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我行皆由我意
好訊息是, 莽山離潛風穀不過數百裡,二人半日便抵。
壞訊息是,薑小滿明明來過此地, 卻不得不裝作生疏的模樣。
那塊地依舊荒涼如故,雜草叢生,風捲過時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地上幾處淺淺的踏痕猶在, 淩司辰掃了一眼神色並無波動。
他不發一語, 徑直行至那石碑前,手掌貼上冰冷粗糙的碑麵, 指尖劃過那些斑駁的刻痕。
薑小滿卻在遠處停住, 未曾跟去,故是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到那股沉沉壓在空氣中的悲意。
忽地,少年手往旁一伸, 凝出一道尖銳的石刃,直刺入碑麵,發出“嗤嗤”的摩擦聲, 他刻得當是緩慢而用力的。
在最下方拉上一筆後,他肩膀鬆動, 長長吐出一口氣,指尖輕彈,石刃消散於風中。
淩司辰冇有猶豫,雙膝伏地,跪在了那碑前, 額頭又重重叩在泥土上。
“孩兒一定手刃仇人, 為母親報仇雪恨……不論是誰。”
他一字一句說著,聲音低而穩。
薑小滿站在不遠處, 靜靜看著這一幕。風從山間掠來,吹得她衣袂輕揚,四周寂靜無聲,唯有草葉輕擦的聲響,像是連山林都在屏息。
少女一手攏住垂落的髮絲,指尖卻有些冰涼。
風鷹的話在她腦海中縈繞,揮之不去:
【“她是真正想要兩界和平之人……甘願飛蛾撲火,挽救瀚淵毀滅的命運。”】
她微微垂首。
【淩蝶衣,本尊向你致以最高敬意。】
她在心裡默默道。
*
晚春的燥熱在林間蒸騰,枝影婆娑,光斑錯落如碎金。
淩司辰的衣襬掃過荊棘叢,驚起幾隻蟄伏的草蟲。薑小滿緊跟其後,瞧見少年肩胛骨在雪白衣料下繃出的僵硬弧度——便是執劍對敵時,都不曾這般緊繃。
行約二裡之遙,淩司辰倏然止步,“到了,就是這裡。”
薑小滿環顧四周,見四下樹木虯結,藤蘿在枝椏間織成密網,似乎並無甚奇異。
再看時,淩司辰已抬腳踏入幾株老樹間,踩得草葉輕響。
他輕聲道:“當年,母親便把我藏在這裡。”
說著他便彎身撥開層層灌木,那地方似有十數年未曾撥動。灌木下是一塊覆滿青苔的岩石,甲蟲受驚四散,枯枝敗葉堆積在四周,那岩石幾乎被泥土吞噬殆儘。
少年半跪下身,指腹輕撫石麵的厚苔,唇間低語:“她讓我藏在這塊石下,說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不能出去,她會回來接我。”
“可她冇有告訴我要等多久。”
“所以我便等著,一直等……直到……”
語調微澀,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
“天邊傳來一聲巨響,白光大盛,亮得刺目,照到我藏身的地方。我便覺得不妙,拚命往那邊趕去——可越接近,那光越亮,煙塵也越嗆,彷彿天地都在阻我前行。”
他聲音微顫:“等我趕到時,母親已經……”
薑小滿屏住呼吸,沉默良久。
那一幕她曾在幻境中所見,如今經淩司辰之口再度聽聞,竟似光影重疊,恍如眼前——丁點大的孩童,頂著漫天飛雪,踉踉蹌蹌地跑著,那稚嫩身影透著徹骨的無助。
但她又聽出了一絲不尋常之處。
“白光?”她忍不住問,“是天神下凡的驚雷嗎?”
“不是驚雷。”淩司辰蹙眉,“更像是一道衝擊波,混雜著極其濃烈刺鼻的氣味。我當時不懂,後來聽舅舅和普頭陀說,那片地方殘留的全是魔氣。”
“可……戰神怎麼會有魔氣?”
“所以我才困惑,不知該信誰。舅舅和普頭陀在母親的事上不會騙我,我信得過他們。”
“可風鷹也不會說謊。”
淩司辰搖了搖頭,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所以,估計隻有找到凶手,才能知道真相了。”
無聲中,薑小滿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臂膀。
然下一瞬,淩司辰的目光竟陡然凝滯。
他俯下身,伸手探進岩石底部一處微凸的輪廓。苔蘚的濕冷滲進指縫,他用力一摳,竟挖出一枚裹滿青苔的石球。
薑小滿湊近半步:“這是什麼?”
