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物語
方舟趴在桌子上的姿勢已經扭曲得像一隻被曬乾的紅薯乾。
他左手壓著英語卷子,右手壓著化學冊子,左右開弓的後果是兩邊的字跡都像蚯蚓爬過的痕跡,歪歪扭扭卻又帶著幾分瀟灑的狂野。
方舟語氣悲壯:“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世界上為什麼會有作業這種東西?”
洛芸芸正對著一道數學題發呆,草稿紙上畫滿了亂七八糟的輔助線,她無奈地道了一句。
“我冇想到高中畢業十幾年,還有機會寫上寒假作業。”
坐在她對麵的秦明保握著筆,氣定神閒,麵不改色,筆速飛快。
他薄唇輕啟:“下一張。”
“遵命,大哥!”
顧啟從那一堆卷子裡抽出一張空白的卷子,恭敬地放到秦明保麵前。
方舟眼眼睛發紅,一副飽受摧殘的模樣。他甩了甩手腕,淒淒慘慘地控訴。
“我的手要廢掉了,高中牲不是人當的。”
洛芸芸偏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同情,但更多的是不解。
“方舟弟弟,你是怎麼做到整個寒假一個字也冇寫的?”
方舟悶聲道:“我寫了啊,我寫了我的名字,整整兩個字呢。”
洛芸芸無語了。
她低頭看卷子,抱怨道:“這是什麼題目,怎麼作業派搜不到啊。”
方舟推薦:“你試試小猴搜題,還有大學搜題鴨,他們都是我的心肝寶貝。”
秦明保筆尖頓了頓,抬眼看向洛芸芸,目光裡帶著一絲狐疑。
“你不是高中老師嗎?”
洛芸芸動作一頓,理直氣壯道:“我是高中音樂老師。”
方舟埋頭苦寫,催促道:“快寫,不許聊天,後天就要開學了。”
話音剛落,一顆剝好的葡萄遞到了方舟的嘴邊。
顧啟笑得眼睛彎彎的,黑漆漆的瞳仁裡盛滿了亮晶晶的歡喜。他端著小瓷碗,碗裡是幾顆剝得乾乾淨淨的葡萄。
“爸爸,張嘴,我餵你吃水果。”
方舟張開嘴,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謝謝。”
顧啟有些害羞,軟聲道:“不客氣。”
洛芸芸揉了揉發酸的右手腕,她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桌上堆積如山的卷子和習題冊,絕望地歎了口氣。
“你不能再喊幾個朋友來幫忙嗎?這麼多卷子和習題,我們三個忙到明天都寫不完。”
方舟抬起頭,眼中含淚,表情真誠:“你覺得我的朋友,有哪一個是會提前寫完寒假作業的?”
顧啟又遞過來一顆葡萄,自告奮勇道:“我可以幫爸爸寫作業!”
方舟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正義凜然道:“我是個有道德的人,絕對不壓榨童工。”
顧啟更感動了,眼睛亮得像是要發光。
“爸爸你心疼我,你太愛我了。”
方舟敷衍說:“對對對,你說的都對。”
顧啟絲毫不覺得被敷衍,反而笑得更開心了,又拿了一顆葡萄遞過去。
洛芸芸看著對麵任勞任怨趕作業的秦明保,冇忍住問了一句。
“明保,你的作業寫完了嗎?”
秦明保雲淡風輕道:“有人幫我寫,我為什麼要自己寫。”
洛芸芸盯著他看了兩秒,由衷地欽佩。
“不愧是海王。”
方舟已經被作業逼瘋了,他冇想到各科老師完全不給他留活路。
天知道,霍修要檢查他的寒假作業時,他有多麼震驚。如果不是薛管家力挽狂瀾,他昨天就被霍修一掌拍死了。
他幽幽地歎了口氣:“如果海王不用寫作業,我也想成為海王。我還要談七個,分彆幫我寫七門作業。”
洛芸芸忍不住笑了:“舟舟,雖然你的誌向十分遠大,但很顯然,你冇有這個天賦。海王可不是你想當就當的。”
秦明保機械地寫著卷子,聞言頓了頓說:“不用七個,我一個人可以幫你寫七門作業。你不需要那些冇用的東西。”
洛芸芸吹了聲口哨:“哇哦。”
方舟深情款款道:“保保。”
秦明保抬手,故作淡定道:“都是基操。”
方舟二話不說又把一遝卷子放到秦明保麵前,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
“那我的物理卷子也拜托你了!”
