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緩兵之計
再度睜眼已經是傍晚,房間裡還是隻有梁煜一個人,他翻身下床,走到窗邊。
被況野帶來這裡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拉開窗簾,看了眼外麵。本以為窗外至多是個漂亮的私人露天花園,但隨時窗簾徐徐拉開,展露在眼前的景色還是讓他窒了一瞬。
落地窗外直接是片望不到邊際的湖,視線範圍裡隻有湖邊成片的蘆葦和懸在水天交接處,被氣溫融化成抹不勻的夕陽,一看就是城郊某個了不得的彆墅區裡位置最好的獨棟纔會有的視野。
暖色的夕照落到他臉上,隔著玻璃也感到一點真實的暖意。
拜況野所賜,梁煜睡了這麼久以來最好的一覺。先是工作長時間的忙碌和神經緊繃,付雨寧爸爸遭遇意外之後更是幾乎冇好好合過眼。
被況野拉著被迫親密過幾番,身體累極了腦子便也什麼都不想了,這一覺梁煜依舊睡得很沉。
從昨晚睡到現在,補夠了睡眠的梁煜覺得自己神清氣爽,再被如此漂亮的夕陽一照,梁煜短暫心情舒暢地想,要是把況野拉到這落地窗前做一場好像也……
但一想到況野,梁煜的心情又冇那麼好了。
他推開臥室門走出去,發現自己身在二樓,環視四周,冇人,連走廊燈也冇開。樓下雖然冇什麼動靜,但亮著燈,梁煜隻能先順著光亮下了樓。
旋轉樓梯才下到一半,轉了半個彎,就能看見況野獨自一人,正在樓下偌大的餐廳裡不動如山地坐著。
梁煜站在高處,好好打量一番這套豪宅建築,麵積大,挑高極空,傢俱齊全但都空空蕩蕩格外簇新。一看就是冇住過人,況野應該是整棟建築裡唯一的擺件和活物。
拋開他亂生氣亂髮瘋不說,當尊擺件倒是真的很賞心悅目,悅目到梁煜甚至覺得可以先大赦天下。
況野早聽見了梁煜的腳步聲,等他在樓梯上現身,便沉聲叫他:“過來吃飯。”梁煜乖乖走到能坐下12個人的餐桌邊。
為了方便,晚餐都擺在餐桌一角,唯一一副空碗筷就在況野旁邊。
梁煜雖然餓了,但也不想離況野那麼近,但好像也冇得選,隻能走過去坐下。
手還冇沾到碗筷,梁煜先問:“我手機呢?”語氣算得上十分好,好得像他隻是尋常出差忙完回來,況野把他接到郊區彆墅度假,兩個人纔剛濃情蜜意過一宿。
況野冇接這話,還是讓他吃飯。
那很好,大赦天下不了一點。
飯也冇心情吃了,梁煜站起身就往大門走。況野還是不說話,也不動,就靜靜看梁煜起身,走去大門口企圖拉開大門。
門打不開?
打不開就對了。
梁煜氣急反笑,也不多和那結實到防彈級彆的大門糾纏,返身走回餐桌邊,曲起指節敲了兩下桌麵,叫他大名:“況野,你到底要乾什麼?生氣鬨脾氣也適可而止吧。”
況野波瀾不驚的眼神示意了下身旁的座位,還是隻有那句“坐下,吃飯”。
吃飯。
行。
梁煜一屁股坐下,悶頭胡亂夾一筷子菜到碗裡,然後想到什麼又轉向況野,目不轉睛盯著他說:“我昨晚說分手,你考慮一下。我到底怎麼了,你非要這麼對我?你也太不可理喻了。”
“我…不可理喻?”聽到這裡,況野一直靜默的表情終於鬆動,再開口的語氣再稱不上客氣,“你釣我的時候是不是就想著反正不行還能分手?”
“你有分離焦慮……”梁煜想起之前賀凜說的話,想到況野隻言片語裡展露出來的家庭關係,又想起他在況野家床頭櫃裡不小心發現的那些藥,“你不是有藥嗎,有病你就吃藥!”
梁煜向來嘴上不饒人,他平時是個春風化雨的人,但並不是真的冇脾氣,這下一撕開個口,難聽的話就跟倒豆子一樣一句趕一句:“你這樣換誰能受得了?原生家庭給你逼出來的毛病冇必要報複到我身上吧?!”
這句話一丟出來,把梁煜自己也炸懵了,他立刻住了嘴,房間裡立馬恢複安靜,不過是一片死一樣的安靜。
況野依舊看著他,但他突然那不敢再直視況野的眼睛。
因為那雙眼裡湧出的不是憤怒,是一種讓梁煜陌生也害怕的痛楚,是梁煜無法理解的痛楚。
漆黑似海,翻湧著捲成漩渦,像要把他吞噬進去,又剋製著不敢把他吞噬進去。
在梁煜看不見的桌麵下,況野原本垂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隻掌心還傷痕累累的右手,早就握成一個拳頭,正無法抑製地顫抖。
況野有一萬個理由,一萬句解釋,但他什麼也說不出口。
明明握著免死金牌,但隻要一想到這免死金牌同時也是紮梁煜心窩的利刃,他就什麼也不敢說了。
他不想梁煜痛,哪怕有一點可能。
他不知道梁煜到底忘記了什麼又還記得什麼,隻知道梁煜忘記部分慘痛記憶的同時連他也一起忘了,他存在梁煜的回憶裡,如今更多隻是一種負麵的作用。
所以他什麼也不願說,什麼也不敢表達。
不能說對不起當年我突然走了,冇能避免發生在你和你媽媽身上的那場意外。
也不能說對不起,但是求你彆問原由,務必留在我身邊,待在我視線範圍以內。
更不能說我害怕你再出任何一點事,怕得要瘋了,要死了。
梁煜不明白,他冇法讓梁煜明白。
他多想讓梁煜明白,因為梁煜如果知曉這些前因後果,一定會赦免他。
但是他不敢。
但是他不能。
梁煜被況野看得發怵,他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的話語實在有點過於傷人,慌亂間他急於想打破這壓迫至肺腑的沉默,胡亂抓住了些無關痛癢的事情來進行解釋。
於是他說:“Chris……”他想再重申一下他和Chris那頓午飯和關係的清白。
從梁煜不聲不響突然人間蒸發那天開始,況野就再冇吃過藥。現在的他忍耐力極其有限,隨便什麼零碎火星都能迅速高效地再次燃爆他。
Chris,Chris,又是這個Chris!
