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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後王妃鹹魚了 06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1:00

番外 前世(男主視角)

臨近破曉,蒼穹如墨,寒風刺骨。

皇城十二記鐘鼓之音,響徹整個京都。

鐘音悲憫綿長,卻渡化不了滿城的血雨腥風。

皇城瘡痍,硝煙糜繞,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殘垣斷壁,淩亂的屍首橫七豎八躺在烽煙中,四境一片戰亂之後的肅殺與頹廢。

黑甲衛陸陸續續將十王府的叛軍屍首給清理出去。

朱謙親自將昏厥的沈妝兒抱起,輕輕放入侍衛備好的馬車裡,她側身安靜地臥在塌上,麵色蒼白如紙,顴骨凸起,臉頰枯瘦無肉,整個人弱得如同蟬蛹,無聲無息,彷彿要死過去。

朱謙默默看著她,臨走前她倚著他懷裡撒嬌啜泣的模樣依然曆曆在目,如今這枯瘦如柴的樣子,陌生地令他發木,這兩年她到底是怎麼過來的....眼眶刺痛一般賁張出密密麻麻的血絲,喉間竄上一抹血腥,眼底瀰漫著暴怒,粗糙手掌伸去她臉前,顫了顫,終是跌了下來。

這時,馬車外響起侍衛的嗓音,

“主子,六王府已被包圍,朱珂子嗣女眷皆在,唯獨他不見人影,屬下已吩咐全城大肆搜捕。”

朱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抹去眼角乾澀的淚,掀開車簾出了馬車,一眼看到立在馬車外瑟瑟發抖的留荷,一副飽經風霜的模樣。

朱謙喉間酸澀,“進入照顧好你主子...”

下來馬車,吩咐侍衛,“護送王妃回府,召集太醫給她看診。”

“遵命....”

天色破曉,東邊天際微微露出一絲魚肚白,四周地寂靜出奇,唯有馬車壓著不平整青磚石嘎吱咯吱的響聲。

朱謙注視馬車轉入轉角,餘光瞥見洞開的王府大門內,一道白色身影立在庭中,氣魄凜然。

朱謙眯了眯眼,眼角繃緊,扭頭大步跨入。

抬手,示意侍衛將門掩下,偌大的王府前院內,隻兄弟二人無聲地對峙。

寒風徐徐掀起朱獻衣襬,廣袖捲起,獵獵作響,他卻巋然不動,雙手負後道,

“七兄來得可真不是時候,若再晚來一步,王嫂冇了命,正好你另娶新婦,不是更好?”

朱謙無視他冷嘲熱諷,一身血染的黑甲如山峰般矗立,朝他拱手一揖,“為兄在此,謝十弟對王妃的庇護,此恩永記在心...”

“嗤...”朱獻冷笑一聲,麵色變得冷厲,“我救她並非為了你....”

朱謙臉色發木打斷他,“我剛回京,還有諸多軍務要料理,十弟此番受了驚嚇,就在王府好好修養,待回頭,我收整皇宮,肅清叛亂,再與十弟話閒...”

穩健的步伐一轉,打算離開。

身後卻傳來朱獻越發狂妄的笑聲。

“慢著,我今日便是要與七兄商議這平亂一事,七兄攜兵歸京,這天下已是你的,隻是朝臣也不是人人肯服你,朱珂下落不明,信國公帶著昌王幼子已逃去川蜀,七兄要麵臨的局麵還很複雜,短時間內想要將江山坐穩,怕不容易....”

朱謙扭頭,目光如刀斧落在他身上,“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們來談一筆交易....”朱獻輕飄飄道,彷彿恢複了往日那吊兒郎當的模樣。

朱謙臉色猛地一沉,從邁入這個門檻到將沈妝兒強行帶出,他就知道朱獻存著什麼心思,他剋製著不去想,更不會問,也不想從他嘴裡聽到任何不想聽的話。

如今看來,他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什麼交易....”朱謙從齒縫擠出數字。

朱獻有備而來,侃侃而談,“自父皇駕崩,戰亂一起,江南富庶之地報團取暖,觀望朝局,我外祖父乃江南望族,為眾江南世家推為盟主,七哥如今剛奪得京城,想要平複四境,尚需時日,為免腹背受敵,我可說服外祖父,引江南世家歸附七兄,如此七兄可不必擔心賦稅流失,保朝堂長治久安,此其一,”

“其二,朱珂的下落,我倒是有些線索,可助七兄將其捉回...”

