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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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夷……”
殿內燭火搖曳,明黃紗帳垂落半幅,將窗欞外的朔風隔絕得一絲不漏,卻掩不住禦案旁沉沉的氣壓。
雍正指尖撚著那方密摺,骨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垂著眼,目光落在 “擺夷族” 三個字上,眸色深不見底,唇邊連一絲冷笑都欠奉,周身的寒氣卻似能將周遭的燭火凍得發顫。
這怒,從不是拍案而起的暴戾,而是積在骨血裡的沉冽,是帝王俯瞰螻蟻時,發現螻蟻竟妄圖攀折龍鱗的厭憎。
靴聲輕響,怡親王允祥快步走入殿內,玄色蟒袍曳地,行至禦案前躬身行禮,袍角的暗紋金線在燭下閃了閃:“臣弟參見皇兄。”
“免禮。”
雍正叫起的速度極快,允祥剛彎下的腰身一頓,依言起身,有些好奇的看向上首的雍正,不知道突然召他前來,所為何事。
“看看這個。” 雍正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將粘杆處呈上來的密摺直接遞了過去。
允祥下意識接過,低頭檢視,看清上麵的內容時,剋製不住身形一僵。察覺到自己不合時宜的事態,允祥反應飛快的抬起頭,露出一絲尷尬的神情:“涉及後妃,臣弟知曉…… 皇兄,此舉是否有些不妥?”
“無妨,”雍正冇在意他那一瞬間的情緒變化,如今的他,也可謂是浴火重生,比過去活得肆意許多,也坦然許多。什麼家醜不可外揚,他都冇家了,誰在乎?“你且看下去。”
允祥緘默,重新低頭凝神細讀。殿內一時靜得隻餘燭花劈啪的輕響,及他越翻越沉的呼吸。
“擺夷族?”允祥遲緩的抬眸,眼中寫滿了意外和不解,“甄遠道不過是四品小官,若非皇兄提及,臣弟毫無印象,可見平日裡其為官庸碌,無甚出彩之處。為何……”
允祥欲言又止,該怎麼說呢?
這人大女兒、甚至妻子、小女兒都和純元皇後共臉?
外室女還是舒太妃好姐妹的女兒?
哦,對了,皇兄還不知道的,這家大女兒甄嬛,選入宮的甄嬛還是弘時的初戀……還好皇兄冇查到。
不過,允祥剋製不住懷疑,這甄嬛,和弘時相交,真的是意外嗎?
“朕何嘗不百思不得其解。”知曉允祥的未儘之言,雍正強壓著慍怒,指節在禦案上輕輕叩擊,一下,又一下,似敲在人心尖上,“當初選秀,朕初見那甄氏女,隻當是有人揣著歪心思,投朕所好,拿一張七分肖似純元的臉來博聖寵。朕留她在宮中,不過是想看看,這背後究竟藏著什麼魑魅魍魎。”
“不想這一查,竟查出這麼大一個驚喜 —— 一個區區大理寺少卿,靠著妻族才站穩腳跟的寒門子弟,竟有能耐請動純元的教養嬤嬤,更甚者,他的外室,竟是當年聖寵一時的舒太妃的好姐妹!”
允祥的眉頭早已擰成川字,臉色凝重,沉聲道:“即便拋開擺夷族的出身不談,將外室之女放在嫡女身邊伺候,還特意送入宮中,這已是罔顧人倫、欺君罔上的重罪!好在皇兄英明睿智,從未被這些小把戲迷惑心智。”
這話入耳,雍正緊繃的下頜線稍稍鬆緩了些,眸中的寒冽淡去幾分,隻淡淡道:“魍魎小道,又豈能迷惑朕。”
他話音一轉,抬眼看向允祥,眸色複又沉了下去,帶著幾分探究與冷厲:“以你看,此事可還有隱情?”
坦白了,他就是這麼一個疑心深重的皇帝!不管再怎麼變,猜疑心都不會變!甚至更重!
允祥遲疑片刻,垂眸思忖,而後抬眼,神色坦蕩:“皇兄知我,素來不愛在背後議論旁人是非。”
雍正頷首,示意他繼續。
“隻是若非今日見了這摺子,臣弟怕是一時還想不起來。” 允祥的聲音低了些,字字句句都帶著審慎,“從前十七弟,對太後素來格外孝敬,時常入宮侍奉。偏巧,總能遇見弘時。後來十七弟被皇兄委以重任,許是天性大方,待弘時也格外熱情周到。若非十七弟幾度意外受傷,纏綿病榻,怕是真要和弘時,培養出不少叔侄情分來。”
他說的是平鋪直敘的事實,無一字褒貶,卻字字都敲在雍正的心上。
禦座上的帝王,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眼底的怒意再也掩飾不住,那是被觸及逆鱗的暴怒,是帝王對宗室異動、皇子被蠱惑的忌憚。
本就因為查了許久才查出這些東西,對甄家背後的人產生了深深的防備,又知甄遠道那藏的很深的外室女是擺夷出身,還和舒太妃有聯絡,就已經很難不讓他多想了。
如今聽允祥這麼一說,雍正越發篤定,這甄家背後的,就是果郡王允禮和舒太妃!
他猛地一拍禦案,沉聲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個異族之子,竟也敢存了狼子野心,蠱惑皇子,在朝堂宗室之間上躥下跳,攪弄風雲,罪不可恕!”
雍正起身,目光落在允祥身上,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允祥,此事,便交給你去查。給朕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僅要查甄家,查十七弟,還要敲打敲打那些試圖動搖朕的皇權,心懷不軌的宗室,叫他們都給朕緊緊神!”
允祥心頭一凜,俯身叩首,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臣弟領命!”
……
允祥領命離開,雍正餘怒未消,養心殿內一片寂靜,宮人們低眉垂眸,小心翼翼的伺候著,生怕受到波及。
“蘇培盛。”雍正突兀開口。
“奴纔在。”蘇培盛謹慎恭敬的靠近。
“莞常在……還在調養身子?”
這種時候,突然問到甄嬛,蘇培盛眉頭一跳,回答的越發小心了:“回皇上,莞常在……受麝香侵染,身子虛弱,不宜侍寢,確實還在調養。”
嬪妃侍寢可不止是她們本身健不健康,有一點危害到龍體的可能,都會被嚴密謹慎的拒絕。
所以哪怕明麵上甄嬛風寒已經痊癒,但以麝香傷身為理由,不侍寢也是有正當出處的。當然了,後宮受麝香之害的嬪妃不止她一個,真會因此而拒絕侍寢的,少之又少。
蘇培盛自然看得明白,但這種時候,他也把握不好皇上的情緒,隻是實話實說,冇有夾雜一絲的主觀意見。
反正皇上心裡有數。
雍正當然有數了,他隻是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去碎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