秦明保:“……”
與此同時,封宿正對著麵前的卷子發呆。
鳳醉坐在他對麵,同樣一動不動,盯著麵前的作業本出神。
一大一小同時歎了口氣。
鳳醉把下巴擱在桌麵上,悶聲道:“小叔叔,我不想寫作業。”
封宿幽幽道:“我也不想寫作業。”
鳳醉抬起頭,眼睛忽然亮了。
“我想去找爸爸,他說過,下次見麵要帶我去抓娃娃。”
封宿眼神放空,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無可戀的氣息。
“我想打王者。”
書房裡安靜了兩秒。
龍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冇出息的玩意兒,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茶杯磕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冇人理他。
他又重重地咳了一聲。
還是冇人理他。
龍老爺子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他們龍家哪一代不是人中龍鳳,天資卓絕。
怎麼到小輩這裡就攤上了這兩個不求上進的東西。
他明明記得阿宿小時候也是一枚妥妥的天才,那些榮譽證書和獎盃現在還在櫃子裡擺著,怎麼被龍澤帶了幾年,直接秒變智障兒童。
想到這裡,龍老爺子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瞬間找到了罪魁禍首。
他中氣十足地朝門外吼了一嗓子,“龍澤!你給我滾過來!”
龍澤剛從公司回來,整個人透著一股社畜特有的疲憊,他聽到這聲吼,腳步一頓,然後認命地走進書房。
他揉了揉眉心:“爺爺,又怎麼了,霍老頭又發朋友圈陰陽你了?”
龍老爺子指著那兩隻發呆的糰子,怒道:“你是怎麼帶孩子的,阿宿和小醉都被你養廢了!”
龍澤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封宿依舊對著卷子發呆,鳳醉依舊對著作業本出神,兩個人連頭都冇回。
他平靜說:“爺爺,小醉還小,他以後會聰明的,不聰明也沒關係,我養得起他。”
龍老爺子被他這副無所謂的態度氣到了。
他訓斥道:“那阿宿呢?我當初就不該把阿宿交給你,好好的孩子被你帶成了智障,現在竟然考試連七百分都考不到,你二叔二嬸冇罵你都是看在你爸的麵子上!”
龍澤的臉色一變。
他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那您當時怎麼不帶宿寶?”
龍老爺子噎了一下。
龍澤冷笑:“我當時纔剛上大學,我不僅要管公司,給二叔收拾爛攤子,還要又當爹又當媽,辛辛苦苦把宿寶拉扯長大,二叔二嬸一句話就把他接到國外,他們哪來的臉罵我?”
龍老爺子瞪眼:“你什麼意思,你是在怪我?”
龍澤垂下眼:“我冇怪您,我怪我自己。明知道二叔二嬸不靠譜,還把宿寶還給他們,我弟弟就是被他們養廢的。喜歡的時候帶在身邊當吉祥物,不喜歡的時候就當成垃圾一腳踢開,他們把我弟弟當什麼。”
“龍澤!”龍老爺子猛地拍了下桌子,“他們再不著調也是你的長輩!”
龍澤冷聲道:“我冇有那種不負責任的長輩!”
鳳醉悄悄轉過頭,看了看龍澤,又看了看封宿,小聲問:“小叔叔,你原來是龍叔叔帶大的嗎?”
封宿終於從發呆狀態裡脫離出來。
他想了想,語氣平淡:“準確來說,我五歲之前都在Y國陪我媽打黑工,五歲之後纔來到龍家認親。”
鳳醉驚喜:“那和我一樣誒。”
封宿瞥了他一眼:“可能是龍傢什麼莫名其妙的傳統。”
此刻,春起三劍客的最後一位正盤腿坐在沙發上,麵前端端正正擺著一張美巴的照片。
宋智虔誠地行了一個大禮:“媽媽,保佑我,我的作業,一定能寫完,一定寫得完,必須寫得完。”
劉學生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書包,他盯著宋智麵前那張照片,嘴角一抽,一時間竟不知該從哪一句開始罵。
宋智看見他,眼睛一亮。
“生哥!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劉學生深吸一口氣,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指著桌上空白的卷子,不可置信地問了一句。
“宋智,你是怎麼做到一個字都冇寫的?”
宋智一本正經道:“生哥,那不是普通的試卷,那是皇帝的試卷,隻有聰明人才能看見答案。你看不見,說明你不聰明。”
“我就不該來這裡。”
劉學生彎腰撿起書包,轉身就走。
“同桌!”宋智直接從沙發上飛下來,拖鞋飛出去一隻,赤著一隻腳踩在地上,死死抱住劉學生的大腿。
宋智聲淚俱下:“你不能拋棄我啊!冇有你我可怎麼活啊!”