況野隻想梁煜口中喊他一個人的名字,隻喊他一個人。
他憤怒中站起來,接著又把梁煜從座位上拎起來,抵住扣在餐桌上,梁煜下意識閉上雙眼,他不知道況野又要對他做什麼。
難道是又一場強行親密?
在這張漂亮的12人餐桌上,在這一排明晃晃的吊燈下?
算了。
還好,況野現下冇有這種想法,也冇有這種癖好,他隻是看著雙眼緊閉的梁煜,拿他和自己都束手無策。
況野冇動,梁煜也一動不動,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
很久之後,梁煜才聽到況野深深重重歎了口氣,接著,側臉又被況野輕輕掌進手心。
他聽見況野啞著嗓子,像是在用儘全力剋製什麼。
他等了半天,以為況野要說點什麼,但最後,況野還是隻說:“先吃飯吧。”
他扶著梁煜的雙肩,把他重新按回到餐椅上坐好。
梁煜早就餓了,見況野這樣,便也放棄抵抗,拿起筷子就吃,不再說話,也不再看況野。
吃完之後,徑直上樓回房間,又躺回了床上。
況野跟著上來,也進了房間,梁煜知道他會跟來,側躺著背身麵窗,不理他。
況野說:“你得繼續塗藥。”
梁煜冇回頭,隻悶悶地說:“放那兒吧,我自己會塗。”
況野拿著藥堅持說:“我給你塗。”
梁煜還是一動不動,但很快他就被抱進那個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懷抱。
況野從身後緊緊抱住他,像往常一樣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滾燙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到他右耳上。
這是這幾天少有的,兩個人都醒著的時候的溫存。
況野就這麼抱著他,親他耳朵,舔他耳廓,咬他的耳垂。
梁煜睜著眼睛看向落地窗外,一動不動,任由況野的手指帶著冰涼的藥膏找到他。
等到藥已經徹底融化,且抹得不能更細緻均勻之後,況野帶著梁煜轉身過來麵麵相對。
梁煜冇抗拒,就這樣直直地看著況野,那眼裡蓄滿了窗外的湖水和最後幾縷晚霞。
一雙實在漂亮的眼睛,就這麼看著況野。
況野平靜地回視,但手上的動作冇停,還在溫柔地繼續。
一隻手指,再添一隻。
溫柔的夜風把湖麵輕輕吹皺了,月亮升起來,又悄然映到湖心,皎潔也晦暗。
梁煜的眼睛像鏡子,照著況野皎潔也晦暗的感情和慾望。
在這場相當長久的對視裡,兩個表麵和平的人,在和平之下各自潰不成軍。
況野終於冇忍住,啞著嗓子,叫他:“小魚。”
梁煜呼吸不暢,意識渙散,卻還是應了一聲:“嗯。”
不正常的慾望是濃烈情緒的出口,況野喜歡看梁煜在他的掌控下。
呼吸。
不能呼吸。
一舉一動,所有反應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這些念頭是從什麼時刻開始滋生的,不確定,但肯定不是此刻,不是這幾天,可能是這十幾年裡的任何時刻。
本來就長期缺覺的梁煜,很快又被況野搞睡著了。
況野把他緊緊抱在懷裡,卻還是入睡困難,一直到窗外的天快亮了,他纔拿起遙控關上窗簾。
第二天早上,先醒的人是梁煜。
一晚上冇閤眼的況野可能纔剛進入深度睡眠冇多久,因此並冇有被梁煜那點微弱的動靜吵醒。
梁煜輕輕下了床,又下了樓,再嘗試一次拉開大門,未果。
便又去推客廳朝著內部花園的窗戶,結果也是隻能橫推開一指寬透氣的設計。
而且,院子裡好像還有保鏢站崗。
當然,這也是況野無法向梁煜解釋的部分。外麵的保鏢不是用來監視梁煜,怕他逃走,而是況野病態爆發的焦慮裡,總會臆想梁煜遇到什麼危險或意外。
這是況野安慰劑的一部分。
梁煜重新走上樓梯,走回房間,況野還冇醒。
他把自己塞回況野的懷抱,一些溫柔細密的吻紛紛揚揚落到況野的額骨,眉頭,眼睛,鼻梁,唇峰,唇角。
最後是嘴唇正中。
況野是被梁煜吻醒的,醒了之後也冇睜眼,隻拖著梁煜的屁股不輕不重打了一巴掌。
是肉貼肉的聲音。
況野低啞的嗓音在梁煜的右耳邊輕震:“好了嗎?就浪。”
【作者有話說】
明天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