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與弟
等薑小滿追到之時, 卻又是另一幅場景。
她認得這裡——這是嶽山,白崖峰。
屋前,三個大了許多的孩童簇擁著, 氣勢洶洶,隨手一推,將另一個幼小的身影狠狠推倒在地。
“你娘, 就是那個叛家罪女?”
“聽說她撕毀了與玉清門的婚約, 跟不明不白、不乾不淨的男人跑了?還生下了你?”
“哈哈,所以明明就是個野種吧?哪來的臉姓淩?”
最壯的那個胖墩笑得得意, 譏笑聲格外刺耳。
薑小滿藏身於屋角, 藉著麵具的兩個洞洞,望著那個倒在地上的幼童。
依舊是方纔被神秘頭陀擄走的年紀,但卻換了一身嶽山的青袍。眼神中撕心裂肺的痛楚不見,取而代之的, 更多是憤怒與……迷惘。
此時的他,孱弱如同一株搖曳的小草,根本無力反抗這些強壯的大孩子。
縱然是回憶之境, 薑小滿依舊怒意橫生,她拳頭悄然攥緊, 正欲上前——
“住手——!”
這一聲,卻不是她喊的。
但讓她剛邁起的步子又縮了回去。
發聲之人,竟是一名年長許多的少年,一身黑裝,約莫十來歲年紀。身形雖未完全長成, 然麵容冷峻, 目光如刀,透出幾分與年紀不符的威嚴。
薑小滿心想:這也格外好認。
居然有人小小年紀便這般老成, 渾身散發著勸退旁人的冷氣,彷彿從冇有過童年,也是無藥可救了。
隻見黑衣少年毫不客氣地上前,對著那最為囂張的胖墩就是一記重拳,直將他打翻在地,連滾兩圈。
“恃強淩弱,豈是仙道所倡!”他言辭鏗鏘,威風凜凜。
胖墩被打得猝不及防,伏倒在地,待看清來人,眼睛瞪大:“北風……你、你回來了?”
另幾個大孩子也嚇得腿軟,紛紛退後。
胖墩摸著腫起的臉頰,肥手指向一邊的幼童,滿臉的不服氣:“北風,你回來了不告訴我,還為了這個東西打我!?”
“滾!”
隨著黑衣小少年一聲怒聲嗬斥,胖墩再不敢言,倉皇爬起,與眾孩童雞飛狗跳般四散逃去。
*
黑衣少年回過頭來,朝向那幼童,聲音冷然。
“你就是淩司辰?”
“淩?”倒在地上的幼童眨著杏仁般的眼睛。
黑衣少年微微整理衣襟,向前走了幾步,恍惚間,視線不經意地掃向屋角這邊來。
薑小滿連忙縮回身形。
不出意外,這記憶裡的少年淩北風也是剜心靈所化。——好在,他並未察覺她的存在,隻匆匆一瞥便移開了目光。
薑小滿悄悄吐了口氣,暗自提醒自己:她必須等這些東西儘數離開,等到淩司辰再獨處的時候,再尋機會喚醒他……目前還不能輕舉妄動。
她深呼吸,稍稍探出身子,繼續偷瞧。
少年停下腳步,語氣沉穩:“宗主命我前來探望你,他予過你宗族之姓,不是嗎?”
“我……”
年幼的心境之主很快從地上爬了起來。小小的身軀雖單薄,卻固執地站穩腳跟,挺直了背脊,認真行禮道,“確實蒙舅舅……宗主收留,但這姓氏一事,我不知該不該……”
黑衣少年神情嚴肅,依舊一板一眼道:“既是宗主之命,便不可違背,此乃宗門之規。”見幼童欲再開口,他抬手阻止,語氣稍緩,“無妨。從今日起,你便在嶽山修行道法,習術養心。規矩也好,術技也罷,便慢慢學。”
幼小的淩司辰似懂非懂,木訥地點頭。
黑衣少年眉頭舒展,眼中少了幾分冷意,略微點頭,“你為焚衝六七九年生,故我長你八歲。既入淩家宗族,當喚我一聲兄長。”
“兄長……”
幼童低聲喃喃,稚嫩的語調裡透著一絲羞澀與敬畏,眼中閃爍著說不出的光芒,將原先的陰霾散儘。
“那麼,你隨我一同去雲海峰?我帶你去看看練劍場。”
“好!”幼童臉上綻放出一抹久違的笑容。
*
一路上,薑小滿拿出在梅雪山莊時跟蹤的本事,默不作聲謹慎而行。
舊憶裡的淩北風依舊沉默寡言,卻明顯刻意放慢了些腳步,似是有意照顧旁側小小身影。
稚童一路頻頻側目,眼中雖有敬畏,卻也帶著幾分猶疑。終是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問:“兄長……我聽舅舅說,你在幽州遭遇了魔襲,受了重傷……你,你冇事吧?”
淩北風聞言麵色如常,未起一絲波瀾。
他低頭看向展開的手掌,語氣冷淡而平靜:“無妨。”手指微動,似是感受力度,眉宇間亦有一抹凝重與疑惑,“記憶中,傷勢確實極重……但如今,不僅無恙,反而渾身充滿力量。”
小小淩司辰卻不懂這些,臉上頓時露出天真笑顏,稚聲道:“太好了,恭喜兄長!”
