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風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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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著養心殿的琉璃瓦,簷角宮燈昏黃,將階前暗影拉得狹長。
蘇培盛身後跟著一隊佩刀的侍衛,捧著一方紫檀密盒,步履匆匆,往養心殿而來。
到了殿門口,一排帶刀侍衛按刀而立,一身藏青勁裝的弘時立在人群前,逡巡著四周。
“貝勒爺。”
蘇培盛躬身行禮,弘時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密盒上,隨即又移回他臉上,神色自然得彷彿隻是尋常問候。
“蘇公公辛苦。”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彷彿知曉這一路奔波的不易。
說罷,他抬手對著侍衛揮了揮,動作乾脆利落。
侍衛們見狀,不敢耽擱,分列兩側,緩緩推開養心殿的大門,留出一人進出的空間。
蘇培盛望著弘時溫和的眼神,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暖意,緊繃的神經也跟著緩和了許久,也越發讓他篤定了自己的做法,他不是不敬皇上,隻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對著弘時再次謙卑頷首,蘇培盛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調整了呼吸節奏,腳步沉穩地踏入殿內。
殿中燭火通明,雍正正坐在禦案後,眉頭微蹙,周身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桌上一摞摞新鮮出爐的供詞,背後是一道道傳往宮外含著殺意的旨意。
“奴才叩見皇上。” 蘇培盛雙膝跪地,聲音恭敬,將密盒舉過頭頂,“奴才幸不辱命,已將供詞儘數取回。”
雍正頭也未抬,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呈上來吧。”
這幾個時辰,內務府的罪證一疊疊送進來,樁樁件件觸目驚心,從剋扣宮份、倒賣貢品到草菅人命,樁樁都是罄竹難書。起初他還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到如今隻剩滿心的冷漠,彷彿再多的肮臟事,也掀不起他心中的波瀾。
蘇培盛聞言,緩緩起身,雙手捧著密盒,躬著身子一步步挪到禦案前,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放在桌案中央。紫檀木的盒子與冰冷的玉桌麵相撞,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雍正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密盒,見盒口的封條完好無損,冇有被動過的痕跡,便不再多留意,隨手扯斷封條,掀開了盒蓋。
他拿起裡麵的供詞,一行行看下去,原本平靜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眉峰越蹙越緊,周身的寒氣也愈發濃重。
蘇培盛侍立在側,始終弓著身子,背彎得更狠了,幾乎要貼到腿邊。他垂著頭,目光落在地麵的金磚上,不敢去看皇上的臉色,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殿內氣壓越來越低,彷彿下一刻就要掀起狂風暴雨。
“放肆!放肆!” 突然,雍正猛地一拍禦案,震得案上的筆墨紙硯都跳了起來。他怒不可遏,隨手抓起桌上的密盒,狠狠擲在地上。“哐當” 一聲,密盒摔得四分五裂,裡麵的幾張供詞也散落出來,飄落在金磚上。
蘇培盛嚇得心頭一緊,連忙雙膝跪地,額頭幾乎觸到地麵:“皇上息怒,龍體為重啊!”
雍正死死捏著手中的一張供詞,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腹幾乎要將紙張捏碎。
紙上的字跡清晰刺眼,更是對他天大的嘲諷。從前他總以為是他害了世蘭的孩子所以才子嗣不豐,可供詞上皇後在各宮中的佈置、暗地裡的手段,最重要的是太後在背後的包庇,甚至是縱容……
怒火如同岩漿般在胸腔中翻滾,燒得雍正渾身發顫,直喘粗氣。他盯著那些供詞,眼中滿是震驚與憤怒,還有一絲被至親背叛的痛楚。
但他畢竟是帝王,片刻後,他猛地閉了閉眼,牙關緊咬,硬生生將翻湧的怒火壓了下去。此刻不是發泄的時候,動了內務府,再動皇後,宮廷不穩,實在不利統治。
他隻能先忍,必須先忍。
“蘇培盛,” 雍正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壓抑的怒火,“這些事還有誰知道?”
“回皇上,” 蘇培盛伏在地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除了經手審問與抄寫的宮人,便隻有怡親王知曉。奴才也……” 他頓了頓,語氣支吾起來,一副左右為難、不敢隱瞞的模樣,“皇上恕罪,實在是王爺看到供詞時表情太過驚愕,奴才心中惶恐,一時逾矩多嘴問了兩句,王爺纔不得已告知了奴才一二。”
雍正沉默了片刻,心中自然有些不悅 —— 後宮陰私,主要是涉及到太後,赤裸裸揭示出太後對他這個兒子的不喜一事,本不該讓奴才知曉。
可轉念一想,明知他對允祥的信任,蘇培盛還能因為允祥的表情變化而大膽發問,完全是出自對他的忠心。他能理解允祥的驚愕,自然也明白蘇培盛的忠誠。
如此一想,雍正也不願與他計較。
他擺了擺手,語氣冷淡:“轉告十三,叫他封口,此事不得外泄。”
“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轉告王爺。” 蘇培盛心中一寒,瞬間便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 那些經手供詞的宮人,怕是活不成了。
但隨即他又鬆了口氣,皇上冇有追究他的 “逾矩”,說明還信得過他。對皇上這樣的信任,蘇培盛有些愧疚,但更多還是心安,至少他這條命是保住了。
雍正不願再看那些汙穢的供詞,隨手將手中的紙張反扣在禦案上,沉聲道:“傳旨,讓十四親自帶隊,抄了烏雅家。”
“嗻。” 蘇培盛應聲,心中明鏡似的 —— 烏雅氏是太後的母家,皇上此舉,分明是對太後包庇皇後、乾預後宮之事的報複。
本來讓十四爺參與此事,就夠讓太後難受了,但好歹還有個直親王頂在前麵。可現在,是真真要十四爺去紮太後的心呐。
看樣子,太後的所作所為是真的磨滅了皇上心中最後一絲的柔軟。
但這也變相讓蘇培盛安了心,果然,推出太後,皇上自然會分心,也就無暇注意到關於皇後的證詞是否有些缺失了。
他正準備叩首告退,雍正卻忽然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道:“讓弘時帶人,去把碎玉軒翻一遍。”
蘇培盛心中一突,骨子裡透出更深的寒意。看過證詞的他,自然知曉碎玉軒有什麼。皇上這是暫時不處理皇後,但不僅要挖皇後的根,還要揭開她在瑾貝勒麵前的偽麵啊。真裡子麵子一點不給皇後留啊!
好在蘇培盛是宮裡的老人了,雖然膽寒,但還是瞬間便收斂了臉上的神色,連忙垂下頭,悶聲應道:“是,奴才這就去傳旨。”
……
雍正靜坐在大殿內,半張臉掩映在昏黃的燭火裡看不清神色,聽著外麵弘時帶隊離開的聲音,眼神淡漠中透著股冷意。
為了朝野穩定,他不動皇後,也隻是不動而已。皇後既然不讓宮中有皇嗣出生,那想來弘時的看法對她也不重要吧。
冇道理這世上隻許她們姑侄戳他的痛處,他不能報複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