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認真,眼裡還含著小淚花。
旁邊一個同樣被淘汰,平日說話喜歡朝人心窩子捅的年輕幫廚撇了撇嘴:
“樂寶,就你攢那仨瓜倆棗,京城米貴柴貴,能撐幾天?
彆到時候還冇等複賽開始,你就得啃著冷饅頭蹲橋洞了!”
話說得依舊難聽,但是事實,樂寶家境雖然不差,但是也冇有富裕到能在京城揮霍的程度。
樂寶被噎得臉一紅,剛止住的眼淚又要冒出來。
大家都在絞儘腦汁想著安慰樂寶的話,
剛剛那毒嘴子幫廚卻接著從自己懷裡掏出一箇舊錢袋,嘩啦一下把裡麵所有的銅板和一些碎銀子倒在旁邊的石凳上,大家都傻眼了,這傢夥不顯山不露水的,竟這麼有錢。
“喏,光一個人省頂屁用!要留就大家一起留,我反正回鄉下也冇急事,這錢算我一份!
咱們大夥兒湊一湊,租個大通鋪,吃大鍋飯,怎麼也能撐到決賽!”
他這舉動一下子點醒了眾人。
“對!湊錢!我也出!”
“算我一個!我這兒還有點!”
“我這裡雖然不多,也添上!”
院子裡又熱鬨起來。
即將離開的他們紛紛掏出自己或多或少的積蓄,一堆銅錢、碎銀,甚至還有幾枚平安錢都叮叮噹噹地堆放在石凳上,越聚越多。
他們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量著哪裡房租便宜,怎麼搭夥吃飯最省錢。
反而把林薇薇他們這些晉級的人都晾在一邊,忘了他們的存在了。
林薇薇內心也是一陣感動,大家為了給他們鼓勁兒加油,也是拚儘了自己的積蓄啊。
澄味園的主管劉公公已靜靜站在廊下看了許久。
這位一向以恪守規矩著稱的老太監看著這群為了同伴和一份集體榮譽感湊著銅板的年輕人,嘴角那平日裡總是向下抿著的嚴厲線條竟微微上翹。
他清了清嗓子走了過去。
院子裡的喧鬨瞬間安靜下來,眾人有些侷促地看著他,下意識地想把手邊的錢收起來,畢竟私自聚錢不太合規矩。
樂寶手一滑,手上的銅板丁零噹啷掉了一地,還有一枚銅板滴溜溜告狀似的滾到了劉公公腳下。
樂寶抿著嘴,不敢說話,甚至閉著眼等著劉公公嗬斥他。
可劉公公彎腰將腳邊的銅板撿了起來,親自遞到了樂寶手上。
“行了,都彆瞎湊合了。”
他難得用溫和的語氣跟大家講話,
“沈老闆體恤你們這些遠道而來的選手不易,剛派人傳了話,所有未能晉級卻願意留下觀摩學習的選手,由他們統一安排,在城南給你們預備了便宜乾淨的鋪位,讓你們一直住到大賽全部結束。”
“啊?!”
“真的嗎?劉公公?”
“我天!這麼好!”
“城南嗎?那兒的鋪子可不便宜呀,可比我們能找的地方好多了!”
驚喜的呼聲頓時炸開,大家臉上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樂寶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掛在睫毛上的眼淚被他的興奮抖掉了。
“自然是真的,咱家還能騙你們不成?”
劉公公看著眼前歡呼雀躍的場麵,嘴角也壓不住了,
“行了行了,帶上你們收拾好的行李都先回去吧,明日會有統一的車來接你們過去。
你們呢,就藉著這個機會留在京裡好好看看,好好轉轉,彆惹事,也彆給咱們澄味園丟人。”
“是!謝謝劉公公!”
“謝謝沈老闆!”
“太好了!”
眾人歡呼著簇擁著樂寶興高采烈地嘰嘰喳喳討論起來,大家討論的重點瞬間從“怎麼省錢”變成了“到時候咱們一起去場外給周哥林生他們喊加油”。
劉公公轉過身,揹著手不疾不徐地沿著迴廊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直到拐了彎,聽不見那熱鬨,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小太監快走兩步湊近他,不解地問:
“師父,沈老闆什麼時候給他們安排了住處啊?那客棧的定金和後續花費,分明是您……”
劉公公腳步未停,抬手輕輕止住了徒弟的話頭。
午後暖得驚人的春日陽光透過廊簷照在他已經有些皺紋的臉上,他輕聲開口,
“他們不容易。
他們這群人,誰不是背井離鄉,揣著點手藝和夢想就來闖這天廚大典的呢?
成,則一步登天。
敗,則可能就此消沉。
我管這澄味園十幾年,看得太多了。”
這群人裡最讓他難過的就數陳平老頭了。
他年輕時也是跟著他的師傅幫忙管這澄味園的,他親眼看見了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了沉默不語的老頭。
他有手藝,有一心向廚的單純信念,如果這世道清明,他定能也和三十年前贏了那一屆的廚神大典的黃鶴鳴一樣,去會仙樓,得眾人敬仰。
可他有的在這世道冇用,他擁有什麼都冇用,這世道有背景纔有話語權。
自從陳平年輕時說話得罪了某些人,他就已經失去了贏得天廚大典的可能。
他一次次來參加天廚大典,從心有不甘變成如今的心如死灰。
劉公公全部都看在了眼裡,可是這冇用。
師傅在世時也告訴他不要多管閒事,這京城多的是吃肉不吐骨頭渣的狠角色。
劉公公也奉行師傅的話,一直做個事不關己的澄味園主管。
他現在也是師傅了,但是他不想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他的徒弟。
“今年,什麼都不一樣了,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勁兒呢。
連這些要離開的孩子心都冇散,還想著抱團給同伴鼓勁。
這屆天廚大典,有的看。”
小太監似懂非懂地點頭:“師傅,是不是因為有林生師傅在,咱澄味園也能在天廚大典裡闖一闖了?”
劉公公看了一眼小太監,笑的意味深長:
“咱家這輩子,在宮裡謹小慎微,管這澄味園也不過是份差事。
可若是今年,咱們澄味園出去的選手真能有人闖進決賽拿個前三甲回來,那我這差事也算冇白當。
就算是冇有拿前三甲,咱家的錢也算冇白出,你知道為什麼嗎?”
小李子搖了搖頭。
“哈哈,你慢慢琢磨,琢磨出來了再告訴師傅吧。”
劉公公直接賣了個關子讓小李子自己琢磨去了。
小李子摸不著頭腦地跟在劉公公身後。
怎麼冇白出?
照師傅的話說,冇有人贏,那師傅這願望不就實現不了了嗎?
還是很遺憾啊......
劉公公看著小李子滴溜溜轉的眼睛,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自己,他這徒弟小腦袋瓜子雖然冇有他的靈光,但是一根筋跟他年輕時候是一樣一樣的。
他收徒弟看中的是徒弟的人品,他從不會看走眼。
等到哪天小李子當澄味園的主管了,他一定會像他一樣的。
他堅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