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可以哭
因為大雨,況野抵達行政酒廊的時間比預計遲了一些。
一路侍者被帶去座位,深色地毯吸掉腳步聲,工作日的雨天,酒廊裡人並不多。四下安靜,燈光暖而暗,窗外雨天也暗沉,蔣承昀坐在一個靠窗的沙發座裡,正在電腦上處理工作。
況野出現的時候,他手裡一封工作郵件還冇處理完,打字的手冇停,眼睛仍看著螢幕,說:“請坐,你喝點什麼?”
況野等了大概五分鐘,蔣承昀回完郵件合上電腦,終於第一次仔細審視了眼前這位跟自己年紀相仿的男人,端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平鋪直敘地說:
“梁煜的媽媽是我爸的情婦,是第幾個我不清楚,但據我所知,她媽媽是被我爸騙著做了情婦又生下梁煜的。
梁阿姨是一個很好的人,她大概是為了讓梁煜能有一個完整的家庭,能得到一些父愛,後來得知自己隻是蔣永勤的情婦,且僅僅隻是其中之一,也依舊努力和蔣永勤維持表麵的和平,隻求蔣永勤能偶爾出現在梁煜麵前,帶梁煜吃頓飯,去一次遊樂園。
我媽生病走得早,何馨,就是蔣承洋他媽,也是蔣永勤的情婦之一,冇隔多久就搬進了蔣永勤的彆墅,成了家裡事實上的女主人。
梁煜從小就跟蔣承洋關係不好,蔣承洋老仗著何馨欺負梁煜,我在的時候還能幫幫他,但我說話也起不了太大作用,頂多換來何馨對蔣承洋表麵教育兩句,後來也冇隔太久我就被蔣永勤送出國上中學了。”
“梁煜跟蔣家關係是不是都挺差的?”
“對。”
“那為什麼你們……?”
“為什麼我和他關係這麼好?可能因為我和他都冇有媽吧。”蔣承昀輕笑一聲,“不過在梁阿姨走前我們關係就不錯,那時候我住在家裡,何馨帶著蔣承洋也住在家裡,蔣永勤其他子女偶爾也會回這個‘家’,包括梁煜。
你想想,我一個早死的太太留下的長子,在這個情婦當家做主的宅子裡,就算吃不了什麼大虧,但也過不了太好,上至何馨本人,下至保姆司機,都對我冷冰冰的,冇什麼好臉色,恨不得把我當空氣。
蔣永勤其他的情婦和孩子,那些會來事兒的,為了好處和利益,隻會去巴結何馨和蔣承洋。小時候在那個家裡,隻有梁煜會跟我說話,隻有梁煜會走進我的房間,問可不可以玩我的遊戲機。
有年暑假何馨帶著一家人出國旅行,我一個人在家裡急性闌尾炎發作,還好當時梁阿姨騎著自行車來送給何馨乾洗的衣服,才發現疼得滿地打滾的我,用自行車把我載去了醫院。
所以我當然痛恨蔣永勤的每個情婦和私生子,但對梁阿姨和梁煜,我恨不起來。
因為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小魚是我為數不多的家人,我也是他為數不多的家人。”
況野留名片給蔣承昀,本意就是想從他那裡知道更多關於梁煜當年的事,他還以為蔣承昀不會樂意跟自己講這些,尤其是蔣承昀親自把梁煜從湖畔彆墅接走之後。
但他冇想到蔣承昀竟然就這樣公開布誠地把他知道的、經曆過的一切講出來,哪怕這些事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事實上的隱痛。
所以況野也坦白自己知曉的一切,他說:“梁煜媽媽的死和蔣承洋有關。”
但蔣承昀聽了卻一點也不驚訝,還說:“這事我知道,梁煜也知道。當時如果不是蔣承洋非要梁阿姨大晚上騎著自行車去郊區彆墅給他送乾洗好的校服,梁阿姨根本不會出意外。”蔣承昀唯一驚訝的點隻是況野為什麼會知道這事。
但況野抓住重點,問:“梁煜知道?”
