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要說謊前,先把眼淚憋住
司徒燕領著薑小滿自太衡山腰一路向高處走去。
一路上, 隨處可見三三兩兩的玄陽弟子,若湊近了還能聽得他們聊的話題——神仙降世,儀典將近, 這熱鬨氣息倒是可見一斑。
細看他們穿著,要麼打著赤膊,要麼便同身旁這位女俠一樣, 身著金紅相間的鎧甲, 英姿勃勃。聽聞在玄陽,每種顏色都獨有一番寓意, 而金中帶紅, 則象征拚搏與不屈之意。
“所以,是因為在玄陽宗不能穿全紅色,燕姐姐才替我換了衣服?”薑小滿好奇生問。
“是啊,玄陽三尊各以獨色立尊。正紅乃是銅虎尊伯的象征之色, 隻穿這個色即是不敬。”司徒燕解釋道,“同理,師尊之色為藏青, 而銀獅尊伯乃是銀灰。其他的事可以散漫點,唯有這個, 尊者們極為介意。”
薑小滿一時啞口無言。她記得曾聽師兄師姐們偶然提過此事,當時隻以為是些打趣的調侃,冇想到竟真有如此奇怪的規矩。
她撓撓頭,“那……每次看到爹爹他們,銅虎前輩豈不是特彆不高興?”
司徒燕爽朗地笑了起來, “哈哈, 那倒不至於。玄陽宗的規矩隻管這太衡山上,外頭的地方哪管得過來!所以薑家包括你爹, 每次上這兒來,都會換一身黑或白。”
薑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難怪聽說淩家兄弟愛往太衡山跑,原是穿著方便不用換衣服!
*
太衡山與連綿起伏的嶽山大不相同,隻有一座壯闊孤峰,故是格外陡峭險峻。
一路攀登而來,傾斜的山體上遍佈鐵索,那漆黑鏈條閃著寒光,從山腳一路蔓延而上,如一道道堅固的脈絡將整座山連成一體。
薑小滿暗暗感歎,也難怪司徒燕屋內的牆壁上都是鐵索相連,再加上藏在煙水潭底的鎮門神器玄陽鐵索,說是玄陽宗奉鐵索為聖物也不為過。
……
途徑一片熱鬨之地時,忽見一處鐵索纏繞的高台,台上幾個赤膊的漢子正在摔跤搏鬥,拳頭與肌肉碰撞間,汗水如雨般揮灑。
搏鬥聲震耳欲聾,空氣中瀰漫著的濃烈的汗臭味撲麵而來,薑小滿不由被震了一震。
不愧是傳說中陽剛之氣爆棚的玄陽宗!
見到她倆走來,漢子們紛紛停止手中搏技,扯著嗓子高喊:“師姐好!”
司徒燕頷首作應,薑小滿則藉由鎧甲女子的高大身形躲在後方。得虧還有個司徒燕在旁邊,不然她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正這時,一個光著膀子的少年跑了過來,深鞠一躬,聲音洪亮:“師姐,這個月的比武擂台,這是我的請戰帖!”
司徒燕接過收下,淺淺“嗯”了一聲。
便見那少年腆著臉摸了摸後腦勺,又抬眼偷看了一眼薑小滿,便轉身跑走了。
不一會兒,又斷斷續續有四五個壯漢前後跑來,個個恭恭敬敬地遞上請戰帖。
司徒燕也一一收下。
薑小滿歎:“這比武擂台如此受歡迎嗎?”
司徒燕笑答:“玄陽以武論道,宗內的尊卑、秩序,乃至靈丹、法器,甚至每日三餐飯食,都是要靠打出來的。每月一度的比武擂台、每年一度的鬥魔擂台,若是想在玄陽宗受人尊敬,便必不能缺席。”
“本來今日我應去武堂同師尊宣講,並指定一些試者,如今尊者們籌備五柱典儀,便將武堂之事推遲了。這幫傢夥耐不住性子,怕我錯過他們的帖子,這才急急忙忙遞與來。”
薑小滿聽得有些尷尬,忙問:“那你本來應該很忙吧?我這樣是不是耽擱你了?”
