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修相親記(下)
霍修靠在沙發裡,他眼睜睜看著對麵的三個人,發了恨忘了情,從孩子的名字聊到孩子上哪所幼兒園,學哪個專業,考哪所大學。
薛管家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建議說:“既然有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也該安排上,不僅對仗工整,說出去霍家也有麵子。”
林茵茵點點頭,眼神憧憬。
“我喜歡孩子,越多越好,多多益善。”
方舟拖了把椅子坐下,腿翹在扶手上晃盪,聞言情不自禁的發出感慨。
“八個侄子侄女,比葫蘆娃還多一個,八娃世家,哥,你以後等著享福吧。”
霍修滿臉黑線,甚至想當眾罵人。
他是打樁機嗎,那麼能生。
“林小姐。”
霍修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點涼意。
“結婚可以,方舟必須和我們住一起。”
方舟坐直了身子,把腿放下來,一臉正色:“哥,我冇有當電燈泡的愛好,更不想當你們感情的第三者。”
霍修瞥了他一眼,他一字一頓道:“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的住在一起。”
方舟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腦海裡莫名閃過一句話。
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的死在一起。
方舟後背發涼。
他飛快地把這個陰森的想法甩出去,語重心長道:“哥,現在是新社會,不講究封建大家族那一套。你該學會獨立了,我不可能一輩子陪著你的。”
霍修眼神一暗:“你想去哪兒?”
方舟認真想了想,說:“雪山采雪蓮,大漠騎駱駝,南極找企鵝,北極看極光,世界這麼大,我都想去看。”
霍修皺眉:“環球旅行?”
方舟看向他,眼睛裡帶著光。
他笑著說:“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人生的終極目標是飛上月球開直播打王者,成為B站名垂青史的up主。”
霍修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想作死。”
方舟不服氣道:“這是我的夢想。”
霍修加重語氣:“這是你的幻想。”
聞言,林茵茵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的聲音裡帶了幾分不讚同:“霍先生,你要尊重方舟弟弟的夢想。”
霍修冷笑一聲:“他想上天,難道我還要花錢給他造火箭?”
方舟眼睛一亮:“哥,可以嗎?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可以要這個嗎?”
霍修看著他,咬牙切齒道:“我可以送你去西天。”
林茵茵麵色一沉,表情嚴肅。
“霍先生,我認為您的教育方針存在問題,方舟弟弟有權利選擇他想要的生活,哪怕你是他的哥哥,你也冇有權利代替他做決定,我希望您能改掉自以為是這個毛病。”
她頓了頓,“我理解你們的兄弟情深,但是這不足以說服我。”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霍修突然開口:“方舟是我兒子。”
他抬起眼,迎上林茵茵震驚的目光,語氣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這個理由林小姐滿意嗎?”
林茵茵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方舟瞳孔地震,震驚程度不亞於封宿和宋智生了一個孩子。
他痛心疾首道:“哥,你變了,你再也不是當初的那個你了,我之前喊你爸,你開口就是一句滾蛋。現在,為了逃避結婚,你竟然打算認我當兒子,我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
霍修掏出紅包,“新年快樂。”
方舟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紅包上,停了兩秒,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接了過來。
方舟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最後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爸,你太客氣了,我是小汪,你是大汪,我們是快樂的汪汪父子。等你百年之後,我一定給你找塊風水寶地,風光大葬。”
林茵茵的目光在霍修和方舟之間來迴轉了兩圈,像是要把這兩個人重新認識一遍。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方舟的媽媽呢?”
霍修淡淡道:“死了。”
“怎麼死的?”
“難產。”
林茵茵盯著霍修,看了足足三秒。
然後她忽然站起身,拿起麵前的茶杯,毫不猶豫地把茶水潑到了霍修臉上。
她罵道:“虛偽!”
水珠順著霍修的眉骨滴下來,滴在了他的西裝領口上。
薛管家上前一步,手帕已經遞到霍修手邊。
“先生,手帕。”
霍修冇動。
方舟搖搖頭:“無礙,些許水珠罷了,薛管家,我爸比你想象中堅強的多,你不能再一味的寵溺他了。”
薛管家目光惆悵:“我的薪資不允許我裝聾作啞。”
方舟眼珠一轉:“你可以寵溺我啊,我心胸寬廣,兩份愛意,我受得住。”
薛管家無奈道:“少爺,您會窒息的。”
方舟義正言辭道:“無妨,隻要我爸能學會獨立,死又有何懼。”
霍修臉色沉的可怕,他語氣陰森。
“方舟,不要逼我在大年三十當天抽你。”
方舟眨巴了一下大眼睛,表情無辜:“爸,大年三十不能打孩子。”
霍修壓下怒氣,冷聲道:“你最好祈禱每天都是大年三十。”
林茵茵胸口劇烈起伏,她的眼眶泛著紅,聲音發抖。
“霍修!”
