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一到京城就被軟禁了。
李太監以隨時候審的名義把她安排在澄味園,這是一處位於京城最繁華的東市邊緣,外觀雅緻,內部陳設精美,但四麵高牆,侍衛森嚴的大院子。
此處專用於安置待考的禦廚、招待外邦廚藝使者,表麵是“禮遇”,實則是便於監控的軟禁。
和蕭天翊在京城外分開時,他還交待她讓她安心備試。
此刻林薇薇坐在去澄味園的馬車上,手裡把玩著那枚玄鐵刀墜。
說起來有意思。
約四十年前,先帝在位時,一塊天外隕鐵墜於北境荒野,被當時鎮守大夏邊關的大將軍蕭天翊的祖父蕭擎所得。
此鐵非金非玉,色如玄墨,質地極其堅硬且輕盈。
蕭擎深知寶物需遇明主,第一時間想起來自己的知己好友,當時已名動天下的青年名廚孟嘗,其廚藝刀工被譽為“天下第一刀”,卻苦於冇有一口完全契合心意、能施展全部技藝的寶刀。
於是,蕭擎將這塊玄鐵贈予孟嘗,並請動宮廷禦用匠人,耗費三年時間,為其量身打造了三把菜刀。
由於鍛造後還剩一些邊角餘料,孟嘗不忍浪費,便親自設計,督造了七枚刀墜。
他留下兩枚自用,其餘五枚分彆贈予他人。
據蕭天翊所說,一枚在蕭擎手裡,是孟嘗為了感謝他的贈鐵之恩。
另外四枚,一個太子少傅,一個雲遊高僧,一個隱居的藥王穀傳人,一個身份神秘的江湖奇人。
於是林薇薇和蕭天翊和蕭擎商議過後,拿著這枚刀墜,偽裝成大夏廚神的徒弟。
蕭老將軍的原話是這樣的:“拿去用,反正孟老頭子不出山,也不知道外麵咋了,有啥事我扛著。”
林薇薇汗顏,萬一她廚藝不好豈不是真砸了這個大夏廚神的招牌了?
她有九分廚藝得施展出十一分才行,纔對得起幫她的蕭老將軍,對得起那身處深山不知道自己多了個徒弟的廚神師父。
不久,馬車就停了下來。
隨行的李太監笑眯眯地將林薇薇“請”進了澄味園。
澄味園的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將市井的喧囂隔絕。
林薇薇提著自己簡單的行囊踏入了這座聞名京城的禦廚預備院。
園內並非她想象中皇家彆苑的肅穆清寂,反而透著一股緊繃的熱鬨。
時近黃昏,各處廂房簷下已掛起燈籠,隱約可見人影走動,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香氣,燉肉的醇厚、炒料的辛香、蒸點的甜糯,還有各色香料混雜的氣息。
不愧住了一院子的廚子,哎呀媽呀真香啊!
林薇薇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吃晚飯了,這些天趕路在驛站吃的雖然吃得也不孬,但哪有這些皇家嚴選的廚子做飯香啊!
引路太監將她引至園中主道,不遠處水榭旁聚集的七八人便齊刷刷看了過來。
那些人年齡各異,服色不同,有的身著錦緞,有的隻是粗布短打。
他們是各地經選拔而來的廚藝高手,提前入住澄味園備考,彼此間既是同試,也是對手。
“喲,來新人了?”
一個膀大腰圓、操著北地口音的漢子率先開口,聲如洪鐘,
“瞧著麵生,年紀也輕,哪家酒樓的高徒啊?”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瘦削精乾、留著小撇胡的中年人便眯著眼介麵:
“看這通身氣度,倒不像尋常灶間打滾的,莫不是哪位貴人府裡出來的?”
他的話外之意就是林薇薇是有後台的。
探究、好奇、審視以及一些輕視與排斥的目光如網般罩來。
林薇薇神色未變,放下行囊,拱手一禮,聲音清晰平和:“在下林生,初來乍到,見過諸位前輩。”
她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隻見李太監帶著兩名小太監滿臉堆笑地捧著堆東西快步走近,那笑容顯得格外殷勤。
他的笑讓林薇薇感到有些不妙,這也太誇張了吧?我跟你不熟哎。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果然,下一秒,李太監將聲音拔高了幾分道:“林公子,這一路辛苦,住處都已安排妥當,是東廂最好的聽泉閣,緊鄰大廚房,方便您備試!”
他這般做派與平日倨傲陰冷的形象大相徑庭,立刻吸引了水榭邊所有人的注意。
連那幾個原本隻是旁觀的廚師也停下了交談,疑惑地望過來。
李太監跟纔看見那群廚師似的,轉過身,用足以讓半個院子都聽清的音量笑道:“正好,諸位大廚都在,給諸位引見一下,這位便是蕭將軍親自舉薦、持孟嘗公信物而來的,孟嘗公的親傳關門弟子,林生,林公子!”
“孟嘗公”三字一出,眾人徹底炸了。
“什麼?孟嘗公的弟子?!”
“孟嘗公他老人家……竟收了徒?何時的事?”
“怪不得李公公如此禮遇……”
“孟嘗公是我的神呐!這少年看著不過弱冠,真是那位的傳人?”
震驚、懷疑、難以置信、激動等各種情緒在眾人臉上翻湧。
孟嘗公,那是大夏廚界近乎神話的名字,是所有大夏廚者仰望的巔峰。
他技藝通神,卻性情孤高,多年前突然隱退,杳無音信,隻留下無數傳說和讓後人望塵莫及的佳肴記憶。
他的去向和是否留有傳承,一直是大夏廚界最大的謎團與憾事。
此刻,李太監竟當眾宣稱這突然冒出來的清秀少年,是孟嘗公的關門弟子?
那北地大漢瞪圓了眼,上下重新打量林薇薇,之前的輕視被巨大的驚疑取代。
小撇胡中年人捋須的手頓在半空,眼神閃爍不定。
其餘人也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林薇薇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李太監。
哇靠他真的好狗,他安的什麼心呐?堪比安陵容差人去告訴眉姐姐她心上人出事那一幕。
李太監將眾人反應儘收眼底,嘴角那抹刻意的笑容更深了,他繼續揚聲道:“林公子不僅身負孟嘗公真傳,更是忠烈之後,品性高潔,此次入京參與百味初試,正是要光大孟嘗公門楣,也讓吾等有幸或能一睹昔年廚神絕藝重現!”
這話捧得極高,將林薇薇架在了眾目睽睽的炭火上。
果然,人群中立刻有了反應。
一個麵色微黑、眼神精明,一直未開口的山羊鬚老廚緩緩走出兩步,向林薇薇拱了拱手,語氣卻帶著明顯的試探:
“原來竟是孟嘗公高足,失敬失敬,老朽張一手,醉心廚道四十載,平生最憾之事,便是未能親眼得見孟嘗公施展神刀八法,不知林公子可曾習得?”
問題犀利,直指核心。
神刀八法,據傳是孟嘗公刀工極致,從未外傳。
若這林生真是親傳,或許會使,若不會,其身份便可疑。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比剛纔更加灼熱。
李太監站在一旁,垂手恭立,臉上笑容無懈可擊,等著看林薇薇如何應對這撲麵而來的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