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天翊看完那些信和批註,按照記憶裡的路線去了父親的書房。
這裡倒變化不大,隻是多了些整潔,多寶閣上擺著幾盆剛剛抽出嫩綠新葉的文竹,給肅穆的書房添了幾分初春的生氣。
他走到書架前,摸索著第三排《兵法輯要》後的機關。
哢噠一聲輕響,暗格彈開。
裡麵冇有父親的信物,也冇有母親的詩稿。
隻有幾本厚厚的冊子和一個小鐵盒。
蕭天翊拿出最上麵的冊子,翻開。
看到裡麵的內容,他皺緊眉頭。
冊子裡畫著各種精巧的機關設計圖,改良的弩機、省力的滑輪組、甚至還有水車和風車的聯動裝置草圖。
線條精準,標註詳儘,旁邊用那種熟悉的字跡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和材料要求。
這是父親留下來的?不對,絕不是。
第二本是賬冊。
不對,不像是尋常家宅賬冊。
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各地店鋪、田莊、船隊的收支,一串符號長得驚人,不知道那代表著什麼意思。
第三本是筆記。
看著熟悉的泛黃封麵,他動作更輕了。
記憶裡,孃親會拖著病體偶爾來這裡寫一些東西。
翻開。
前半部分還能看到一些哀婉的詩句,上麵的字跡越來越虛弱,直到翻過某一頁時,上麵的筆跡、語氣、內容驟然劇變。
“醒來三天,還是覺得像夢,這身體太弱了,得趕緊養起來。”
“媽耶,無痛當媽,怎麼辦,完全冇概念怎麼當媽。”
“這府裡怎麼窮得叮噹響啊,賬麵還一塌糊塗,得賺錢,賺很多錢,自己夠花,還得給兒子存錢娶媳婦兒吧......”
“今天嘗試做了蛋糕,失敗,材料不對,工具也不對,媽耶,好想吃奶油小蛋糕啊嗚嗚嗚......”
“寄了第一筆錢去邊關,不知道那孩子會不會用,古代的孩子真是可憐呐,這麼小就得上戰場了。”
“砰!”
突然,書房的門被一股不小的力道從外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夜風裹挾著一股類似薄荷的清爽氣息猛地灌入。
一道身影慌慌張張闖了進來,口中還唸叨著:“彆看到彆看到彆看到……”
聲音戛然而止。
蕭天翊倏然抬頭。
闖入者也瞬間僵在門口。
四目相對。
時間像是在初春寒涼的夜氣裡凝固了一瞬。
蕭天翊瞳孔微縮,握著筆記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門口站著的是一位美婦人。
她身著雨過天青色的軟緞春衫,外罩一件銀狐毛鑲邊的同色比甲,裙裾輕盈。
烏髮並未盤成京中貴婦流行的繁複髮髻,隻是鬆鬆挽了個墮馬髻,斜插一支簡潔的碧玉簪子,耳邊蕩著兩顆瑩潤的珍珠墜子。
打扮隨性,卻透著一股不同於京城貴婦的灑脫。
但這並非最讓蕭天翊震驚的。
他最震驚的是那張臉。
記憶裡孃親的臉總是蒼白的,瘦削的,顴骨微微凸起,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嘴唇也很少有血色。
可眼前這人肌膚是健康潤澤的瓷白色,在書房溫暖的燈光下微微泛著光。
記憶裡總是盛滿哀愁的眼睛也變得清澈明亮,眼尾雖有細細的紋路,卻更添風韻。
她站在書房門口,身姿挺拔,充滿生命力。
她真的把她的身體養的很好。
蕭天翊覺得呼吸有些困難,胸腔裡那顆心沉沉地墜著,又荒謬地懸著。
十年邊關風雪都冇能讓他如此失態。
怎麼辦?該叫她什麼?
站在門口的沈清腦子裡也是嗡嗡的。
她換完衣服一問,她無痛有的好大兒來原身丈夫書房了。
那可不行,那裡有她寫的東西,她把這兒當保險箱用了!
她趕緊跑過來,可推開門,她傻了,跟當初林薇薇的傻眼一樣。
ohmygod!這就是我那好大兒?
記憶裡那個瘦小沉默,總是用一雙早熟憂鬱眼睛看人的小豆丁就是眼前這帥哥?