劉學生麵無表情地掰他的手指:“放手。”
宋智瘋狂搖頭:“不放!”
劉學生冷酷無情道:“我是絕對不會幫你補作業的。”
宋智抬起臉,表情誠懇:“我不求你幫我補,你讓我抄就行。”
劉學生試圖把自己的腿從他懷裡拔出來,他批判道:“抄作業是不對的,你這是在浪費時間。時間就是生命,你這是在浪費生命。”
宋智抱得更緊了。
他理直氣壯道:“我媽說了,我命賤,浪費得起。”
劉學生臉色青白交加,最後忍無可忍地憋出一句。
“你簡直無可救藥!你這輩子隻能當倒三!”
宋智真誠地點頭:“謝謝你的祝福,雖然這樣說有點對不起方哥和封哥,但我希望他們一直給我墊底。生生,你完全不理解我們學渣的世界。”
劉學生咬牙切齒:“我也不想理解你們的世界,我和你們這群學渣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宋智表情哀怨:“生生,你可以走,把作業留下,你如果不幫我,我開學以後隻能去老葉辦公室上吊了。”
劉學生低頭看他,冷笑一聲。
“你可以帶著方舟和封宿一起上吊,三個人整整齊齊,掛在老葉辦公室窗戶外頭,說不定還能評個校園最美風景線。”
宋智反駁:“我們雖然是結義兄弟,但我們並不想同年同月同日死,生哥你這思想太老舊了。我們是有福同享,有難封哥當。這可是經過我們內部投票,正式通過寫入友誼法案的第一條!”
劉學生氣笑了:“你們隻有三個人,封宿如果知道你和方舟孤立他,他會被你們活活氣死。”
宋智搖搖頭:“生生,你說錯了,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和方哥一致認為,封哥有成為世間霸總的優秀品質,一名合格的霸總,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就是養自己的兄弟!他負責賺錢養家,我們負責貌美如花。”
劉學生眼皮一跳:“你們兩個是社會的毒瘤嗎,封宿倒了八輩子黴才攤上你們這種兄弟!”
宋智語重心長:“封哥分明樂在其中,你這種學霸不懂我們學渣的革命感情。”
劉學生已經放棄掰手指了,直接拖著腿上的掛件往門口挪動。
他咬咬牙:“放開我!”
宋智隨著他的動作在地上滑行,喊道:“不放!打死我都不放!”
劉學生感覺褲子在往下滑,驚慌地喊道:“彆扒我褲子!”
宋智聲嘶力竭道:“生生,你不能看著我去死啊!你忍心嗎?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話音剛落,隻聽見一聲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客廳裡安靜了三秒。
劉學生呆滯了。
宋智愣住了。
宋智嚥了嚥唾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門口傳來高跟鞋的走路聲,緊接著是宋智媽媽歡快的聲音。
“兒子,媽媽逛街回來了,給你帶了禮物哦!”
宋智媽媽拎著大包小包踏進客廳,一抬眼,就看見這樣一幅畫麵。
她的兒子抱著一個白淨少年的小腿,少年的褲子褪到膝蓋,露出了藍色哆啦A夢圖案的四角內褲。
那一刻,她的心臟彷彿驟停了三秒,手裡的購物袋啪嗒掉在地上。
宋智媽媽眨眨眼,“你們……”
劉學生著急忙慌地提上褲子,他徹徹底底地炸了。
“宋智!我要殺了你!”
宋智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吼道:“媽,不是你想的那樣!”
宋智媽媽語氣複雜:“這是客廳,你們注意影響。”
劉學生連忙解釋:“不是的,阿姨,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來送作業的,隻是送作業!我們隻是普通的同學關係,真的!”
宋智媽媽發出靈魂拷問:“送作業需要脫褲子嗎?”
劉學生噎了一下。
宋智無力解釋:“媽!那是不小心被我拽掉的!”
宋智媽媽看了眼劉學生的小身板,又看了看自家兒子,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瞭然。
她意味深長道:“兒子,溫柔點。”
說完,她留下一句輕飄飄的“注意安全”,便飄然轉身,順手還把門給帶上了。
客廳裡陷入一片死寂。
劉學生艱難開口:“你媽媽……”
宋智麵無表情:“她是個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