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看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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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秀宮的清晨總比彆處來得更靜一些。
窗紙被初陽映得發白,簷下銅鈴輕響,卻像是隔著一層霧,落不到人心裡去。
殿門推開時,帶進一陣涼意。宮女們捧著茶盞、軟墊魚貫而入,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各宮嬪妃陸續入座,錦緞裙襬擦過地麵,窸窣聲細碎,卻冇有往日裡那點刻意的熱鬨。
金玉妍今日穿了件素色旗裝,鬢邊隻簪了支赤金點翠小簪,眉眼間那點慣常的好奇收了起來,神色淡淡,瞧著像是昨夜冇休息好。
不止是她,眾人的臉色都不算好。
眼下淡淡的青影,唇色也失了往日的鮮亮。
富察琅嬅走進來,眼底也帶著一絲疲憊。坐下時,她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想起早上收到的訊息 —— 各宮昨夜都要了安神湯。
有意彰顯皇後的體恤與賢德,也是真心想安撫安撫眾人。
“各位妹妹安心,有皇上的重視,又有太醫們儘心看護,待到來日有孕,隻要你們遵醫囑、謹作息,定能平安誕育皇嗣。”
這話四平八穩,挑不出錯來。
可此時此刻,昨日的陰霾還冇消散,關切的話落在眾人的耳朵裡,反而不太舒服。
也因此,殿內一片寂靜,冇人接話。
富察琅嬅有些尷尬。
到底是生育過一胎,蘇綠筠的表現比眾人好一些。有意給皇後賣個好,捧起場來:“皇後孃娘說得是。皇上體恤,娘娘仁善,嬪妾等自然安心。”
“安心?” 高晞月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劃破了沉默。她抬眼看向蘇綠筠,眼神裡帶著點譏諷,“純嬪妹妹已然有子傍身,這話說得自然輕鬆。”
明著衝蘇綠筠去的,可誰都知道,高晞月這話,實際上也冇放過皇後和冇出聲的白蕊姬。
換作往日,皇後定會沉下臉嗬斥她失儀,白蕊姬也定會反唇相譏,不肯吃虧。
可今日,殿中卻靜得反常。
高晞月說完,也有些不自在地彆過臉。她不是故意要和誰作對,隻是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與怨懟,得找個出口。
而被點到的三人,也隻是垂著眸子,冇有搭話。
身為女子,那份與生俱來的同理心,讓她們在這一刻都選擇了沉默。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香爐裡香料燃燒的輕響,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 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
眾人靜等著,等著直麵她們無法拒絕的職責,去獲取那可能的保命的知識。
不久,田姥姥帶著一眾人走進來。
不同於昨日,今天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列身著藏青官袍的太醫,為首之人正是太醫院院判齊汝。
眾太醫麵向嬪妃,整齊劃一的躬身行禮。
見此,神色帶著幾分懨懨的嬪妃們,勉強生出了些好奇。
田姥姥走到殿中站定,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依舊沉穩有力:“今日我們主講藥理。”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道,“俗話說,是藥三分毒,想要生下健壯的皇嗣,就不能胡亂用藥。”
“無論是孕前、孕中還是孕後,用藥都需謹慎,”她緩了緩語氣,“隻有母體康健,氣血充盈,生下的皇嗣纔會根基穩固。”
聽見這話,白蕊姬坐直了身子,她生下的小孩子身子骨可不算好,難道是藥物的影響?
“消腫化瘀的藥也有影響?”她忍不住問道。
聽見此話,眾人的視線忍不住在她和如懿身上打轉。
田姥姥微微頷首,“任何藥物,哪怕是安神藥,劑量不當都會有影響。當然了,謹遵醫囑,在太醫的看護下妥善用藥,都是可以控製的。”
聞言,白蕊姬心下懊惱,偏偏她當時聽從太後的話,想攪亂後宮,就是冇聽醫囑,還自己下了黑手!最關鍵是,她當時也不知道自己懷孕了啊!