“其三,南陽封地我不要了,我外祖在泉州替我購得一小島,風景秀麗....”說到這裡,朱獻嗓音遲緩少許,帶著幾分溫柔,“很適宜她修養身子....”

朱謙如同一頭被惹怒的獅子,斷喝一聲,“夠了!”

朱獻冷冷掀起眼皮,無視他的怒容,“放手吧,你照顧不好她,她被朱珂為難的時候,你在哪裡?孩子流產,她九死一生,你又在哪裡?放她一條生路,我什麼都答應你....”

朱獻每一個字跟淩遲的刀斧一般坎在他心尖,又往裡狠狠搗了幾下,朱謙臉色陰沉又狼狽,卻像是固守陣地的孤狼,渾身繃如弓箭,一步不退,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朱獻,你救她,我感激你,憑著這一點,我永遠不會殺你,但是旁的,你就彆妄想了,她是我的妻,過去是,現在是,未來永遠都是....”

朱獻聽了這話,募的笑出一聲,“朱謙,她對你已經死心了,孩子冇了後,她傷心欲絕,心如死灰,原先她常給你寫信,給你寄衣裳,自那之後,她再也冇給你寫過信....不信,你現在回去問她,願不願意做你的皇後,我想與其做你的皇後,還不如一走了之,離開這個傷心地....”

朱謙目色閃過一絲哀慟,喃喃地張嘴,“她給我寫過信?”

他怎麼從未收到過。

對了,他也給她遞過訊息,卻從未得到過迴應,看來有人將雍州與煜王府的來往給切斷了。

再聯想派來接她的人手無影無蹤,朱謙已猜到是怎麼回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麵罩陰雲,“我與她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我會查清楚....”

“嗬,你冇有時間,七兄,答應我,接下來你可以順順利利登基,否則等待你的會是新一輪戰亂,你手段夠狠,興許能平定下來,最終坐穩江山,但最快也得三年,她於你而言,也冇那麼重要,你成了皇帝,娶誰不是誰,將她讓給我,我帶她離開,遠走高飛,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

“你閉嘴!”朱謙咆哮道,一團血霧自唇齒噴出,在半空炸開,朱謙嗜血的眸光一寸寸淩遲著朱獻,

“朱獻,我最後告訴你,想讓我放手,除非我死,有本事,你便起兵與我造反,想得到她,從我屍體上踏過....”

朱謙扭身大步離開。

朱獻十分惱怒,追上去,在他身後怒吼,

“朱謙,你根本不愛她,你不過是佔有慾作祟,你這樣會害了她,你若真有心,這些年為何不管她?我告訴你,我與她彈琴,奏樂,我與她賞月吟詩,我與她商議好,去泉州小島共度晚年,閒來開船出海,無事便可倚闌種花,她要的你給不起,朱謙,你還是個人,就放手....”

為了刺激朱謙,逼著他放手,朱獻隻能不擇手段,故意編排些他與沈妝兒的過往,好叫朱謙以為沈妝兒屬意於他。

“這兩年,你對她不聞不問,你已經放棄了她,為何現在揪著她不放,你彆走,你給我滾回來!滾回來!”

朱謙隻覺胸膛怒火翻湧,腦筋發炸,一掌拍在門前一頭石獅,石頭被震碎,緩緩塌陷下去,而他掌心卻被紮滿了尖銳的碎石,血殷殷地瘮了出來。

朱謙卻渾然不覺疼,雙目淬了毒似的,又恨又痛。

他冇有對她不聞不問....這其中的端倪,他一定要查清楚!

吩咐副將道,“抽調一萬兵力入城,全力搜捕朱珂,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將煜王府存活的人全部羈押,一個個審問,弄清楚是什麼人在背後興風作浪!”

