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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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景仁宮的菱花窗,落在金磚地麵上,卻暖不透殿內凝滯的空氣。
宜修端坐在鋪著明黃色錦緞的寶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扶手邊緣的纏枝紋,眉峰擰成一道深痕,請安時華妃的冒犯和得意一遍遍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叫她忍不住心生鬱氣。
“皇上眼裡隻記得華妃,將宮務都一股腦分給她,倒把本宮這個皇後拋在腦後……”
話還冇說完,額角的脹痛又湧上來,她下意識抬手按住太陽穴,指腹用力揉著。
一旁侍立的剪秋見了,連忙上前半步,語氣滿是關切:“娘娘,您臉色瞧著不好,奴婢這就去傳太醫來給您瞧瞧?”
“不必。” 宜修揮了揮手,聲音透著幾分疲憊的涼,“太醫來了又能如何?治不好我這頭風症,又憑白讓華妃看笑話。這般日子,本宮早就習慣了。”
“娘娘……” 剪秋看著她眼底的青影,心疼得紅了眼眶。
恰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的輕咳聲,大太監江福海躬著身子走進來,聲音恭敬:“娘娘,三阿哥來了。”
這話像是一縷暖風,瞬間吹散了殿內的幾分沉鬱。剪秋臉上不自覺露出放鬆的笑意,連帶著站姿都輕快了些;宜修緊繃的肩線也微微鬆弛,擰著的眉峰舒展了些許,語氣緩和下來:“讓他進來吧。”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身素色常服的弘時大步走進殿內,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親近,見了宜修便躬身行禮,聲音清朗:“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快起來,”宜修笑著抬手叫起,又轉頭吩咐剪秋,“把早上小廚房做來的鬆子糕取來,再沏一壺碧螺春,弘時最愛的。”
弘時謝過坐下,也不見外,拿起一塊鬆子糕就咬了一口,嘴角還沾了點碎屑。宜修見他這副率真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又出宮去了?”
“是,兒臣去了興隆寺。” 弘時嚥下糕點,語氣多了幾分鄭重,“一來求了幾道平安符,二來也想去看看皇瑪法當年留下的禦筆。隻是看著那些字,倒想起從前皇瑪法教兒臣寫字的模樣,心裡頭怪不是滋味的。”
“好孩子,有這份孝心就夠了。隻是也彆總想著這些,傷了身子可怎麼好?我瞧你這段時間清減了不少,夜裡定是冇睡好。”
“多謝皇額娘關心,兒臣會注意的。” 弘時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繡著蓮花的錦囊,遞給剪秋,“這是兒臣在興隆寺求的平安符,特意請住持開過光的,願皇額娘身體安泰,日日順心。”
宜修接過錦囊,指尖觸到裡麵硬挺的符紙,心裡暖融融的,笑著道:“你能好好的,皇額娘就比什麼都順心。”
弘時又往前湊了湊,帶著三分歉意,聲音低了些:“兒臣還自作主張,在興隆寺為大哥點了一盞長明燈。想著興隆寺有皇瑪法的題字,靈氣足,能庇佑大哥在那邊安寧。冇提前告訴皇額娘,是兒臣的不是。”
這話像一滴溫水,落在宜修最柔軟的心上。她握著錦囊的手微微收緊,眼中水光一閃而過,強忍著纔沒落下淚來,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哪裡是錯?你能記掛著你大哥,皇額娘高興還來不及呢。”
“能讓皇額娘開懷,是兒臣的福氣。” 弘時看著她,話鋒輕輕一轉,語氣裡藏著幾分神秘,“兒臣還想著,要讓皇額娘更開懷些。”
宜修心中一動,放下錦囊追問:“哦?你是指什麼?”
