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吻真實的你
幻境裡的夜晚如真實的冬夜一般冷寂。
此時的少年一襲清白之衣貼身, 正如他那顆心一樣,乾乾淨淨,從無雜念。他獨坐在屋簷下的竹階上, 向著朗朗明月,細心擦拭著愛劍。
白日裡,他磨破嘴皮才讓舅舅鬆口。明日, 便將與兄長一同前往塗州, 邀那位有過一段奇緣的少女上嶽山來。
此番一行,還要去一趟雲州, 赴一場凶險未卜的夜宴, 心中雖有期待,但也不免多了幾分隱憂與忐忑。
……
薑小滿悄悄躲在他看不見的一隅,依舊掩在那屋角的遮蔽下。
短短時光裡,她陪伴著他, 走過了他記憶中的多個片段——月下揮劍,玄陽擂台,再到請戰揚州……不知不覺, 青澀稚童逐漸成長為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那副樣貌。
月光如洗,少年拿著劍端詳, 劍刃在清輝下映出冷冽的寒光。飄揚的紅髮帶繫住意氣風發的高馬尾,幾縷碎髮下露出俊俏明亮的眉眼。
薑小滿靜靜倚靠在屋牆上,淺聲歎息。
真實的外界險象迭生,而幻境裡卻這般靜謐恬然。有時候多麼希望,能駐留在這裡久一些……但是不行, 幻境終究是幻境, 是虛幻的溫柔鄉,是潛伏著危機的陷阱。
她終是緩步走了出來, 打破了這片刻的靜謐。
少年聽得腳步聲,抬起頭來。似是冇料到屋後還躲了個人,還戴著奇怪的白兔麵具,眉宇間儘是意外和警覺。
“你是……”他悄悄握緊了手中的劍柄。
“是我。”薑小滿不緊不慢,取下麵具來。
見到她麵容一瞬,少年陡然睜大了眼。
“薑姑娘?你不是應該在塗州……”
話未儘,便被少女柔聲打斷:“你再好好想想?”
他的目光下意識落在了那白兔麵具上。
那一瞬,似有一道縹緲之影浮現眼前——白裙女子戴著白兔麵具,輕盈穿梭於虛幻的紗帳中,正焦急地尋覓著什麼……
【“千變萬化塵世景,萬裡人海獨君見。祝各位覓得佳偶,白首不離!”】
少年一怔,喉結微動,手中的劍柄在那一刻失了力道,滑落在地。
他捂住額頭,麵露痛苦:“不對,你不是……我們……”
隨著他的低喃,四周的天地亦開始震動,雖並不劇烈,卻讓整片陸地都有些搖晃不穩。
薑小滿迅速過去,坐在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溫暖的觸感傳遞過去,那一瞬間,天地的晃動漸漸平息下來。
少年額間滲出細汗來。
“為什麼?”他低聲問,帶些喘息,“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薑小滿變出一方手帕,輕輕替他拭去額間的汗水,一舉一動,輕柔而溫婉。
淩司辰則怔怔看著她,努力構織腦中閃過的片段。
分明記得才與她相彆,可又似乎與她一同經曆了更多——那寒冷的樓頂,嘶吼的魔物,還有那芬芳的雅舍間,少女的淚珠……這一切在腦中交織,分不清虛實。
“你都想起來了?”少女問得小心翼翼。
“一些,但很亂。不過我相信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薑小滿卻冇立刻回答,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握緊了他的手。他的手背冰冰涼涼,還有些發顫。
她將他的手翻將過來,十指相扣。
淩司辰終於冷靜了下來,手也不再顫了。
薑小滿抿了抿唇,低聲道:“這裡是你的心境。無論我接下來說什麼,你都要答應我,千萬不要過度反應。一旦你失控,你和我,便都會有危險。”
“嗯。”他聽話點頭,溫聲答應。
薑小滿便深吸一口氣,將他們一同跳下第三宮,墜入鏡潭的始末一五一十地道來。
她說得很慢,生怕他會漏聽一字一句。
但一旦開始,便停不下來。
講到她一路尋找他的旅途,甚至提及了更遠的過去——婚宴上的事變,他如何破了三重結界,千鈞一刻尋見倒地的她;又是如何把她一個人落在玄陽宗,獨自一人跟著鬼婆婆走了,才害她受這麼多“罪”去尋他;最後,講到他昏迷不醒,狗爺前輩助她來到他的心念幻境裡,一路跟隨他的過往,以及——
講著講著,眼淚卻不聽話了,兀自湧上了眼眶,又一顆顆順著麵頰滑落。
淩司辰見狀,忙伸手去撫:“這是怎麼了?”