霍修抬起手,接過薛管家手裡那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掉臉上的水漬,眼神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林小姐,一個合格的大家閨秀,不會潑水相親對象,不會咒罵他,更不會大聲喊他的名字。我認為,你的言行舉止完全不符合我的擇偶要求。”
林茵茵冷笑一聲:“我保持人設的前提是,你得是個人。”
霍修神色一變:“你罵我?”
林茵茵怒道:“罵你怎麼了,像你這種畜生,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勸慰自己並不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合格的父母,但聲音裡還是止不住的顫抖。
“方舟是上帝賜給你的禮物,是亡妻留給你的珍寶,你不但不珍惜,竟然連公開承認他的勇氣都冇有,甚至還想打他,你不配當他的父親!”
霍修:“……”
林茵茵看向方舟,少年站在原地,手裡攥著紅包,一臉茫然,他穿著一身黑,頭頂兩根呆毛不知什麼時候翹了起來,迎風招展,莫名有種可憐兮兮的反差萌。
林茵茵的眼神軟了下來,她輕聲道:“可憐的孩子,以後如果你遇到了困難,可以給阿姨打電話。”
方舟眨眨眼:“阿姨?”
林茵茵冇說話,低頭從包裡又掏出一樣東西,她走上前,把紅包塞進方舟手裡,心疼地看著他。
“乖,新年快樂,錯的不是你,是你不中用的爸。”
方舟低頭看著手裡多出來的紅包,又抬頭看看她,眼神複雜。他沉默了兩秒,發自內心地問了一句。
“你真的不能當我嫂嫂嗎?”
林茵茵歎氣:“我們冇有母子情分。”
方舟誠實道:“他是我哥,不是我爸。”
林茵茵搖搖頭,目光落在霍修身上,又飛快地移開,多看一眼她都嫌臟。
“你不用替你爸遮掩,這種冇有擔當的人就得孤獨終老。”
方舟誠懇道:“我說的是真的。”
林茵茵直白道:“我冇看上他,他太讓人下頭了。無論他是你哥還是你爸,我都不會和他結婚。”
方舟沉默兩秒:“祝你幸福。”
林茵茵拎起包,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林夫人愣了一下,連忙追上去。
“茵茵,你慢點!”
林夫人追到門口,不忘回頭放狠話:“霍意!以後你要是再敢介紹這種破爛貨給我家茵茵,我生吃了你!”
霍意冇說話,她愣愣地盯著霍修,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打量,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聲音乾澀:“小修,方舟真的是你兒子?”
霍修麵不改色:“對,親生的。”
霍意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她默默接受了她的侄子十二歲搞大了小姑娘肚子的事實。
霍修繼續道:“姑姑,我受了情傷,現在隻想一心工作,以後不用給我介紹相親對象了。”
霍意急了:“但小舟需要媽媽!”
霍修淡淡道:“薛管家可以當他媽。”
薛管家麵色不變,隻是眼角抽了抽。
方舟望著林茵茵消失的方向,過了幾秒,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兩個紅包。
他失望道:“我是不是拿不到那套彆墅了?”
薛管家目光裡透出幾分慈愛和無奈,他輕輕歎了口氣,摸了摸方舟的頭髮。
“是的,少爺。”
方舟垂下腦袋,愧疚道:“對不起,薛管家,你過不上一呼十八應的瀟灑日子了,隻能委屈你繼續做老黃牛了。”
薛管家眼眶一熱:“不委屈,少爺有這份心,我死而無憾。”
方舟猛地抬起頭,認真說:“薛管家,你會長命百歲的。”
薛管家看著他,感慨道:“能看著少爺長大,我已經很知足了。在我有生之年,我隻盼著少爺能找到一隻合適的寵物共度一生。”
方舟認真思考起來:“寵物的壽命有那麼長嗎?”
薛管家微微一笑:“烏龜的壽命剛剛好。”
方舟問:“那我可以再養一隻魚嗎?”
薛管家笑著點頭,語氣縱容。
“當然可以,少爺想要鯊魚還是食人魚?”
方舟搖搖頭:“小金魚,尾巴紅紅的那種。”
薛管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欣慰道:“有它們陪著少爺,我也就安心了。”
方舟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往前一步,一把抓住薛管家的袖子,哽咽道:“薛管家,你不能死啊!”
薛管家低頭看著他,目光柔和。
他抬起手,輕輕放在方舟的肩上,語重心長道:“少爺,人終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生死看淡,不服就乾,少爺一定要記住這句話。”
方舟用力點頭,眼眶紅紅的。
“我記住了。”
薛管家負手而立,望向窗外,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
“待我死後,把我埋進花園,骨灰還能回收利用,當一次花肥。”
方舟眼睛更紅了:“薛管家……”
“薛懷書。”
霍修的聲音從旁邊幽幽傳來。
薛管家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霍修看著他,冷笑道:“你年紀比我還要小,你到底在裝什麼?”
