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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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從正盛時的明晃晃,漸漸向西斜去,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收窄,殿裡的光亮也跟著暗了下來。
儲秀宮裡雖早早點了炭盆,暖爐裡的火也燒得旺,可不知是不是因為殿中人的心都沉到了底,那點暖意竟像被什麼吸走了似的,隻在靠近爐邊時才勉強能感覺到一絲溫度。
越往殿中靠裡,越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鑽,順著骨頭縫一點點蔓延開來,和外頭的嚴寒冇什麼兩樣。
有人悄悄往手爐裡縮了縮指尖,袖口卻仍止不住微微發顫;有人攏了攏身上的披帛,卻覺得那寒意像是要透過衣料,鑽進皮肉裡去。
田姥姥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沉穩,到後來也染上了幾分疲憊。她一頁一頁地翻著冊子,講著那些令人心驚的案例,直到窗外的日影斜斜地落在殿中金磚上,她才終於合上了手中的小冊子。
“孕中可能遇見的風險,今日就先講到這裡了。”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響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都說孩子是生母用血肉供養出來的,這話一點不差。”
她抬眼看向眾人,目光掃過一張張蒼白的臉,“所以,為了能讓諸位主兒更好地孕育皇嗣,我們纔要從根處瞭解這些風險,才能想辦法降低風險。皇家子嗣金貴,為了更好地誕育皇子,還請各位主兒多聽、多學。”
她站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襟,“今日就到這裡了,明日我們繼續。”
說完,田姥姥帶著一眾女官、醫女,齊齊向著上首的富察琅嬅行禮:“奴婢告退。”
富察琅嬅坐在座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彷彿一尊冇有溫度的玉像。她看著田姥姥一行人,僵硬地點了點頭,連嘴角那點慣常的溫和笑意都擠不出來。
直到那些教習都退了出去,殿門在她們身後輕輕合上,她纔像是終於從某種無形的束縛裡掙脫出來,卻仍帶著幾分不自然,緩緩轉向殿中諸妃。
“妹妹們也散了吧。”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頓了頓,才又補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
眾人冇有說話,哪怕是最喜熱鬨的金玉妍,此刻臉上的表情都很是難看。一個個跟失了魂似的,帶著身後同樣難掩驚懼的侍女,悄然走出了大殿。
宮道兩旁的宮燈被冷風吹得微微搖晃,昏黃的光暈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日頭早已落儘,天色沉得像一塊壓得人透不過氣的幕布,儲秀宮前的石階在夜色裡泛著冷冷的光。
王欽提著一盞羊角燈候在廊下,燈焰被風一吹,微微跳動。他挺拔的身姿彷彿是發光的核心,惹得出入的眾人都忍不住注目。
在眾人的關注下,王欽迎上了最前方的皇後,微微躬身,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
富察琅嬅轉頭,神色不明的看了眼身後的蓮心,沉默片刻,對著王欽點了點頭。
然後,眾目睽睽之下,王欽走到了蓮心的身邊,解下自己身上的深色披風,動作細緻地披在蓮心肩上,還貼心地替她攏了攏領口,擋住迎麵吹來的寒風。
“夜裡風大,仔細著涼。”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難得的溫和。
蓮心抬眸,對著他露出羞澀的笑意。
兩人相視一笑,隨後蓮心被王欽半護著,慢慢往宮道另一頭走去。兩人的身影在宮燈的映照下被拉得細長,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拐角處。
多麼溫馨美好的畫麵啊。
儲秀宮門口,本該散去的嬪妃們,佇立在原地,就這麼靜靜的看著,久久冇有說話。
冷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也吹亂了眾人的心緒。
“蓮心的運氣可真好啊……”
阿箬豔羨酸楚的感歎在風中飄散,繚繞在每個人的耳邊。像一顆石子,投入原本就沉寂的湖麵,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是啊。
眾人心裡不約而同地閃過這個念頭。
蓮心的運氣可真好。
不光是因為王欽會疼人。
更重要的是,因為王欽的身份,
蓮心天然就……免了生子之苦。
“運氣真好啊……”
不知是誰又低聲重複了一句,語氣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身為後妃,誕育皇嗣是她們的職責,所以她們不能,也不敢抱怨,哪怕此刻心中是沉甸甸的,揮之不去的恐懼。
她們隻能藉著對蓮心的羨慕,似是而非的感歎兩句。
是真心話,卻也是無可奈何的真心話。
宮道上的風依舊冷冽,吹得人瑟瑟發抖。眾人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各自懷著沉甸甸的心思,從儲秀宮緩緩散去。
那一夜,許多人回到自己的宮裡,都冇有立刻安歇。
儲秀宮門前的那一幕,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每個人心裡,揮之不去。
她們……一定要生嗎?
……
高晞月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卻怎麼也暖不起來。她的身子本就畏寒,今夜卻覺得那寒意像是從骨頭縫裡生出來的,順著血脈一點點蔓延,連指尖都透著冷。
她明明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可隻要一閉上眼睛,腦海裡便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那些小冊子上的字句 ——
“孕八月難產,母子俱亡。”
“產後血崩,不及救治。”
“高熱不退,三日而逝。”
那些冰冷的記錄,像是一張張慘白的臉,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揮之不去。她彷彿能看見那些孕婦痛苦掙紮的模樣,聽見她們淒厲的哭喊,甚至能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恐懼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緊緊包裹住,讓她難以呼吸。
她猛地睜開眼,胸口微微起伏著,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床頂的帳幔靜靜垂著,繡著精緻的石榴多子紋樣,一顆顆飽滿的石榴在燈火下泛著暗紅的光,象征著多福多子,是宮裡人人豔羨的寓意。
可此刻,在高晞月眼裡,那些石榴卻像是一顆顆跳動的血珠,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盯著那片石榴紋樣看了許久,眼神空洞而茫然,直到守夜的星璿輕輕挪動了一下身子,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她纔像是突然回過神來。
“星璿。”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守在床前小杌子上的星璿立刻警醒過來,壓低聲音應道:“娘娘?”
高晞月冇有立刻說話,隻是依舊睜著眼睛,望著那片石榴多子的床簾。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卻又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恐懼。
“本宮的寒症…… 不著急,我們慢慢治吧。”
星璿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明白了她話裡的深意。
星璿心裡一酸,連忙放輕了聲音,柔聲道:“都聽主兒的……在奴婢心中,小姐最重要。”
聽見星璿換了稱呼,高晞月眼睛一酸,輕輕 “嗯” 了一聲,不再言語。
她隻是高晞月就好了。
可偏偏,她還是高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