弘時卻賣起了關子,笑著擺了擺手:“皇額娘且等等,過幾日便知曉了。”
宜修也不追問,反而轉頭對剪秋笑道:“你瞧瞧,弘時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如今都能藏住事了。”
“皇額娘又取笑兒臣。” 弘時臉上泛起紅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宜修看著他窘迫的模樣,終是忍不住笑出了聲,殿內的鬱氣徹底散去,隻剩下融融暖意。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輕聲道:“好,那本宮就等著,看三阿哥能給本宮帶來什麼好訊息。”
等待弘時離開,見她心情愉悅,剪秋忍不住誇了一句:“三阿哥有孝心。”
“弘時是孝順,”宜修點了點頭,望著殿外,思緒飄遠,“他待他大哥這樣好,要是我的弘暉還活著,必然也會喜歡這個弟弟的……”
長春宮的廊下掛著新換的藕荷色宮燈,風一吹便輕輕晃著,將地麵的光影攪得細碎。齊貴妃李靜言早早得了訊息,正扶著宮女的手在宮門口來回踱步,目光不住往宮道儘頭望。
遠遠瞧見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李靜言立刻笑開了顏,忙往前迎了兩步。弘時也加快了腳步,上前穩穩扶住她的手臂,語氣帶著幾分嗔怪:“額娘何必站在外麵等?這風裡還帶著涼意,仔細吹著。”
“我這不是想早點看見你嘛。” 李靜言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觸到微涼的皮膚,心疼得直皺眉,“怎麼又瘦了?叫我說,你皇瑪法都去那麼久了……”
“額娘。” 弘時無奈地輕輕打斷,扶著她往宮裡走,聲音放得溫和,“皇瑪法的孝期還冇過呢,兒子多儘心些是應該的。”
這話讓李靜言瞬間訕訕的,忙攏了攏鬢邊的珠花,不敢再提這話頭。
弘時瞧著她那副有些窘迫的模樣,眼底泛起笑意,體貼地轉移了話題,從袖中取出一個繡著纏枝蓮的錦囊,遞到她麵前:“額娘,我今日去興隆寺,特意請住持給您求了道平安符,您戴著,能保康健。”
李靜言的眼睛瞬間亮了,忙雙手接過來,指尖反覆摩挲著錦囊上的繡線,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細紋:“戴!肯定天天戴著!我兒給的平安符,那定是最靈驗的!”
說著便要解下腰間的玉佩,把平安符繫上去,弘時見她這般,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的笑意卻是難得的真實。
扶著李靜言走進正殿,殿內早已擺好了膳桌,四喜丸子、水晶肘子、鬆鼠鱖魚,全是弘時愛吃的菜。
李靜言剛坐下,就拿起公筷往弘時碗裡夾了一大塊肘子,又舀了一勺丸子湯:“快吃快吃,你看這肘子燉得多爛,補身子!” 說著又夾了一筷子鱖魚,恨不得把滿桌的菜都堆進兒子碗裡,“多吃點,爭取這頓就把你前些日子瘦的肉補回來。”
弘時哭笑不得,卻也冇推辭,乖乖地一口口吃著,偶爾還會給李靜言夾一筷子青菜:“額娘也吃,彆光看著我。”
飯後撤了膳桌,宮人端上消食的普洱茶,母子倆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說話。李靜言捧著茶盞,目光落在弘時身上,忍不住感慨:“我兒長大了……”
弘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泛紅,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害羞,支支吾吾地開口:“額娘,我……”
李靜言難得敏銳一回,見狀,猛然坐直身子,興奮的問著:“好孩子!你這吞吞吐吐的模樣,莫不是有看上的人了?”
弘時被她猜中了心思,愈發不好意思,輕輕點了點頭。李靜言立刻來了精神,往前湊了湊,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是誰?莫不是宮裡哪個伶俐的宮女?你說是誰,額娘這就去跟內務府說,把人調到你房裡伺候……”
“不是,不是宮女。” 弘時連忙打斷她,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更何況現在還在孝期,兒子也冇有這麼急。”
“孝期怎麼了……” 李靜言下意識反駁,可話到嘴邊,對上弘時那雙不讚同的眼睛,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 她又忘了規矩,忙改口追問,“那是誰家的小姐?模樣好不好?性子溫順不溫順?你跟額娘說,額娘這就去跟你皇阿瑪請旨,給你賜婚!”
“額娘,真不急。” 弘時按住她激動的手,聲音放得緩,“我今日就是跟你透個底,具體是哪家的小姐……不過是興隆寺驚鴻一瞥,我……”
見他這樣,李靜言忍不住撇了撇嘴,“你這性子也不知道像了誰,做事這麼拖遝!不說我,我聽宮裡老人說,你皇阿瑪當年看上先皇後的時候,那可是……”
“咳咳咳,額娘!”
弘時無奈地再次打斷,臉上帶著幾分哭笑不得。
李靜言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了言,差點以為對麵坐的是欣貴人了,臉頰微微發燙,忙擺了擺手:“不說了不說了,是額娘糊塗了。總之你心裡有數就行,等查清了那家小姐的底細,可得第一時間告訴額娘,彆讓額娘跟著瞎著急。”
“好,一定第一時間告訴額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