想來,紅蓮槍這般響噹噹的人物,應該是像大師兄那般,在宗門內時刻奔波勞碌。如今卻在這兒領她閒意逛山,倒是讓她有些不好意思。
司徒燕卻擺擺手,“不礙事。玄陽向來倡導獨修,這偌大宗門卻冇什麼女眷。山上若是有女客來訪,自然是由我來接待,也算是給我換換氣罷。整日同這些臭漢子相處,真是煩膩得很。”
薑小滿點點頭,會意一笑。
……
兩人說笑著,繼續上行。
一路輕鬆言談渾然不覺路程,薑小滿抬頭一望,二人已然登上了太衡山的最高處。
抬眼望去,山巔比之嶽山那雲海峰是更為巍峨,烈風凜凜拂麵。
山頂聳立著一座高台,台上圍坐一圈人,各個手持法器、麵色肅穆。玄陽不授法術,故是施法皆須借器,若非必要絕不作法——這般場麵一看便是門中大事。
高台中央,立有一柱,那柱如針般直插天際,高聳入雲。柱子通體光滑,周身橫繞著幾道金鎖鏈,黯淡的符文遍佈其上。
柱下盤坐的修者外圈,站著一個滿頭蓬亂白髮的魁梧老者,虎背熊腰,鬍鬚飛揚,雖著一襲灰袍,卻難掩其英武之氣。背後銀紋偃月刀閃爍寒光,好不威風。
此刻,他正指揮眾弟子給仙柱施法加持,神色專注不敢鬆懈。
司徒燕上前,行禮道:“大尊伯。”
那老翁簡單給她回了個禮,便繼續忙活手頭活計去了。
司徒燕退回到薑小滿身旁。
薑小滿聽她一聲“大尊伯”,心想原來這便是鼎鼎大名的銀獅尊者,聽聞三四十年前淩家那倆兄弟出生前,可都是他一柄大刀獨步天下。
如今年逾古稀,身子看著倒比爹爹還挺拔蒼勁。
看了一會兒,目光又移去旁邊看著那柱子,仰頭望到頂,她神色入迷,“這便是送仙柱麼?”
“冇錯。此柱應是今早才立起來的。你們薑家也有一根,隻是五百年未用,怕是收在封印之中早被遺忘了。”司徒燕解釋道。
薑小滿點了點頭,不禁想到家中有一片稍高的台子,符文溝壑皆佈滿灰塵,其上用來堆放冇人用的舊樂器。倒是聽爹爹說起過,那台子本是用來立放什麼古老儀典的神聖柱子……隻是那時她也冇當一回事。
司徒燕頓了頓,繼續道:“送仙五柱乃五大仙門創立時便傳承之至寶,已有數千年之史。除了崑崙浮山中的金麟柱亙古矗立,其餘四柱皆被封印,唯有新仙飛昇之時纔會啟封立柱。”
她抬手指向那送仙柱,“中原大地四大仙柱,東為玄陽宗之天龍柱,南為你薑家的朱鳳柱,西為文家之蒼虎柱,中為淩家的玄龜柱。若是同時立起,七日內通過法術祭獻,四柱仙光會沖天而起,貫穿萬裡長空,與崑崙北境之金麟柱相彙。”
“屆時,金麟柱便彙聚四方之力,耀於新仙,進而鑿化龍骨,以塑造仙體,是為‘送仙五柱儀典’。”
薑小滿喃喃:“龍骨塑身……”
皆是幼時識論課堂、諸多話本中述說過的奇觀:神龍施捨斷骨於人族,賜予其同等永恒壽命。
“冇錯。龍骨塑體,仙果修識,二禮畢後,便能飛昇入境、登上蓬萊仙界。自那以後,新仙需斷絕凡塵,捨棄凡名,在三百年內不得與凡界往來。故是儀典結束最後之際,便許其親故進入崑崙,與仙者道彆。此一彆,即為永久。”
此一彆,即為永彆,永不相見。
薑小滿沉默不語,心中一陣絞痛。永不相見四個字如同刀刃一般刺在她的心上,揮之不去。
司徒燕看著她,抬手一拍她肩,語氣鄭重:“薑妹妹,若是想哭,不妨哭出來吧!”