那笑容如同春雪初融,純淨無垢。
……
薑小滿躲在草叢裡低伏跟行,一幕幕儘收眼底。
這,也是他的執念?
初識的兄長,彼時的嶽山,竟深深烙印在他記憶深處。
薑小滿心中陡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滋味。
兩三歲的年紀,她從未見過阿孃,但生來便簇擁在爹爹、師兄師姐們的嗬護之下,向來不知離彆與失去為何物。她曾無憂無慮,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挫折便已是天大的委屈……
直到遇見他。
直到經曆梅雪山莊、尋歡樓、嶽山。
一路走來,她自信滿滿地去拓寬見識,成就成長,或許已不再是原來的她。說著要並肩前行,她卻從未去真正瞭解那個心儀與憧憬的身影。
淩司辰親眼目睹母親的淒然離世,淩北風、淩問天皆是他失而複得的家人,想必亦是他極為珍惜之人吧。
但那時,他卻清楚地對她說:“即便再也不回淩家,我也要與你在一起。”
……
薑小滿垂下眼簾,指尖繞在一起。
當時,她隻顧著沉浸在那份甜蜜之中,卻從未深思,他做出這個決定時,當是經曆了怎樣的掙紮與糾葛。
“誰也不用離開誰……”
“我已經受夠了毫無意義的失去與彆離。”
薑小滿的手指逐漸收攏,終是緊緊捏成了拳頭。
*
幻境中的黑衣少年漸行漸遠。
而在另一處,一道同樣氣息卻高大夯實的背影,徐步踏上了通往山頂的台階。
那人步伐堅定,目光如刃,靴底徐徐穩踏在青石板上,衣袂則隨呼嘯之風獵獵作響。
終於,他踏上最後一階,聲音低沉卻壓抑著怒火,直問眼前之人:“淩司辰也在崑崙山上?這是怎麼回事?”
對麵,正在石桌前悠然品茗的金翎神女險些嗆住。她將茶水一口嚥下,瞥了來人一眼,黛珠般的眼珠又從容地轉向一旁靠在藤木上的銀鎧戰神。
雲海戰神緩緩離開樹乾,直麵來者,聲音威嚴且沉穩:“冇錯,他是在山上。”
“他在哪裡?”
來人氣勢洶洶,雲海戰神卻神色如常,語調不疾不徐:“北風,此事甚為複雜,待你登至蓬萊,自會明瞭其中始末曲折。”
“告訴我他在哪裡!”
淩北風質問一通,卻得不到回覆。頓一頓,又問:“那煉火星君又是什麼?”
“煉火星君?”雲海眉頭微皺,似不明覺厲。
倒是坐在石桌前的金翎神女忽地笑出了聲。
淩北風向她看去,隻見她悠然自得地撫著手中的茶盞,輕彈指尖,緩緩道:“自是本君信口編的,如何,覺得好聽嗎?”
這般話語間的輕佻,令淩北風怒火更盛。縱然再遲鈍,也聽出了其中的意思。
他冷聲:“你們,根本冇打算讓他飛昇?”
怒目掃過,迎來的卻是更死寂的沉默。
雲海戰神長吐一息,卻避開了他的視線。
沉默,更久的沉默。
淩北風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最先打破沉寂的卻是赤甲女戰神。
“小孩兒,你一臉凶神惡煞是想作甚呐?若是飛昇了,那咱們以後可是同僚啦,不留點情麵麼?”
見淩北風麵色依舊僵沉,她便又轉向銀髮戰神,眼中帶著更玩味的笑意,“你瞧,本君說什麼了?早和你說過,冥宮試煉還是有必要的。這般執念不斷,如何飛昇呐?”
“……”
雲海不作回答。
畢竟,八百年前,是他親手廢掉了業火五煉。
金翎神女咂著嘴,哎呀哎呀地歎。
淩北風抬起眼眸,冷靜中添了一絲急迫:“他是我的弟弟,我有權知道他的處境。”
雲海戰神斂起眉目間的不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嚴厲的肅然。
他一步步走過去,拍了拍黑衣青年的肩膀。語氣低沉而堅定:“北風,羽化飛昇,必先斬斷塵緣。從此刻起,你不再有弟弟,他也不再是你弟弟。若有一日,哪怕你需親手誅殺他,亦要有當斷則斷的覺悟。”
淩北風大驚:“誅殺?你在說什麼?”
金翎看戲一般抿著茶喝,眼角饒有趣味。
雲海淺咳一聲,“我隻是打個比方。”
“十二年前我就與你說過,你生來便肩負重任,斬儘群魔,侍奉蓬萊乃是你的天命。若是被凡塵俗事牽絆,當萬劫不複,你可記得?”
淩北風站在原地,目光中那股凶狠之氣漸漸褪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家人、朋友,這些東西,成仙之人不需眷戀。唯有心無雜念,方可羽化飛昇。”雲海戰神繼續沉言,“若你做不到這一點,龍骨便會拒絕你,你永遠無法飛昇。”
黑衣青年喉間微動,攥緊的拳頭也鬆開來。
雲海戰神則抬手,替他拂了拂被風吹亂的衣襟,“回去好好想想吧,待你能斬斷這些俗世羈絆,再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