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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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進啟祥宮的槅扇窗,將殿內玉氏樣式的織錦坐墊染得暗了幾分。
金玉妍卸了釵環,隻鬆鬆挽著一支赤金嵌東珠的扁方,鴉羽似的鬢髮垂落肩頭,襯得那張明豔的臉籠了層冷霜。她斜倚在軟榻上,修長的手指一下下揉著突突跳的太陽穴,眉頭緊鎖,眉間攏出一道深深的川字。
貞淑垂手立在榻邊,聲音壓得極低,“小主,小祿子冇了,貴妃那邊也徹底收手了,玫貴人那裡…… 該怎麼辦?”
金玉妍也正是為這苦惱。
請安結束後還想著白蕊姬得意不了多久,任她放肆呢。結果跟著貴妃去到鹹福宮,就得知了“噩耗”——小祿子意外淹死了,魚蝦冇了,貴妃也心生膽怯要收手了。
越想越是煩躁,怎麼就這麼巧!
金玉妍的動作頓了頓,眼睫掀起來,眸子裡淬著一絲驚疑:“你說,貴妃是不是看破了我們的算計?”
“這……” 貞淑猛地一驚,臉色微變,遲疑著回道,“不可能吧。以貴妃的性子……若是真知道了,怎會這般輕易罷休?”
“也是。” 金玉妍輕輕嗤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這些年,貴妃也冇少被我當槍使。她要是有半分聰明,也不會死死巴著皇後,連誰是敵人都不知道。”
話雖如此,她還是輕輕歎了口氣,“可惜了,冇了貴妃這個擋箭牌,到底是少了層保障。”
要真是皇後親口下的令,她還能繼續鼓動貴妃。可惜了,隻有個素練。要不是怕素練暴露在皇後麵前,她不至於進退兩難。如今也不好再繼續下去,隻能眼睜睜看著貴妃放棄。
“那主子,咱們要親自動手嗎?” 貞淑湊近一步,聲音更低,“金家的包衣奴纔在宮裡也有不少,辦這點事,綽綽有餘。”
金玉妍的眸光動了動,顯然是意動了。可不過片刻,她便用力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忌憚:“不妥。金家的人手雖多,可我如今位分不高,未必能將他們牢牢攥在手裡。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得不償失。”
到底是謀害皇嗣的大事,冇有貴妃擋在前麵,她再怎麼慎重都不為過。
但提到位分,金玉妍越發不甘,也越發看重“貴子”之說。
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她的眼底翻湧起濃烈的執念,聲音輕得像呢喃,卻帶著淬骨的狠厲:“這宮裡的貴子,隻能我來生…… 至於白蕊姬,她日日用著那硃砂,能不能平安生下孩子,還未可知呢。先看著,不急。”
金玉妍閉上眼,腦中飛速轉著念頭,一個個陰毒的計策如同蛛網般交織。再睜眼時,眸子裡已是一片冰冷的算計:“冇了貴妃,純嬪……也不是不能利用。老實人的外表,可內裡可一點不老實……魚蝦之說可是她主動配合的……”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純嬪不行,那就等白蕊姬臨盆那日,再動用金家的勢力,換個手腳麻利的穩婆。到時候,是男是女,是活是死,全憑我們說了算。”
“奴婢還有一計。” 貞淑連忙接話,“奴婢可以做個礙胎的香囊,主子往後去看望玫貴人時,隨身戴著。一來二去,不怕她的胎穩得住。”
“這是下策。” 金玉妍淡淡頷首,指尖在腹上輕輕敲著,“不到萬不得已,不必用。先盯著白蕊姬的動靜,看她能撐到幾時。”
“是。” 貞淑應聲退後半步,正要再說些什麼,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麗心端著一盞熱騰騰的參茶進來,屈膝行禮:“主子,用茶。”
金玉妍和貞淑對視一眼,瞬間收了眼底的算計,神色如常地端起茶盞。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麗心也如常的退了出去,彷彿什麼都不知道。
直到轉過廊下的影壁時,才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可是她將功贖罪的第一個任務,可惜嘉貴人還是不夠信任她,她要努力了,儘快打入內部,不能一點作為冇有啊!
……
暖融融的日頭透過菱花窗,灑在永和宮的金磚地麵上,將殿內描金繪彩的陳設襯得愈發鮮亮。白蕊姬正歪在軟榻上休息,就聽俗雲說王欽帶著齊汝太醫來了。
她忙坐直了身子,扶著宮女的手起身,看見來人,好奇問道:“王公公,這是?”
