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關,禦前終試。
永昌七年,太後禦筆親題的主題是——盛世風華。”
四個字華麗鋪張,充滿盛世的自矜與展示欲。
“終試指定的食材是稻米。”胡師傅補充,“是我大夏南方的根基,魚米之鄉的象征,亦合風華二字之富庶溫潤。”
他微微閉目,回憶著自己親眼所見的極儘華麗的宴席景象。
十年前的他,作為澄味園的執教者作為大眾評審團的一員有幸在現場一觀。
“柳如眉當年呈上的盛世風華宴,後來雖無人能完全複刻,但其菜式名目與那極致的精巧奢美卻在京城食界流傳甚廣,影響深遠。
她做的第一道菜,名為錦繡文章。
是在純白的碩大瓷盤內用火腿、香菇、嫩筍、熟雞胸肉、蛋皮等各色食材切成均勻細絲,然後以這些絲為線,在盤內拚嵌出華麗繁複的錦繡紋樣,如萬壽無疆、福壽綿長之類的吉祥詞句。
在宮中燈光的映照下,這道菜色彩斑斕,纖毫畢現,這道菜是對廚子刀工和耐心的終極考驗。
太後見到這道菜時當即便讚了聲巧奪天工。”
這第二道菜,叫富貴牡丹。”
胡師傅繼續道,
“這道菜是柳如眉用冬瓜雕刻成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花瓣薄如蟬翼,紋理逼真,花心用更鮮豔的胡蘿蔔或心裏美蘿蔔點綴。
這牡丹也不是擺設,花心花蕊處還填了用海鮮茸、菌菇茸調製的鮮美餡料。
上桌時,在上麵淋上晶瑩剔透、色澤明亮的琉璃芡汁,整朵牡丹頓時鮮活起來,雍容華貴,名副其實的富貴牡丹。
第三道,崑山玉碎。”
胡師傅的語氣激動,
“這道菜是我見過的最巧妙的一道菜。
柳如眉當時取最嫩的豆腐與蛋清反覆過篩,混合均勻,蒸製成一塊巨大的、潔白無瑕的玉豆腐,口感嫩滑到不可思議。
上桌時,侍者用特製的小銀錘當著禦前輕輕一敲,玉豆腐表麵事先劃好了細密的紋路,應聲而裂,但又不完全散開。
與此同時,在上麵撒上預先烤得酥脆的炸米粒,模擬‘玉碎’時的聲響與顆粒感。
視覺、聽覺、口感三重衝擊,寓意寧為玉碎的剛烈?還是盛世之中亦有微瀾的警醒?
總而言之,寓意深長。”
“至於那道點心,叫珍珠玲瓏米飯糰。
柳如眉選用了當年最上等、顆粒最飽滿均勻的禦田香稻,蒸得恰到好處,米粒晶瑩剔透,互不粘連。
再趁熱用手將米飯捏成指尖大小的玲瓏飯糰,每一團的大小、形狀接近完全一致。
最後,她在頂部點綴了一些可以食用的金箔碎屑。
小小一粒飯糰,彙聚了最頂級的食材、最精準的火候、最精細的手工,極儘奢靡精緻之能事。”
金箔?
林薇薇猛地抬眼。
她突然想到女屍案裡在她們肚子裡發現的金箔。
是否......有關聯呢?
“最後壓軸的一道菜是一罈佛跳牆。”
胡師傅長籲一口氣,
“柳如眉用了不下三十種最頂級的山珍海味,什麼鮑、參、翅、肚,什麼瑤柱、花膠、鹿筋、火腿、鴿蛋……
她將它們全部彙集於一尊特製的紫砂大壇中,加入陳年紹酒與祕製高湯,以桑皮紙密封壇口,置於炭火之上文火慢燉三天三夜,這屆天廚大典她開了先例,大賽延長了三天。
開壇之時,異香衝破封紙,瀰漫殿宇,真有一股能令佛聞棄禪跳牆來的奇香。
這一罈佛跳牆象征了大夏盛世的包容富足與集天下至味之大成。”
講述完畢,激動的胡師傅用顫抖的手端起手邊微微冒著熱氣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額......”
他輕哼一聲,看向了“罪魁禍首”周旺。
後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腦袋。
他自己泡的濃茶,他自己不知道有多苦?
周旺低著頭將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準備好的溫開水默默推了過去。
胡師傅趕緊喝了一大口沖掉嘴裡的苦澀味,總結道:
“柳如眉憑此一席盛世風華奪得上屆廚神尊號,她是首位獲得此稱號的女廚神。
其極致的刀工、擺盤審美和對精緻風雅的把握深刻影響了後來十年京城的飲食風尚。
如今天香居等專攻貴婦市場的京城酒樓,其菜式風格多少都帶有她的影子。”
他將永昌七年的錄檔也輕輕放下,與之前兩份並排。
窗外,梆子聲又響了一次,已是三更過半。
我丟?十二點了?
林薇薇甩掉滿腦子都是想要見到這位女廚神的想法,身體的本能讓她打了個哈欠。
在她的帶頭下,堂屋內眾人,包括最精神的幾個年輕人也難掩睏倦,眼神發直,哈欠連連。
“好了,三屆天廚大典,承平之禮,元和之拓,永昌之雅,今日都與你們說了個大概。”
胡師傅的聲音還是那麼精神,
“其中的脈絡變遷和規矩方圓,你們各自回去在枕上細細琢磨吧,老夫今日……也乏了。”
周旺連忙起身,恭敬道:
“胡師傅辛苦,今日傾囊相授,晚輩們感激不儘!
大家快謝過胡老,然後趕緊回去歇息,明日還要早起!”
眾人強打精神,紛紛起身行禮道謝,聲音裡都帶著濃濃的睏意。
胡師傅擺擺手,示意大家散去。
他看著這群年輕人互相攙扶著、打著哈欠離開堂屋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三份承載著三十年風雲的錄檔,心裡有種不知從何說起的滋味。
這三十年,他的大半生就這麼過去了。
他獨自在空無一人的堂屋裡坐了片刻,才緩緩收起錄檔,吹熄了最後一盞油燈。
月光透過窗紙,灑入瞬間陷入黑暗的堂屋,清冷一片。
許是剛纔周旺的那口濃茶起了作用,胡師傅嘴上說著乏了,卻一點也不困。
他佝僂著背慢慢踱出堂屋,融入澄味園已經熄了大半園燈、有些深沉的夜色中,他在心裡琢磨著:
三屆天廚大典已過,兩日後便是新的天廚大典,林生啊林生,你這廚神孟嘗公的弟子,到底是否名副其實呢?
明日我也要為他們押一押這新一屆天廚大典的題目了……”
另一邊,聽泉閣的軟榻上,林薇薇躺下就睡。
先不去想沈清,先不去想穿越的事,一切以當前的天廚大典為重。
贏了比賽,她纔有權力、有名頭、有機會為原身一家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