少年冇有立即回答,他的指節微微發顫。
恍惚間,那張溫柔、強壓下慌亂的笑顏似乎浮現在眼前——母親將石球塞進他掌心時,袖口擦過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香氣。
【“辰兒,拿著這個,害怕的話,它會給你勇氣。”】
“是那個時候……母親給我的。”
他低聲喃喃,將石球緊緊攥在掌心。
薑小滿見他愣怔不動,便輕輕示意了一下,他便將石球給了她。
她接過,指尖摳動,石麵上厚積的塵土和青苔簌簌而落,竟漸漸露出光滑如新的表麵。
少女微驚:“不對,這個是……”
淩司辰也湊了過來,目光落在石球上。
當最後一層塵土被抹去時,其上赫然刻著一柄精雕細琢的劍紋,劍身狹長,劍穗垂落,外圈陰陽環繞,內裡龍蛇蜿蜒——正是淩家的劍徽。
少年眼眸睜大,唇齒微張,一時間甚至說不出話來。
他以為母親早已叛離嶽山,以為她從未將其視為歸宿。所以哪怕祠堂已懸供母親靈位,然私底下,這塊隱在山野、無人知曉的石碑,纔是他每年都來祭拜之所在。
卻冇想到,母親竟一直……留著淩家的劍徽。
*
無聲中,林間的風緩緩吹動,捲起地上的碎木,沙沙作響。
薑小滿緩緩起身,將那顆刻著劍徽的石球遞還給淩司辰。
微風拂過,卻吹得少女鬢髮亂揚,但她的聲音卻並未埋冇在風裡。
“蝶衣前輩,當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捨生秉誌,值得尊敬。”
心繫淩家,卻能做出斷絕之決。
隻因心中有劍,有那個她願為之捨命的目標。
她捏過淩司辰的手,將那石球放在他手心,扣住他微僵的指骨。
少年眼睫微顫,嗓音輕澀:“你……真是這麼認為嗎?”
“嗯。”
“即便……她叛逃了淩家?”
薑小滿卻輕笑了幾聲,唇角微彎,眸光如春水。
“評人功過當觀行止,論其心誌須看所為。”她輕聲道,“血脈是傳承,不是束縛,身份是名號,不是枷鎖。”
淩司辰怔住,掌心收攏,卻是久久未語。
半晌,才問:“即便你作為仙門宗族,也這麼想?”
“抉何事,定何斷,我心我行皆由我意。無論我是誰,我都這麼想。”陽光在少女的髮絲間閃爍,她那清澈的眸中映著碎金般的光斑,“無論我是誰。”
少年愕然。
從前所遇之人,無論是誰,隻要提及母親,要麼緘默不語,要麼惡語相向。
從未有人這樣評價過他的母親,從未有人如此堅定地為她辯護。
這一句話,似一柄利劍,斬斷了少年心中纏繞多年的糾葛。他下意識握緊掌中的石球,似要將這份溫度嵌入骨血。
許久,他的唇間才溢位一聲低語:“謝謝。”
“喂,”薑小滿調皮地眨了眨眼,打趣道,“我可不是為了你才說這些,我是真這麼想的。”
“我知道。”
陽光透過樹葉灑落在兩人身上,林間那點點光影彷彿都染上了溫暖。
薑小滿心中清楚,無論是風鷹還是淩蝶衣,他們都曾為心中的信念而奮不顧身。
若飛蛾撲火,螳臂當車。
但她不同,她是東魔君,無往不勝,無所畏懼。
他們冇能完成的,她來完成。
*
斑駁樹影中,枝葉搖曳如碎語低訴,微風從林間穿過,捲起一陣鬆香。
四周寂靜,彷彿天地間隻餘下他們二人。
少年緩緩閉上眼,掌心輕輕摩挲著那顆刻有劍徽的石球,微涼的觸感似將過往一一鋪開。
再睜眼時,迷茫已散,唯有一片清明與堅毅。
“我回嶽山,繼任宗主。”
薑小滿看向他,眨眼:“淩大宗主終於想通了?”
“嗯。”淩司辰點頭,眸中光芒閃動,“我要以淩家宗主之名,為母親正名。天理昭昭,不公與不正終將昭告於天下,無論是仙,還是魔。”
“小滿,你說得對。縱使歸屬仙門,嶽山自與蓬萊不同。惟宗主之位,方可帶領宗門歸於正途,懲奸除惡,絕不做傷害蒼生之事——這亦是淩家之祖訓。”
他低頭看了眼掌中的劍徽,指尖緩緩摩挲,語聲亦沉:
“也是……母親希望我做的。”
薑小滿看著他的眼眸,那湖泊般清澈的眸子在陽光下倒映出一片亮色,已然恢複了昔日的光彩。
緩緩地,少女伸出雙臂,輕柔地抱住他,將臉靠在他的肩側。
這纔對嘛。
這纔是她喜歡的那個少年嘛。
永遠那般明晰,透徹,冇有迷惘。
她要守護這雙眉眼,不讓它再染上陰鷙與痛苦。
淩司辰也抱住她,將她摟到身前來,低下頭,呼吸淺淺地落在她發間。他的聲音近在耳側,帶著一絲低柔:
“可你答應了我,要陪我回嶽山,不許反悔。”
薑小滿抬頭瞧他,這種語氣,叫她怎麼拒絕?
她退開些許,目光對上他的眼眸,
“我可以陪你回去,但你以後不許再說‘我不配留在淩家’這種話了。”
“你是淩家最厲害的修士,也會是最好的宗主,你就配!”
少年凝視著她,眼角柔意流淌,忽而唇角微彎,笑意自眼中溢位,彷彿春水盪漾。
“好。”
*
此時天光正好,藍天如洗,一直到青州邊際,才被點點腥紅卷透。
叢林之中,那綠帛少女腰身一旋,身形淩空躍起,衣袂翻飛如柳枝拂風,腳下落葉飛揚。
背後的冷芒已然貼近,耳畔傳來刀鋒劃破空氣的銳嘯之聲。
“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