話語裡都是對齊汝出現的好奇,但眼神一直流連在王欽身上,顯然太醫的存在不敵改頭換麵的王欽更讓她注目。
“皇上惦記著小主的龍胎,”王欽麵帶淺笑,聲音如一縷清風,叫心中燥熱的白蕊姬都感覺到了片刻的清涼舒適,“特意讓奴才領著齊院判過來,給小主請一回平安脈,也好叫皇上放心。”
不光是嗓音,內容也讓白蕊姬舒心極了。
她當即喜上眉梢,嘴角揚得老高,語氣裡滿是嬌矜:“還是皇上疼我。勞煩公公跑這一趟了,嬪妾定不負皇上的心意,好好將養著,將來必定給他生下個白白胖胖的皇子。”
說罷,她款步走到桌邊坐下,將皓白的手腕搭在墊著軟墊的脈枕上,滿眼期待地看向王欽。
齊汝:“……”不是我診脈嗎?好歹看我一眼呐!
沉默的齊汝就這麼被白蕊姬無視著坐到了她的對麵。
白蕊姬一怔,似才發現齊汝一般,感歎道:“原來是齊太醫呀,勞煩了。”
“……”剛剛冇介紹他嗎?堂堂院判,他就這麼冇存在感?哦,是和王欽一起啊,他已經習慣了,能說什麼呢,“小主客氣。”
他伸出兩指,輕輕搭在白蕊姬的腕脈上,雙目微闔,神色淡然,指尖的力道不重不輕。殿內一時靜了下來,隻聽得見窗外的鳥鳴聲,一聲一聲,清脆悅耳。
白蕊姬的注意力隻在齊汝身上停留了一刻,隨即又轉向了王欽,“王公公快請坐,俗雲給王公公上茶。”
這樣好看的人,站著多累啊!坐的離她近點,讓她多看看好看的人,肚子裡的孩子也能努力長好看點。
“多謝小主。”
“不必客氣。”
見王欽坐下,陽光下白皙雋秀的臉龐染上了一層薄光,更多了股神性,白蕊姬看得更沉醉了。
看啊看啊,殿中一直冇人說話……嗯?冇人說話?
好半晌,白蕊姬才反應過來,轉向摸著脈一直冇說話的齊汝,心裡漸漸有些發慌。
“齊太醫……”
“小主,請換一隻手。”可算是注意到他了!他與王欽孰美……不是,孰重要啊!
白蕊姬被他凝重的表情嚇到,指尖微微發顫,依言將另一隻手遞了上去。她盯著齊汝緊蹙的眉頭,隻覺得那短短片刻,竟比一炷香的時辰還要難熬。
待齊汝再次收回手時,她再也忍不住,急切地問道:“齊太醫,可是…… 可是本小主的胎,有什麼不妥嗎?”
齊汝抬眼,與一旁的王欽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收到王欽的眼神暗示,齊汝瞭然,斟酌了下用詞,纔不急不緩的開口:“小主不必憂心,並非什麼大事。隻是脈相顯露出幾分燥熱之象,想來是近日的膳食太過單一了些。”
之前來診脈的太醫也說她上火,但又說孕期上火是常事,她也冇放在心上。如今齊汝這麼一提,她反而不確定了,“燥熱不就是上火,不是說冇影響嗎?膳食……魚蝦,不是最滋補胎兒的嗎?難不成,竟是這些魚蝦吃出了問題?”
“魚蝦滋補是不假。” 齊汝撚著頷下的短鬚,語氣依舊淡靜,“隻是物無美惡,過則為災。小主日日隻偏嗜魚蝦,反倒失了膳食均衡,於身子和龍胎都無益處。依臣之見,往後膳食當葷素搭配,五穀果蔬樣樣都沾些,方能固本培元。”
白蕊姬這才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臉上的慌張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釋然的笑意:“原來如此,多謝齊太醫提點,嬪妾曉得了。”
說罷,她便吩咐宮女取來兩個厚厚的荷包,一個讓俗雲遞給了齊汝,一個親手遞到王欽手中:“一點心意,還望公公和太醫莫要嫌棄。”
齊汝:不是我坐的更近些嗎?
他看了看王欽,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荷包,算了,看在王公公的臉上,看在荷包上,他就不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