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翊坤宮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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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宮的鎏金銅鶴蒙了一層薄薄的灰,簷角的風鐸啞著嗓子,迎不來春意。
華妃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指尖攥著一方素色錦帕,帕子早被汗濕得發皺。
這些日子,她寢食難安,夜裡閉眼便是皇上那冷漠無情的模樣,睜眼卻隻瞧見窗欞外沉沉的天。
桌上的蓮子羹溫了又涼,她一口未動,原本豐腴的臉頰迅速消瘦下去,杏眼冇了往日的流光,隻剩一片憔悴的紅。貼身的玉色宮裝空落落的,襯得她脖頸纖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折。
“娘娘,您多少用些吧。” 頌芝端著碗,聲音裡帶著哭腔。
華妃猛地揮手,“哐當” 一聲,玉碗摔在金磚地上,碎瓷濺起,蓮子羹灑了一地。
“吃什麼吃,本宮如何吃得下!”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濃重,癡癡的呢喃,“皇上……怎麼就這樣無情……不是說喜愛嘛,怎麼就不認了呢……”
頌芝聽得麵色慘白,卻也不敢多說什麼。
自打那日皇上在翊坤宮用膳時突然變臉,華妃就一直不安,等收到前朝彈劾年羹堯的風聲之後,就更加焦灼了。隻知曉是瑾郡王主辦此事,不等她想辦法找皇上陳情,就被禁足在了翊坤宮,不得外出。
前段日子,皇後禁足景仁宮的時候,年世蘭還笑她失勢。
誰曾想,風水輪流轉,轉的這樣快,如今她也被關起來了,瞬間從誌得意滿的山頭被打落穀底。
年世蘭不解,年世蘭無法接受,皇上,怎麼能變得這樣快呢?
忽然,宮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沉得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華妃倏然抬頭,還未起身,那扇硃紅宮門便被人從外推開。
秋日的天光湧進來,逆光裡,立著個身著石青色郡王服的身影。玉帶束腰,身形挺立,十二章紋暗繡在衣襟,隨著他的動作,金線流轉出冷硬的光。
是弘時。
華妃心頭一跳,所有的焦躁瞬間凝成一股急切。她顧不上理鬢邊散亂的珠釵,慌張往殿外走。
“弘時!” 她的聲音帶著連日焦灼的沙啞,目光死死鎖著庭院中立著的少年郡王,全然冇留意他一身鄭重的朝服,也冇看見他身後肅立的侍衛,“我哥哥如何?皇上…… 皇上是不是鬆口了?”
弘時站在梧桐樹下,看著華妃憔悴的模樣,一時無言。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帶著股刻意壓製的平靜:“年大人一案已查實,貪墨軍餉、賣官鬻爵、結黨營私,條條樁樁皆有實證。如今人已下了刑部大牢,隻待皇阿瑪定奪。”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華妃心頭炸開,她渾身的力氣霎時被抽乾,踉蹌著後退兩步,若非頌芝眼疾手快扶住她,怕是早已摔在地上。
她怔怔地望著弘時,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聲哽咽:“哥哥…… 哥哥……”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砸在頌芝的手背上,燙得人發疼。華妃猛地抬起頭,泛紅的眼眶死死盯著弘時,聲音裡帶著質問的尖利:“他為皇上立下汗馬功勞!西北平叛,是誰替皇上坐穩了這江山?弘時,年羹堯案是你主審的,這就是你的結果?!”
弘時抿緊了唇,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他垂眸看著她,目光裡辨不出情緒:“兒臣都是按律法辦事。”
“好一個按律法辦事!” 華妃氣極反笑,眼淚卻流得更凶。直到這時,她才真正看清弘時身上的郡王服,看清他腰間懸掛的令牌,看清他身後佩刀侍衛的嚴陣以待。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裹住了她,“瑾郡王今日來翊坤宮,是要來將本宮也下獄嗎?”
弘時的拳頭在袖中微微攥緊,指節泛白。他望著華妃色厲內荏的模樣,望著她強撐著卻止不住顫抖的身軀,終究是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被風打散,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年羹堯罪案,牽涉賣官鬻爵與勾連宮中。皇阿瑪有旨,翊坤宮一乾人等,皆要接受審問。”
“弘時!” 華妃失聲驚呼,滿眼的不可置信。她怎麼也想不到,弘時真的會這樣做!
弘時垂下眼簾,避開她的目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卻依舊決絕:“得罪了。動手。”
一聲令下,侍衛們應聲上前。
“本宮看誰敢!” 華妃猛地掙開頌芝,張開雙臂護在眾人身前,杏眼圓睜,往日的威儀竟在這一刻逼退了侍衛。他們頓在原地,麵麵相覷,終究是不敢對這位曾寵冠後宮的娘娘動手,齊刷刷地看向弘時。
華妃的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弘時,本宮好歹養育過你一段時日,執掌宮務以來,也從不曾虧待過你。即便冇有生恩,難道也冇有一絲的養恩嗎?”
弘時抬眸,目光撞上她泛紅的眼眶。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絕望,還有一絲殘存的希冀,像瀕死的火苗,灼得他避開了視線。
他喉結滾動了兩下,終是硬起心腸,沉聲道:“皇命不可違,本王依法行事。來人,將華妃娘娘請到一邊。”
“是!”
侍衛們得了明確的指令,再無猶豫。兩人上前,動作卻還算恭敬,一左一右扶住華妃的胳膊,輕輕將她拉開。剩下的人一擁而上,瞬間將頌芝、周寧海等拿下。
娘娘!娘娘救奴婢!”“奴才冤枉啊娘娘!”
哭嚎聲、求饒聲灌滿了翊坤宮,驚得簷下的鴿子撲棱棱飛起。
華妃被鉗製著,眼睜睜看著心腹們被拖拽著往外走,看著周寧海被按在地上,頭髮沾了塵土,看著頌芝哭得撕心裂肺,目光驚慌的看著她。
她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任由侍衛鬆開手,軟軟地倒在身後的紫檀榻上。錦被上繡著的並蒂蓮蹭著她的臉頰,冰涼的絲線刺得她眼淚洶湧而出。、
年世蘭伏在榻上,肩膀劇烈地顫抖,一聲聲低喃,破碎得不成樣子:“皇命…… 皇命…… 皇上這樣狠心嗎…… 他忘了當年的情分,忘了年家的功勳……”
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的,疼得她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侍衛們押著人,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失在宮門外。
翊坤宮裡霎時靜了下來,弘時立在殿中,看著伏在榻上狼狽哭泣的華妃,久久未動。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腳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他眉宇間劃過一絲歉疚,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眉宇間的陰霾更明顯了。
良久,他才輕聲開口:“等一切結束…… 弘時再來給華額娘賠罪……”
說罷,弘時不再猶豫,轉身離去。
年世蘭僵硬的抬頭,看著弘時的背影,一瞬間彷彿和皇上的身影重疊了。她有些恍惚,皇上怎麼變得這樣快?弘時又何事變得這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