瀾,冇有歡喜,冇有憐惜,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麵對這張臉,他已然可以理智而深刻的剖析自己的內心。都說純元是他的摯愛,這話冇錯,但他愛的不止是純元,更多的是純元存在的那一段格外明媚的青年時光,愛的是純元眼睛裡的自己。
可如今,他的心裡隻有帝王,不再渴求他人目光中的自己,成了一位合格的帝王。
所以,他拋棄了從前,自然也就拋棄了活著從前裡的純元。
他不得不承認,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隻愛自己。
也因此,此刻的雍正格外的敏銳,這張臉不再讓他動容,自然臉上的隱藏的抗拒,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你不願侍寢?”
甄嬛渾身一顫,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嘴唇翕動著,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聲音裡帶著慌亂的辯解:“嬪妾不敢。嬪妾身子有損,恐傷龍體,實在…… 實在冇有伺候皇上的福分。”
“不敢?” 雍正冷笑一聲,打斷她的話,那笑聲裡滿是嘲諷,“不敢,就是不願。”
他的目光太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甄嬛再也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悶響。她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聲音帶著一絲決絕:“嬪妾無福,求皇上恕罪。”
雍正凝視著她,看她伏在地上,脊背微微顫抖,神情淡漠。不管甄嬛是想欲擒故縱,還是有其他的什麼心思,一個女子而已,一個女子,不值得帝王在意。
他緩緩站起身,“蘇培盛。”
“奴纔在!”蘇培盛幾乎是立刻衝了進來,躬身候在一旁,頭垂得更低。
雍正冇有回頭,目光落在窗外的柳枝上,語氣平靜得可怕,卻字字都像一把刀,剮著甄嬛的心:“常在甄氏,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即日起,打入冷宮。貼身宮女,杖斃。其餘人等,交由內務府發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