“梁煜當然知道,”蔣承昀臉上又出現一點微不可察的嘲弄,“不然蔣承洋也不會不行。”
看見況野一臉疑惑又擔憂的表情,蔣承昀搖頭無奈笑笑,繼續說:“放心,小魚可不會乾違法亂紀的事。他不過是找到蔣承洋最喜歡的一個姘頭,給她錢,讓她冇事多給他介紹一些新姘頭,多誇誇他,多鼓勵他吃吃藍色小藥片。
那女的本來也就是為錢去的,何馨和蔣承洋從冇真把她當人,聽說意外懷孕了都是何馨親自拖著她去醫院逼著她流掉的。既然梁煜給她錢給的大方,提得要求還簡單,她何樂而不為。”
“那還是太便宜他了。”
蔣承昀點頭表示認同:“不會就這麼便宜他的。我老婆讓我跟你說,收拾蔣承洋的事用不著你出手,你好好對小魚就行。”
聽到這句,況野一下想起當日在阿姆斯特丹和齊維的對話,於是挑了挑眉,慢條斯理說:“她自我介紹說自己是你女朋友。”
蔣承昀抬起眼皮看況野一眼,真的不明白自己老婆為什麼會覺得這男人配得上小魚。
蔣承昀話講得差不多,況野正準備跟他解釋一番自己關梁煜的前因後果,還冇來得及冇開口,蔣承昀的電話先響了。
況野看見蔣承昀舉著電話,臉色唰一下就變了,急問電話那頭:“在哪家醫院?”
邊說邊起身拿起外套,跟況野說:“快走,小魚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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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蔣永勤因為一個康養文旅項目跟況野攀關係,最後項目冇談成還丟了臉麵,便把氣全發在了蔣承洋身上,停了他的卡不說,還讓何馨把他看得死死的。
蔣承洋冇了錢也冇了自由,一肚子氣憋了很久,又一直冇找到梁煜,冇個撒氣的地方。一直到最近聽說梁煜回國,才知道梁煜之前是被他大哥蔣承昀帶去了阿姆斯特丹,這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蔣承洋最近還冇找到機會去找梁煜麻煩,今天卻正好這麼巧,在街邊就剛好撞見了半年都冇找到的人。
看見梁煜一個人形單影隻蹲在馬路邊,他二話不說走上前抬腿就是一腳。
這一腳,他早就踹習慣了。
他和梁煜從小在一個學校上學,後來蔣承洋先一步上了中學,但也還是在梁煜唸書的小學隔壁,跟況野是校友。
所以梁煜從小就冇少受蔣承洋的霸淩,一直到梁由音去世。捱打捱罵對梁煜來說是常態,這樣的捉弄和折磨通常發生在學校背後的巷子裡。
說來也巧,梁煜今天下車的地方正是在原來學校背後的街區,這裡原來是一片隻有兩層樓高的老公房,如今拆遷修成了寬闊的街道。
梁煜被踹得倒在地上,等持續乾嘔的勁兒過去,勾起嘴角,偏頭對懸在他頭頂上方的蔣承洋說:“二哥,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有些藥可不能多吃,有副作用。”
“草,”蔣承洋一腳踩上梁煜胸口,“你現在徹底不學你媽伏低做小那套了是吧?你真該跟你媽好好學學,她當年為了討好咱爸,什麼低三下四的事做不來啊?”
說到這,蔣承洋甚至還俯身拍了拍梁煜的臉才繼續道:“你小時候可比現在乖多了,隨便怎麼揍你你都不吭聲,更不哭,跟個木頭似的,不知道你在你男人床上哭不哭啊?你當時要是再乖一點,說不定你媽就不會死……操!”
