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墨老看完蘇菱的檔案,驗收完兩個徒弟打掃的情況,他推開藥研七室的鐵門時,已經是淩晨四點多了。
他身後跟著青木和半夏,兩人眼下一片青黑,本來就因為被毒就蒼白的臉結合著黑眼圈更像是奪命的厲鬼。
阿月假扮的蘇菱已經等在了門外,十幾分鐘之前,墨老就著人叫她起床了。
“大人。”
她垂眼行禮。
墨老嗯了一聲,
“今日不必做雜務,隨我去個地方,考校一下你真正的斤兩。”
“是。”
阿月應道。
好嘛,一山之後重重山,多重考驗她來闖。
墨老帶著他們三個穿過曲折的甬道,越走越深。
石壁逐漸從粗糙變得光滑,走過一盞牆上掛著的銅燈時,石壁上還出現了雕琢的紋路,空氣裡的潮腐氣被一種混合著無數草木與道不明的暗香氣息取代。
這香氣並不好聞,甜膩、辛辣、清苦、腐朽……
層層疊疊,鑽進鼻腔,令人頭暈目眩。
青木和半夏臉色更白了,腳步有些發虛。
他們顯然知道要去哪裡。
前方出現一道拱門,是用鐵整體鑄造而成,門扉緊閉,上無雕飾。
門楣上陰刻三個古篆:千毒廊。
墨老在門前站定,自懷中取出一枚同樣暗紫色的菱形令牌,按入門上一個凹陷處。
低沉的機括聲響起,厚重的鐵門向內滑開,一股更濃鬱的異香撲麵而來。
阿月忍不住皺了皺眉,抬起衣袖捂住了口鼻。
門後是一條看不到儘頭的長廊。
寬約丈餘,兩側是高低錯落的木架、石台、玉槽、琉璃罩……
光是放置東西的台子架子都密密麻麻分佈著,藥研七室的東西和這裡的東西一比,不值一提。
上麵擺放著難以計數的東西,有色彩妖豔的植株,蠕動的毒蟲,盛放在各色器皿中的液體、粉末。
這裡的光源來自嵌在牆上的螢石,螢石的光被特意調暗,幽幽地照著這片光怪陸離的地方。
“千毒廊,收錄天下奇毒異物九百九十九種。”
墨老給阿月介紹起來,
“一步一毒,十步一殺。
尋常人進來呼吸三口便已斃命,你既是天賦異稟,今日便試試你能走幾步。”
墨老的眼裡滿是瘋狂。
青木和半夏忍不住後退了半步,眼中充滿恐懼。
他們跟隨墨老多年,也隻在外圍處理過一些衍生品,從未被允許深入此廊。
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她一直尋找的千毒廊就在這裡。
既然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那我可就全收了哈!
阿月心裡這麼想,但臉上適當地露出驚惶和猶豫:“大人,屬下……屬下隻是略通藥性,這這廊中之物……”
“怕了?”
墨老盯著她,
“若怕,現在回頭,去繼續分裝你的醉仙散,隻是日後,你也就止步於此了。”
阿月抿了抿唇,在不甘心和試一試之間掙紮,最終,她還是心一橫:“屬下願試。”
“記住,廊中之物不可用手直接觸碰,不可湊近深嗅。
有些毒沾膚即入,有些氣聞之即迷。
如何分辨,全憑你的眼、鼻,還有那點所謂的直覺。
蘇菱,你走出十步,取回第十步左側第三格裡那株七竅惑心蘭的一片葉子,便算你過。”
十步。
阿月抬眼望去。
前幾步木架上的東西還算溫和。
第一步左側是一盆開著藍紫小花的植物,散發微甜香氣,這種植物叫做夢魂引,致幻,量大可令人沉睡至死。
右側是一罐黑色甲蟲,背有金線,名為金線屍甲,嗜血,被它啃噬過的傷口極難癒合。
“給,拿上這些,憑你的感覺自己解毒。”
墨老“貼心”地將一串叮鈴咣噹的小瓶子布褂扔給了她。
阿月穿上布褂,屏住呼吸,腳下邁出第一步。
她冇事。
墨老眨了眨眼,更認真地看向她。
她呼吸控製得很好。
第二步,第三步……
阿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頓片刻,目光快速掃過兩側,鼻翼翕動。
她在心中飛速辨識。
隻要她控製住呼吸,這些毒藥入體速度就會減緩,到時候就算是裝作出不來的樣子被毒倒了,那也有讓墨老他們救人的機會。
五步處那灘銀色黏液是水銀蝮蛇的毒涎,腐蝕性極強。
七步處那叢紅色苔蘚是血瘴苔,孢子吸入引發肺部潰爛。
對她而言,這些毒物的特性和解法易如反掌,畢竟她曾是神醫的弟子。
但她必須演出蘇菱這個女子,蘇菱本人是一個嗅覺敏銳,有些天賦,會耍心眼子但在這方麵經驗不足的邊關婦人。
走到第八步,她停了下來。
麵前左側一個敞口的玉碗中盛著大半碗清澈如水的液體,無色無味。
阿月下意識地判斷這是忘川水,飲之遺忘近期記憶,但有個極其嚴重的後遺症,那就是服用此水者會成為智障。
不對!冇這麼簡單!
阿月突然聞到碗口散發著一股極淡的檀香氣息。
不對,忘川水冇有味道,這檀香味是哪來的?
她看向四周,什麼都冇發現。
再抬頭,她眯著眼睛纔看到玉碗上方懸掛的一個小小香囊,香囊下方正在極緩慢地滲出一丟丟的淡綠色霧絲,垂直落入忘川水中。
呦嗬?
是綠羅瘴。
這是種致幻的氣體,與無味的忘川水放在一起混合後會產生劇烈的神經毒素,瞬間麻痹。
若是真正的蘇菱,她能憑敏銳嗅覺發現忘川水的異常,卻未必能立刻看破上方香囊的機關。
阿月臉上露出更明顯的遲疑和困惑,她還後退了半步,仔細看了看那香囊,又看看玉碗,眉頭緊鎖。
墨老屏住了呼吸。
這處雙毒疊加的機關是他親手佈置,連青木、半夏都不知道。
她能發現嗎?
阿月猶豫了一下後,忽然解下自己頭上那根木簪,一頭黑亮的長髮嘩地一下就落了下來。
阿月將木簪前端在袖口用力摩擦了幾下,捏起胸前墜發試了試,木簪和頭髮觸碰的瞬間,頭髮飄了起來。
可行!
阿月繼續用簪子使勁摩擦著,摩擦了好一會兒,極慢地伸向那香囊下方,她眯著眼看著。
淡綠色的霧絲被木簪吸引,微微偏轉方向,不再垂直落向玉碗。
她趁機迅速側身,從玉碗和香囊之間的空隙穿了過去,腳步略顯倉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