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師傅說的都有理,但我以為或許另有答案。”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廚子,麵容清秀,聲音平和。
他是通州人,距京城不過百裡。
“我在通州時聽多了京城來客的議論,因為這個,我比諸位或許更瞭解京城近年風氣。”
眾人將注意力全部轉到了他身上,林薇薇也看了過去。
看見林薇薇好奇的眼光,他憨憨一笑抱拳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我叫廉長大。”
說完,他繼續發表著自己的猜測:
“京城近年來奢靡之風盛行,一道金玉滿堂需用十二隻母雞吊湯,隻取最清一瓢。
一碟踏雪尋梅須取三個月大的乳鴿胸肉,且那鴿子得每日聽琴,所吃食料中拌入珍珠粉。
一席宴動輒百金,費用驚人。”
廉長大頓了頓,看向眾人:
“陛下年前裁減宮中用度,連太後壽宴也隻設十幾道菜,禦史台連上數折痛陳奢靡之弊。
我猜,陛下應該思考著調和近年奢靡之風,定下主題以提醒大家不要安於享樂,我猜啊,初試主題或許是叫中和至味。
什麼意思呢?意思就是不尚奢華,不求奇珍,追求恰到好處的調和,意在提醒世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廉長大說完他的想法,一些人附和著也點了頭。
除了他們三個之外,還冇有其他人發表其他看法,大家直接針對三人的猜測熱烈討論起來。
張一手直接搖頭:“周大嘴,你這什麼海納百川太過激進,豈不知革新過快易失根本?”
周大嘴絲毫不顧及剛剛還在一張桌子上吃早飯的情誼,直接反駁:
“張老哥你太保守,時局變了,廚藝也得變!”
剛纔發言的廉長大試圖從中調和:“二位,或許中和之道纔是……”
卻被雙方激烈爭論的聲音淹冇。
吵不過,根本吵不過啊!
廚房裡七嘴八舌,熱鬨非凡。
有人支援張一手的穩重,有人讚同周旺的開拓,也有人覺得廉長大洞察時風。
爭論聲越來越高,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正熱鬨時,廚房門簾掀開,昨晚帶大家回顧往屆天廚大典的胡師傅走了進來。
老人眼下烏青濃重,步伐略顯踉蹌,被門檻絆了一下,幸虧扶住門框。
“喲,胡師傅來了!”
“胡師傅,您小心!”
眾人紛紛起身,離得近的廚子趕緊扶著胡師傅。
大家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周旺見胡師傅麵色憔悴,忙從旁邊灶台上端過一杯還溫著的清神茶,那是另一位廚子剛為自己倒的。
他借花獻佛,雙手奉上:“師傅,您喝口茶提提神。”
眾人心中均想,老人家定是因為昨晚熬夜給他們講試題才累成這樣。
他們望向胡師傅的眼神充滿感激與愧疚。
他們不知道的是,胡師傅不光跟他們一起熬了。
他還自己熬自己了,昨晚睡得比誰都晚。
他可是最注重養生的,可昨晚他對老己差勁了。
因為今年這屆天廚大典與以往任何一屆都不同了,因為澄味園有了林生。
往年都是京城七十二家名樓的廚子獲勝,那些人有背景、有資源,澄味園這些從各地被排擠來的廚子連往屆試題都湊不齊,更彆提珍貴食材。
可今年不一樣了啊,自從林生以孟嘗公關門弟子的身份出現,一切都變了。
不光是往屆試題集、不外傳的廚藝書、各地珍稀食材被源源不斷地送到澄味園,連這些從天南海北彙聚而來的廚子眼裡有了與七十二家名樓一較高下的希望。
他昨晚熬的夜便是在猜測今年的試題,在思忖如何最大化利用突如其來的資源,幾乎徹夜未眠。
胡敬齋胡師傅從周旺手裡接過茶盞,在長案主位坐下,緩緩啜飲。
溫熱的茶水潤過乾澀的喉嚨,他長長舒了口氣。
放下茶盞,他緩緩開口:“你們猜的試題我剛剛在門口都聽到了。”
“師傅,您怎麼看?”
張一手恭敬問道,
“今年到底會是什麼試題?”
大廚房裡霎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望著胡師傅。
胡師傅思索著慢慢說道:
“固本培元,海納百川,中和至味......
張師傅立足民生,周旺著眼時局,廉長大洞察風氣,都有道理,但都隻看到了表象。”
他抬起眼,眼中透著深沉的思慮,像是望向了更遠的朝堂與天下:
“我大夏立朝百年,天廚大典已辦二十八屆。”
眾人屏息聆聽,連呼吸都放輕了。
“而當今聖上登基才幾年?”
胡師傅將聲音壓低,
“如今朝堂之上,宰相秦錚一係與文官清流較著勁,北境雖和,可民間奢靡之風又起……聖上最需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定’,定鼎天下、定安民心、定味乾坤的定。”
張一手喃喃:“定味乾坤……這境界太高了。”
周旺撓頭,一臉困惑:“既要固本,又要納新,還要中和......這定字到底要怎麼體現在菜裡?”
廉長大也蹙眉深思:“如何在食材與技法中體現定字?這可比單純的試題難太多了……”
眾人又陷入新一輪的討論。
有人試圖解析定字的深層含義,有人討論曆朝曆代定鼎時的宴席特點,還有人更加起勁地翻找起更久之前的往屆試題,看是否有類似的題目。
就在眾人糾結於這些宏大詞彙,越討論越覺得迷霧重重時,一直沉默的林薇薇忽然輕聲自語:
“說到底,就是要讓人心踏實、有安全感、有歸屬感……這不就是家的味道嗎?”
大家聽見她的話,爭吵聲和議論聲戛然而止,大廚房裡的所有目光齊刷刷看向她。
張一手眼睛漸漸亮起:“家的味道……”
周旺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響亮:
“對啊,管他什麼定不定,菜做出來,吃得人心裡踏實,渾身暖洋洋的,那就是定!
我在外漂泊十幾年,最想的就是我娘做的那碗酸辣疙瘩湯,那滋味什麼山珍海味都比不上!”
廉長大若有所思:“無論食材來自何方,無論技法如何革新,最終都要歸於這份讓人心安的味道,這便是定味乾坤的人間詮釋,返璞歸真,萬變不離其宗……”
幾個年輕廚子興奮地說起來。
“這麼說,我們不必糾結於宏大命題,隻要做出讓人感到溫暖、安心、有歸屬感的菜式即可?”
“對,無論是用最普通的食材,還是新奇的外來食材,最終都要服務於這個核心!”
胡師傅看著林薇薇,眼中滿是讚許。
不愧是孟嘗公的關門弟子。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開來,思路豁然開朗。
既然方向已定,便不再空談。
有人開始討論如何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家的味道,有人思索如何在融合可能出現的北戎羊肉時不失溫暖本真。
不知不覺,窗外日頭已高,陽光斜斜照進廚房,在青石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胡師傅將最後一口茶飲儘,揉了揉發痛的額角,他的眼皮要抬不起來了。
“老夫得去補補覺了。”
他撐著桌子站起身來,疲憊之色難掩,
“年齡大了,實在是熬不住了。”
眾人忙起身相送,客客氣氣將老人送至門外,再三叮囑他好好休息。
胡師傅擺擺手,不讓硬是攙著他想送他回去的周大嘴送他,他自己一個人緩緩朝自己的廂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