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麵無懼色,穿著素色儒衫,書生髻,表情自然地將自己的身份文書遞了上去。
這是蕭天翊按照她的要求給她偽造的身份。
原本蕭天翊給她安排的身份是某個故去江南茶商的獨子,被奸人陷害,自家商行被吞,被逼無奈之下他去往邊關尋求出路,路上意外救了蕭天翊,為報答他,蕭天翊帶他上京給他謀好前程。
那個身份本已足夠周詳。
商賈之事,賬簿可偽,人證可尋,而且江南遙遠,查證不易。
但林薇薇聽完後,沉默良久,搖了搖頭。
“這個身份,經不起有心人往死裡查。”
她拿到身份時跟蕭天翊講,
“茶商有籍,有產,有來往客戶,若幕後之人真懷疑我,派人去江南細細摸排,總能找到破綻,某年某月的某筆生意對不上,某個該存在的夥計找不到,甚至找到一個遠親說林家根本冇有這個兒子。
我們需要一個更鐵板一塊的身份,一個從根子上就很難被查,甚至查了也不敢輕易否定的身份。”
蕭天翊挑眉:“比如?”
“比如,”林薇薇緩緩道,“一個父親戰死沙場、母親哀思成疾而亡的孤兒,一個被整個村子養大的孩子,而這個村子......”
她頓了頓,
“最好是你們蕭家絕對信得過,那裡的人上下都能咬死同一個故事的地方。
還有就是,大夏可有什麼廚神之類的人物存在?”
於是之後,蕭天翊給了她一份全新的身份文書和一個小東西。
此刻,這份文書正被李太監捧在手裡細細端詳。
文書用的是邊關將軍府特製的韌皮紙,比尋常公文厚實,泛著微黃。
上麵字跡工整清晰:
【具結保書】
具保人:邊關幽州黑山坳村裡正林老根、族老趙鐵栓、周滿倉等七人聯署。
被保人:林生,字守拙,年十九。
身世:乃邊關軍前鋒營什長林大山(已陣亡殉國,追授忠勇校尉)之獨子,其母王氏於大山殉國次年病故,林未自此由黑山坳村共同撫養成人。
師承:丙寅年春,林未於黑山采樵,遇隱居名廚孟嘗公不慎跌傷,救之回村。
孟嘗公感其善,察其性,養傷期間見其於庖廚之事有悟性,遂收為關門弟子,帶往山中傳藝。
甲戌年三月,孟嘗公壽終,遺命弟子赴邊關尋《天廚遺譜》下半部。
特征:身長五尺七寸,麵白,左眉梢有淺痣。
隨身信物:玄鐵刀墜一枚(孟嘗公所贈)。
保結:林生品性純良,身世清白,所陳皆實,全村七十三戶皆可為證,今有守關將軍蕭天翊遇險,林生以所學草藥常識助之脫困,將軍感其恩義,願引薦入京。
我等願以全村信譽擔保,此子絕無問題。
文書最後是蕭天翊的將軍私印和邊關將軍府的勘合印。
最震撼的是隨文書附上的另一張紙。
上麵密密麻麻按滿了紅褐色的指印,有些印子歪斜粗重,有些則輕淺模糊,旁邊還有用木炭寫的歪扭名字或符號。那是七十三戶人家的畫押。
李太監的目光在林大山、陣亡殉國、黑山坳村幾處停留,嘴角一翹,開口:“陣亡將士遺孤?”
他尖細的聲音拖長,
“這倒是個討巧的身份。”
他抬眼看向林薇薇:“林公子,令尊為國捐軀,令人敬佩,不過,你說你是皇上親封大夏食神孟嘗公的弟子,手握憑證,我能一觀嗎?”
“憑證在此。”
林薇薇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刀墜,非金非玉,通體玄黑,形似菜刀,刃口處隱約有雲紋流轉。
“玄鐵刀墜。”
刑部尚書陸放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下來,忽然開口。
林薇薇心中一動。
這人在原身記憶裡的身份是林父那個知己好友。
那個救了她,用了手段才保下她的小命,把她送去邊關的刑部尚書陸放!