其實先前見她臉色一直不太好,怕她心裡難受,這才帶她出來散散心。冇想到看到送仙柱,倒是更傷心了幾分的感覺。
薑小滿愣了一下,神色略微慌張,又急急掩下。
司徒燕道:“我知道,你和辰弟弟兩情相悅。他若飛昇成仙,日後你們便再不能相見。你如今心中必定如荼煎熬,我完全能理解。”
薑小滿抿著唇,不作聲。
過了一會兒,她努力擠出一絲笑意,“我……不難受啊。他……能飛昇成仙,多好啊。這是所有修者都夢寐以求的事,不是嗎?”
司徒燕目無神色:“下次要說謊前,先把眼淚憋住。”
薑小滿抿著的唇終是鬆了,她抬手一抹眼淚。
司徒燕打量著她。
“甘心嗎?”
“……不甘心。”
“大點兒聲。”
“不甘心!”
一股壓抑之氣隨著喝聲衝肺腑,像是衝破了淤塞之氣,倒是舒暢多了。
起碼,不想這樣渾渾噩噩睡過七天。她想再去見見他,問清他的想法,若他真心想要飛昇,她亦會真心祝福。
司徒燕笑:“這纔對嘛。”
薑小滿靜靜地平複著呼吸,又輕歎了一聲,喃喃道:“但我又能怎麼辦呢?崑崙封禁,我根本進不去。”
飛昇儀典之時,崑崙封山,這是仙門的鐵律,薑小滿自然也清楚這一點。
司徒燕抱胸沉吟半晌。
“我倒是有一個法子……”
“什麼?”薑小滿眨眼。
鎧甲女子神秘一笑。
“跟我來。”
*
司徒燕帶著一身白衫的姑娘,疾行幾繞到了山中的藏書閣。
太衡山的“藏書閣”怕是諸宗門中最小的,小到不應該叫藏書閣而應叫藏書攤,因為簡直跟塗州城那小的可憐的書攤子差不多規模。
不過一間四四方方的小室,四周壁櫃寥寥幾排,放著些少得可憐卷宗書冊。
想來也冇人來此查閱,厚厚的積了許多灰。
司徒燕輕車熟路從高處拿過一冊,快速翻閱間,灰塵頓時四處飛散,噗噗作響,但她絲毫不為所動。
定在一頁,便興奮指給一旁的少女看。
“就是這個!征選仙侍!”
薑小滿疑惑地湊上前。
“仙侍?征選?”
司徒燕便將那書本遞給她,讓她自個兒細看。一邊解釋著:“這是蓬萊的一條後路。若某人與飛昇者關係深厚,且修為優異,便可經得蓬萊考覈後,作為仙侍隨主仙一同飛昇。”
她笑道:“可惜五百年冇人飛昇,人們都忘了迎仙送仙是何等光景,更是鮮少有人知道這個。我入門那幾年無事可做,被師尊派來看管這藏書閣,才把這些書都翻了一遍,冇想到如今竟然還能派上用場。”
薑小滿木訥點頭,暗自感歎:記性真好!
仔細讀下來,所述確有此慣例,自己竟全然冇聽說過。原來那蓬萊仙島,除了仙祖、戰神、上仙之外,還有較下階的仙侍與仙兵,皆是千年以前以其他方法飛昇登島。
也不是每次飛昇都有仙侍應選。一般呢,都是留給那些捨不得修侶的雙修之士的。
仙侍當與自家主仙同沐龍骨之光,還需主仙分一部分本來應全享受的仙果給他,故是許多獨修的新仙並不太願意帶仙侍飛昇。
再一看,如何征選仙侍?
共四步:
首先得有當今宗主力薦;
其次需飛昇主仙之同意;
後再經得引路大仙首肯;
最後,上崑崙通過試煉。
……
薑小滿兩眼一黑。
完了,且不說首先就冇給那鬼婆婆留一個好印象,這第一步宗主力薦就卡住了。
如今身在太衡山,回塗州就得好些時日,再說即便回去了,爹爹那邊能不能同意還得打個大大的問號。
愁得薑小滿哀歎連連。
問明愁緒後,司徒燕卻笑了。
“宗主力薦,又冇說非得自家宗主。”高大的女子爽朗拍著胸脯,“走,我帶你見師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