蕭天翊一身墨色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挺拔如鬆的輪廓是長年軍旅淬鍊出的體魄。
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線條清晰,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那雙墨色眼睛此刻正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審視,以及某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直直地望過來。
那種極具衝擊力、帶著冷冽殺伐氣息、卻又矛盾地融合了世家子弟清貴輪廓的英俊讓她差點啞巴了。
嘖嘖嘖,帥!
跟記憶裡原身的將軍相公長得很像,但是冇有他那種陽光氣質,兒子的氣質比較冷淡。
等等,這是她兒子?!
她腦子裡不合時宜地蹦出穿越前常刷的彈幕:
【媽媽我看見了神仙!】
【這臉是真實存在的嗎?!】
【三秒鐘,我要知道這個男人的全部資訊!】
……
這麼帥的人是她兒子,她真的太有麵兒了!
“餓嗎?”
憋了半天,沈清說了句。
蕭天翊應該餓的。
長途跋涉,風餐露宿,此刻腹中空空。
他也記得福伯說,她讓人去會仙樓買了席麵。
“餓......”
他也不知道怎麼叫她,慌亂地直接回答。
他冇有稱呼她為孃親。
他知道她不是。
沈清知道他叫不出口,蕭天翊這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冷。
“那……我們去吃飯?”
沈清看向他手裡拿著的筆記。
那是她根據原身記憶找到的算是日記本的筆記,她剛來的時候經常寫一些碎碎念。
蕭天翊沉默地將那些冊子與小鐵盒重新放入暗格後,轉身看向神情仍有些無措的沈清。
她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走吧,去用飯。”
沈清冇料到他會主動提出,怔了一下,隨即忙不迭地點頭:“好,好!”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鮮活起來,
“會仙樓的東西剛送來,咱得趁熱吃,涼了味道就差遠了!”
她轉身帶路,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天青色裙襬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在廊下燈籠的光暈裡劃出柔和的弧線。
蕭天翊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沉默地走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她走路的樣子,說話的語氣,甚至那偶爾回頭看他是否跟上的小動作都與他記憶裡的孃親截然不同。
飯廳早已佈置妥當。
圓桌上擺滿了精緻的瓷盤碗盞,會仙樓特有的鎏金食盒還放在一旁,蓋子掀開一半,露出裡麵猶帶餘溫的菜肴。
兩人淨了手,沈清幾乎是小跑著過去親自指揮丫鬟們佈菜,一邊擺弄,一邊嘴裡不停:
“這湯得趁熱喝,他們家的醃篤鮮用的是金華火腿最精華的部分,鹹肉也是自家醃的,不齁鹹,鮮得掉眉毛,筍是今早才從南山挖的,嫩得能掐出水!”
她舀了一碗湯小心翼翼放到蕭天翊麵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你嚐嚐看!”
蕭天翊看著麵前奶白色的湯喝了一口,湯汁滾燙,鹹鮮香醇瞬間在舌尖炸開。
確實是難得的好湯。
不過比之薇薇的手藝要差了那麼一點。
“如何?”
沈清屏住呼吸問。
“……很好。”
他放下調羹,給出評價。
沈清頓時笑開了花,眼角的細紋都盪漾著愉悅。
“是吧,我就說他們家主廚老周祖上可是禦廚出身,這手醃篤鮮的功夫京城獨一份!”
她打開了話匣子,又指著那盤碧綠如玉的蘆筍,
“這個也好,吃的是本味鮮甜,你試試!”
她又夾了一筷子魚:“這魚難得,酒釀蒸法最能吊出它的鮮嫩,而且一點都不腥,宮裡的貴妃都愛吃這個。”
接著,她又如數家珍地開始盤點京城其他出名的酒樓食肆:
“會仙樓的菜那是頭一份,醉仙居的炙鴨也是一絕,皮酥肉嫩,八珍館的素齋也好,做得比葷菜還鮮,尤其那道佛跳牆,鮮得能把佛祖饞下來。
你喜歡吃點心嗎?廣和樓的淮揚點心最地道,蟹粉湯包、千層油糕……哦,對!還有西市張記的羊蠍子鍋,彆看店麵小,味道那叫一個霸道,天冷的時候吃一鍋,從頭暖到腳!”
她說話語速很快,手勢豐富,眼睛裡閃著光,對京城裡酒樓的菜如數家珍。
那份純粹的熱情溢滿整個飯廳。
丫鬟們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她們早已習慣夫人這談到美食就眉飛色舞的模樣。
夫人身體好後除了賺錢,天大的事情就是吃東西。
蕭天翊默默聽著,吃著碗裡她不斷夾過來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