蔣承洋一聲痛呼,是因為躺在地上的梁煜隨手抄起一塊碎磚,一下坐起來,直直招呼到蔣承洋的腦門上。
但這一下已經是梁煜咬著牙使完了全身的力氣,砸完之後,本就天旋地轉的他再顧不上任何,直接兩眼一黑又倒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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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梁煜睜眼的時候,付雨寧、他大哥和況野,三個腦袋都支在床邊擔憂地看著他。
梁煜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一陣耳鳴伴著眩暈立刻向他襲來。他實在冇忍住,猛坐起來扶住病床邊冰涼的架子就開始乾嘔,又因為猛坐起來眩暈更嚴重而乾嘔得更加劇烈。
況野看得揪心的疼,想衝過去抱他,但一想自己一碰他,他就會發抖,又不敢動了。最後還是離梁煜最近的付雨寧輕輕抱住了梁煜,讓梁煜整個上半身都靠到他身上,還貼心抬起一隻手,替他擋住了強光的刺激。
過了好一會兒,梁煜才緩過勁兒,輕輕拽了下付雨寧的袖子。付雨寧這才放下手,問他好點了冇。
梁煜冇回答付雨寧,隻努力讓視線對上焦用目光去找人,最後看見況野站在三個之中最遠的地方看著他。
梁煜看況野的眼神很奇怪,和之前每一次都不同,況野緊張壞了,他怕自己焦慮發作,更怕自己焦慮發作又傷害梁煜。所以也來不及深思,隻想著自己下午纔再梁煜麵前為非作歹,想是現在心煩自己出現,於是轉身就往外走。
轉身剛走了一步,他聽見身後的梁煜輕聲叫了句:“哥哥。”
他強忍著冇有轉身回頭,因為他知道叫的不是他自己。
跟梁煜有血緣關係的蔣承昀正站在病房裡。
但是,梁煜說:“哥哥,我冇事。”
很多年前,一張烏七八糟的臉,五官都還冇長開,也是這樣。
笑著對16歲的況野說:“哥哥,我冇事。”
況野終於還是冇忍住轉過身,卻發現梁煜還在看他,隻在看他。
他臉色蒼白,偏頭虛弱地靠著付雨寧,但一雙眼睛很亮,亮得像隨時要哭一樣,低聲說:“我都這樣了,你都不心疼我嗎?”
付雨寧歎了口氣,把梁煜扶到床頭靠穩,還拿了個枕頭給他做支撐,接著對蔣承昀說:“大哥,醫生剛剛讓去趟他辦公室來著,我陪你去吧。”
蔣承昀關切地看了梁煜一眼,最終還是跟著付雨寧走了。
病房裡,梁煜對仍站在遠處的況野說:“怎麼不過來?你冇話想跟我說嗎?”
況野冇動,還在原地站著,思索半天隻暗暗握拳說了句:“蔣承洋肋骨被我踢斷了,我會幫你好好收拾他的。”
梁煜迴應他一點蒼白的笑,“冇彆的了嗎?”
況野這時才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他麵前,伸手想摸摸他頭上剛纏上的白色紗布,但最後還是收回手,他心疼地嗓子發緊,隻敢問:“疼嗎?”
他以為梁煜會說不疼,像他小時候那樣。
但梁煜坦白地說:“疼,好疼。還很難受。”
“傷口醫生都處理好了,難受是因為這次腦震盪有點厲害。”
“還記得你問過我為什麼從來不哭嗎?”
況野點頭,他當然記得,無論是從前,還是重逢之後,他這麼問過不止一次。
但梁煜從來冇正麵給過他答案。
梁煜偏開視線,看著自己手上輸液的針管,緩緩開口說:“因為我從小就被蔣承洋他們霸淩。他們打我,變著花樣作弄我。我如果哭,他們就會變本加厲,下手更厲害,所以我從來不還口,更不還手。
隨便他們怎麼對我,我都咬牙忍了。我想,欺負一塊石頭總不會太有趣。
而且,我怕我一哭,梁由音會難過。
隻是,她在的時候我不敢哭,她走了之後,我卻再也找不到人哭了。”
說到這裡,梁煜才重新抬頭看向況野,他說:“哥,我可以哭嗎?”
況野被他問得心都碎了,想抱他想吻他,又怕他應激難受。
最後實在冇辦法,他隻能伸出一隻手給梁煜。
他想,如果他需要。
梁煜看他伸過來的手一眼,一秒冇猶豫,像是忍了太久終於忍無可忍,直接就把一雙眼睛埋進了他溫熱堅實的掌心。
睫毛在掌心上顫動,況野因此知道梁煜哭了,哭得悄無聲息。
掌心透濕,跟外麵的雨天一樣,普天之下所有的冷雨都掬來他手心上。
梁煜的肩膀一下一下抽動,他埋在況野的手心裡,語不成調地說:“其實我還過手,隻是我唯一一次還手,就把梁由音害死了。如果那天我冇還手,冇激怒蔣承洋,他可能就不會大晚上非要作弄她,讓梁由音去給他送衣服。”
“哥,是我害死了我媽媽。”
【作者有話說】
明天還有 但可能會有點點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