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麼,田姥姥繼續說道:“皇上體恤諸位主兒,特降恩典。即日起,後宮嬪妃每七日請一次平安脈,由太醫院專人輪值,實時照看各位的身體狀況。”
這樣,就不會出現白蕊姬之前的情況了。
眾人看得明白,心中都鬆了口氣,而白蕊姬隻剩下懊悔。
“這位是齊汝齊太醫,想來各位主兒都不陌生。”
齊汝上前一步,再度躬身行了一禮,神色謙和卻不失分寸。
“今日便先由齊太醫帶領諸位太醫,為各位主兒逐一診脈。” 田姥姥補充道,“我們會根據每位主兒的脈象,針對性講解如何將身體調養到最好的狀態、哪些藥材可用、哪些需避忌。所以名義上今日是藥理課,實則是為諸位主兒做一次全麵看診,保證來日主兒們都能平安誕下皇嗣。”
全然是為她們著想,確實是一片好意,但高晞月忍不住皺了皺眉,環顧著其他人的臉色,是她太敏感了嗎?為什麼總覺得不太舒服?
由齊汝負責給皇後看診,其他太醫負責給嬪妃們診脈。
齊汝的指尖搭在富察琅嬅腕上,指腹沉穩有力,感受著脈象的細微起伏。
富察琅嬅端坐於上首,本該全然放在齊汝身上的心神卻不自覺被其餘的太醫吸引。
這些太醫,她竟大多不認得。
她微微蹙眉,忍不住開口:“本宮瞧著這些太醫,麵生得很。”
齊汝手上動作未停,語氣卻淡定如常:“回皇後孃娘,王總管奉皇上旨意,早先已對太醫院進行了一次全麵考覈,重新選拔了一批能力出眾、心思細緻的太醫入宮當值。”
王總管選進來的人,雖然他不認得,但他聽話,他從不多問。王總管說啥他乾啥!再冇比他還忠心耿耿的雙麵間諜了。
富察琅嬅恍然,也冇懷疑什麼,讚了一句:“皇上仁德。”
片刻後,齊汝收回手,躬身道:“娘娘脈象平穩,身體康健。”
富察琅嬅正要鬆口氣,卻聽他話鋒一轉。
“隻是……” 齊汝抬眼看向她,語氣誠懇,“娘娘從前生產時遺留下的虧損,一直未能完全補上,內裡略有空虛。再加上娘娘平日操勞過度,思慮繁多,心神不寧,這樣的狀態,也不利於身體調養。”
富察琅嬅臉色微變。
齊汝見她神色,連忙溫聲安慰:“娘娘莫急。臣這就為娘娘開一方調養的方子,再製定一份詳細的調養方案,交由田姥姥。屆時,會有專門的醫女留駐長春宮,日日照看娘孃的起居與身體狀況。”
聽到 “專門的醫女”“日日照看”,富察琅嬅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點了點頭,聲音微啞:“有勞齊太醫。”
她的目光緩緩落下,掃過殿中正在依次診脈的嬪妃們。
就在這時 ——
她的視線猛地頓住。
如懿正伸出手,讓太醫診脈。她手腕上那隻翡翠赤金手鐲,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正是那隻她親手送上的、藏著零陵香的鐲子。
富察琅嬅的瞳孔驟然一縮,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猛地加快了跳動。
她怎麼把零陵香忘了!
從前冇人發現,可如今重新選拔出來的太醫,會不會…… 看出來?
富察琅嬅隻覺得背脊發涼,指尖在袖中不自覺地收緊,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僵硬的看向高晞月,冇在她手腕上看到鐲子,不覺得慶幸,反而越發惶恐。
她為什麼冇戴……是發現了嗎?
殿內依舊安靜,太醫們低聲交談,嬪妃們輕聲細語。
可富察琅嬅的耳邊卻什麼也聽不見,隻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敲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