薑小滿拚命搖頭。
“我……我太自私了,從未真正瞭解你。我一直以為你是高高在上的淩二公子,身披榮光,活得瀟灑自如……卻從冇想過,你揹負了這麼多……”
她一路跟隨他的舊影。
她看見他因被人喊了那個惡毒的綽號,夜裡輾轉難眠;又見他起身,掏出那隻珍藏的“木雲景天”,咬牙切齒扔進火爐中。可不多時,他卻慌亂撲至火前,將那木雕撈回,拍掉火星,怔怔望著幾處焦黑髮呆。
其實,他的天賦並不出眾,靈力修為甚至不及許多同齡孩童。他那靈氣如同隙間細流,時斷時續,煉氣總是修不成。
可他從不認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苦修篤行。從最初被向鼎按在塵泥中摩擦,到終於能按著對方摩擦;再到能和他哥一齊上太衡山,與幾位尊者平分秋色;終至玄陽鬥魔擂台一戰成名,揚名天下。
世人皆道淩二公子天縱奇才,驕傲不羈,光華耀世。曾幾何時,薑小滿也曾如此以為,然今日再回望,才知他那每一寸榮耀,皆是踏破荊棘、浴血而來。
初逢之時,她總覺他守規太甚,凡事奉仙道為尊,還總是帶著目中無人的笑容。殊不知,那仙門乃是他心中唯一的歸處,是他以寒星劍載母親之名,渴望得世人承認的執念。
而那明媚的笑容,終究不過是用以遮掩傷痕的虛妄麵具。
他曾為她解憂救難,護她周全,帶她上嶽山了卻心結。可到頭來,她又為他做過什麼呢?他滿身傷痕,心結難解,而她卻隻能如局外人一般,幫不了半分。
……
聽薑小滿一席話語,淩司辰眼中一動,然很快便複以微笑,“你在說什麼呢,我哪揹負了什麼?再說,我如今過得不是挺好麼,我——”
話音未落,最後的字句已被少女迎上來的薄唇輕輕封住。
薑小滿的纖腕慌亂地環上他的肩,動作頗為笨拙,耳朵紅得發燙,整個人貼了上去。那一刻,或許是因為身處幻境,她膽子大了幾分……
又或許,是她再也壓不住心底那纏繞已久的悸動——她想要吻一吻眼前這個,掙紮了太久、強作堅強的少年。
淩司辰的目光一瞬凝滯,烏黑幽亮的眸子微微顫動,指尖猝然收緊,但又緩緩鬆蜷下來。
她鬆開他後,眼神亂竄,呼吸急促,溫熱的氣息在兩人鼻尖間輕輕拍打。
耳畔,近在咫尺的心跳聲咚咚作響,混雜著夜色下蟲鳴的淺唱,平添幾分靜謐與柔和。
少年愣怔過後,目光卻逐漸變得堅定。
下一瞬,他不再遲疑,伸手將薑小滿一把拉入懷中,低下頭,將還濕潤微燙的唇再次覆上她的唇瓣。這次,他的手掌穩穩托住她的後腦,動作卻帶著幾分溫柔,而她則閉上雙眼,雙手攀上他的臂膀,指尖撫住他的臉頰。
這個吻持續了好久,彷彿天地間唯有他們彼此。
良久之後,二人才緩緩分開,雙頰皆泛起紅暈,呼吸輕緩,似仍帶著未儘的餘韻。
“謝謝你來找我。”淩司辰輕聲道,“若不是你,我怕是得與那些鏡潭浮屍作伴了。”
“這些剜心靈善於利用人心薄弱之處,防不勝防,不怪你。”薑小滿捏住他的手,“莫說你這個心境主人了,如今我都有些分不清虛幻與真實,捨不得走了……”
他微微一笑,抬手輕撫她的臉頰,指尖透著些許涼意,“可我現在就想出去,我想吻真實的你。”
兩人間的距離很近,薑小滿的耳根更燙了。
“出去之後……”淩司辰繼續道,“嫁我為妻,與我結為修侶,你可願意?”
羞赧的緋色染遍少女頰間,“我……爹爹同意便好。”
——意思就是,她同意了。
淩司辰自是欣喜一笑,將她擁入懷中。
*
漆黑的夜色籠罩著庭院,少男少女相依而靠,坐在竹階上,享受著這最後的靜謐時光。
薑小滿回想著,按照她當時衝破幻境的情形,需得讓心境之主自己去斬斷與剜心靈的連接桎梏,方能破開這虛幻的牢籠。但她心中卻生出一絲不捨,想在這片安寧中再多滯留片刻。
不過,這份安寧很快被一聲暴烈的踹門聲打破。
院落的大門被狠狠踹開,花袍男子帶著幾個修士,手上拖拽著一個敦厚的身影,便直沖沖闖了進來。隨行的黑臉男子掌心生出一道火光,瞬間照亮了整個院落。
這一幕是舊憶中的殘影,卻依舊如驚雷般,霎時震得依偎在竹階上的兩人站了起來,淩司辰的目光中帶著警惕與戒備。
“向鼎”一進門,便將“荊一鳴”狠狠甩向地麵,手中的一張揉皺的金箋紙高高舉起,張口便大吼:“好啊!連詭音的戰績都被你搞到了!?你這臭不要臉的東西!”
好幾個氣勢洶洶的劍修迅速衝上前,將淩司辰和薑小滿團團圍住,殺氣四溢。
“荊一鳴”滿臉驚恐,哭嚎不止,卻被“宋秉倫”一腳踩住手腕,動彈不得。
“向鼎”自人群中緩步走出,直逼淩司辰而來。但當他看清眼前的情景時,臉上神情卻驟然一變——
場中多了一個人。
“你誰啊?”花袍人目光落在薑小滿身上,眼中滿是意外。
淩司辰卻異常淡定,已然經曆過一次的場景倒不讓他如過往那般憤怒。
他也不理睬眼前之人,而是側頭問薑小滿:“這就是你所說的那東西?”
“冇錯!”薑小滿毫不遲疑,手指前指,“他們,都是窺探你心境的剜心靈所化之物!殺了主靈,咱們才能脫離幻境!”
話音剛落,院中的情景驟然變幻。
“向鼎”也好,“荊一鳴”也罷,又或是那些將兩人圍住的劍修,個個臉上神情陡然變得扭曲。雙眼化作漆黑的空洞,緩緩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嘴中再無牙齒,森然的異芒從齒縫間透出,模樣竟與那噬魂的銀魚一般無二。
“向鼎”那無牙的嘴一張一合,發出低沉之音:“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