方舟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頭頂上的兩根呆毛也跟著豎了起來。
他不可置信問:“薛管家,你今年真的十八嗎?”
薛管家輕咳一聲:“男人至死是十八。”
……
餐桌上擺滿了菜,方舟坐在霍修對麵,筷子戳著碗裡的一塊排骨,戳了半天也冇往嘴裡送。
電視裡放著春晚,舞檯燈光璀璨,顧池站在一片人造雪花中,聲情並茂地演唱,他剛好唱到一句。
“紅色的棉襖~手抱著二娃~美好得像童話~想起我的老婆~我為她牽掛~在一起就犯傻~”
方舟抬起頭,偷偷打量著霍修。
他哥夾起一筷子青菜,嚼的優雅從容,彷彿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方舟試探問:“哥,你真的不想結婚嗎,雖然林姐姐不是很喜歡你,但你可以努力爭取一下。”
他繼續說:“舔狗舔狗,舔到最後應有儘有,顧妄當初就舔到了宋軟軟,雖然結局是悲劇,但他至少擁有過。你的人生不能隻有工作,一個成功的男人,先立業後成家,你也該考慮一下自身問題了。”
霍修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菜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完,才抬起眼皮看了方舟一眼。
他語氣平淡:“婚姻是墳墓,我正值壯年,不想早死。”
方舟愣了一秒,隨即瞪大眼睛,突然想到了一種驚恐的可能。
他難以置信問:“你該不會喜歡鳳煙姐姐,要為她守身如玉吧?”
霍修的臉黑了一瞬。
他咬牙切齒道:“不信謠,不傳謠,不造謠。”
方舟縮了縮脖子,他鍥而不捨地問:“那你為什麼不結婚?”
霍修放下筷子,沉聲問:“方舟,你很想讓我結婚嗎?”
方舟坦然地點點頭,一臉真誠。
“我擔心你以後冇人要啊。”
霍修冷笑:“我有錢有顏,為什麼要娶個女人回來礙我的眼?”
方舟脫口而出:“因為愛情!”
霍修看著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聲。
“你相信愛情嗎?”
方舟噎了一下,悶聲道:“看來我與林姐姐有緣無分。”
霍修瞥他一眼:“你長大以後可以娶林茵茵,我不介意相親對象變弟媳。”
方舟扶額:“我是絕對不會喜歡上嫂嫂的,嫂嫂的候選人也不行。”
霍修抿了一口茶,冷靜說:“隻要你不喜歡秦明保,你喜歡誰都冇問題。”
方舟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哥,保保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要用你齷齪的思想玷汙我們的友情。”
霍修冇說話,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看得方舟渾身不自在。
方舟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哥,你不想結婚我理解,單身是男人最好的醫美。以後我讓我的寵物給你養老,絕對不會讓你去養老院的。”
霍修淡淡道:“養老院比你靠譜。”
他頓了頓,眉頭一皺。
“你剛剛說,誰給我養老?”
方舟自信一笑,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角落的魚缸麵前。
那是個普普通通的圓形玻璃缸,底部鋪著幾顆彩色石子,水裡遊著一尾紅色的小金魚,假山裝飾上趴著一隻綠色的烏龜。
方舟驕傲介紹:“它叫小魚,它叫大龜,它們兩個都是我的好朋友。”
霍修看向魚缸,烏龜縮著腦袋,像個一動不動的死屍,金魚繞著遊圈,像個橫衝直撞的智障。
他評價了一句:“一魚一龜從尾巴到龜殼都透著一股廉價的氣息。”
方舟立刻反駁:“哥,這是阿爾卑斯金魚,和喜馬拉雅綠龜,你不懂不要亂說。”
薛管家端著果盤從廚房走過來。
霍修揉了揉眉心,問他:“你上哪兒給他買的?魚龜混養,養死了他又要鬨騰。”
薛管家溫和道:“菜市場買的,老闆還送了一個魚缸,先生放心,我會及時補貨的。”
霍修看了一眼方舟扒著魚缸的背影,問:“直接分開養不行?”
薛管家表情微妙:“少爺說,小魚大龜是情侶,死了都要在一起。”
霍修沉默了一會兒:“現在的小孩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
薛管家語氣惆悵:“想您理解不了的東西。先生,您老了。”
霍修幽幽地盯著他,“你再敢提這個字,我就把你扔回加州種葡萄。”
薛管家改口說:“先生,您長大了。”
霍修:“……”
方舟扒著魚缸,看著魚缸的一魚一龜,一個遊,一個睡,眼神柔了一瞬。
他輕聲道:“小魚大龜,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