他上前一步,目光凝在那枚刀墜上:“孟嘗公當年以天外玄鐵鍛刀三把的餘料做了七枚這樣的刀墜,贈與有緣人或至交好友,此物極難仿造,玄鐵特質,一觸便知。”
李太監臉色微變。
他顯然知道陸放與孟嘗有舊,陸放此言,幾乎已為這信物背書。
“就算信物是真,”李太監不甘心,轉向林薇薇,“你說你五年前救了孟嘗公,他收你為徒,那時你才十四歲,一個山村孤兒,如何懂得辨識草藥救治他人?孟嘗公何等人物,怎會輕易將畢生所學傳給一個來曆不明的孩子?”
這個問題很毒辣,直接質疑這個故事的核心合理性。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林薇薇身上。
林薇薇眼裡立馬湧上恰到好處的悲慼與感激:
“回公公,家父陣亡後,家母鬱鬱寡歡,身體每況愈下。
村中有一位早年傷退的軍醫爺爺,姓胡,略通醫術。
為了給家母親采藥調理,我便常跟著胡爺爺上山,認得了幾味尋常草藥。
救下師父那日,他摔傷腿腳,出血不止,小可便用胡爺爺教的方法,尋了止血的馬蘭草嚼碎敷上,又砍樹枝做了簡易夾板。”
她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師父為何收我為徒……林生不敢妄測師心。
或許,是師父山中寂寥,見我孤苦,心生憐憫。
也或許,是師父覺得我尚算勤勉,手還算穩,於味道有些微末的敏感。”
她舉起自己的雙手展示給眾人看,那是一雙指節分明、手指掌心有薄繭的手,算不上細膩,但很乾淨。
“師父曾說,廚藝之道,首重心性,次重勤奮,天資反在末節。
林生不敢說得了師父真傳,隻願不負他老人家教誨,將所學用於正途,不墮師門清譽。”
這番回答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將識藥歸於山村環境與孝心,將廚神收徒歸於機緣與孟嘗的個人心性,姿態放得極低,反而更顯真實。
這可是林薇薇絞儘腦汁給自己的身份添足了戲,西紅柿小說可不是白看的。
李太監一時語塞。
他總不能說“孟嘗公不可能心善”或者“你一個孤兒不配”。
這時,陸放又開口了。
他看著李太監,語氣平淡:
“李公公,黑山坳村,本官略有耳聞,那是朝廷為安置北境傷殘將士及陣亡者家眷特設的撫卹村落之一,村中多是忠烈之後或退伍老兵,民風淳樸,忠誠可靠。”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
“質疑這樣一個村子裡走出來的、有將軍作保的烈士遺孤,若無確鑿證據,恐傷將士之心,亦有損朝廷撫卹忠良的德政。”
這話說得極重。
直接上升到“朝廷德政”和“將士之心”的高度。
李太監的後背滲出冷汗。
他可以刁難一個來路不明的商人,但麵對一個背景如此正確的烈士遺孤,還是由刑部尚書親口定性的,他若再糾纏不休,傳出去,那位也未必會保他。
“陸大人所言極是。”李太監擠出一絲笑容,“下官也隻是依律覈查,謹慎起見。”
他眼珠一轉,“不過,既然林公子自稱廚神傳人,眼下又正逢京城百味初試在即,何不讓林公子去試一試?若真才實學,自然堵住悠悠眾口,若名不副實......也好讓大家心服口服。”
他還是不死心,想把林薇薇推到公開的考驗台上。
那裡有更多雙眼睛,他也好安排人做些什麼......
陸放看向蕭天翊和林薇薇。
蕭天翊沉聲道:“可以,但若林師傅通過初試,證明技藝不虛,日後任何人不得再以此身份之事刁難。”
“那是自然。”
李太監皮笑肉不笑。
“林生願往。”
林薇薇躬身應下,神色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