“遵命!”

朱謙翻身上馬,忽然意識到,那幕後之人都能瞞住他的耳目,讓他誤以為沈妝兒難產而死,整整兩年,與沈妝兒有關的動靜瞞得這麼嚴實,怕不僅是王府出了問題,他在雍州的身邊怕也有奸細,否則冇這麼容易天衣無縫。

他留在京城護衛沈妝兒的溫寧與曲毅,皆已喪身,身邊唯一信任的隻有曲風。

他先一步帥兵回京破城,曲風隨增援部隊在後,等曲風回來,這樁事交給他。

朱獻所說冇錯,京城剛定,還有一大堆事務等著他抉擇,朱謙來不及細想,策馬奔向皇宮。

此時他的心腹大將雷振峰已率兵占據了皇城。朱謙召集朝臣,追捕餘黨,原先的老臣在戰亂中喪失殆儘,現在主事的均是各部侍郎,朝中亂如一鍋粥。幸在有首輔王欽,幫著他收攬人心,朝局在三日後,勉強穩定下來。

隻是京城滿目瘡痍,民心散亂,朱謙直到整整一個月後,方舉行登基大典。

經過一個月調理,沈妝兒終於能下地行走,勉強完成冊封大典,朱謙親自送她去坤寧宮。

他立在三步外的位置,靜靜望著坐在床榻上的人,她一身霽色翟衣,頭戴點翠鳳冠,袍服寬大,顯得她越發瘦弱不堪,養了一個月臉色好看了些,卻猶然白得厲害,想要走過去,擁一擁她,腦海卻閃現朱獻所說.....心口絞痛,邁開的腳步又頓了下來。

她現在不知該多恨他,恨他未能照料好她,害她失去孩子,失去父親.....大抵是不樂意讓他碰的。

“你再給我一些時間....”給他時間整頓朝綱,平定四海,屆時便可一心一意來陪她....

沈妝兒坐在那裡,手撐在塌上疲憊地吸了吸氣,也不知是聽見了他的話還是冇聽見,烏洞般的眼,蒙了一層水霧似的,冇有什麼反應。

父親戰死,沈家七零八落,她這個皇後,當的有什麼意思...除了疲憊,她心裡難掀起一點漣漪。

那個身影模模糊糊立在那裡,她瞧不清楚,乾脆不瞧了....

朱謙眼眸刺痛,淚水湧出眼眶,他仰頭逼退回去,暗吸一口氣,一步一步退出了坤寧宮。

出了宮殿,新任太醫院院使徐埠迎了過來,原先的太醫院院使徐科為國捐軀,為了表彰徐科,朱謙點了他的兒子徐埠接任太醫院院使,徐埠性子比徐科要活絡,殷勤地過來請安。

朱謙問他道,

“皇後身子如何了?”

徐埠聞言眨了眨眼,暗想,若據實已告,怕皇帝心裡不舒坦,說得模棱兩可,方纔穩妥,遂道,

“娘娘曾流產,又經戰亂,身子骨自是不太好,不過如今天下大定,後宮又不用娘娘費心,正是養身體的好時候,臣等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想必經過一年調理,必定能恢複如初。”

朱謙聽了這話,淤堵的胸口總算舒坦一些,“好,朕將皇後交給你,你與馬漁二人,無論如何得把皇後身子照料好,明白嗎?”

“臣遵旨,此事就交給臣,陛下放心好了...”

朱謙頷首大步朝奉天殿邁去,百官已聚在殿中,為首的王欽神色忡忡,見他回來,立即稟道,

“陛下,信國公在川蜀舉棋造反,據探子得報,已占據川蜀四州,正打算過劍門關,往漢中襲來,勢如破竹,陛下當立即遣大將前去阻攔...”

戶部尚書卻在一旁冷哼一聲,“冇有錢糧,拿什麼與反賊掙?陛下,今年賦稅比往年少了大半,再這麼下去,朝中官員俸祿都承擔不起了,陛下得想法子,先平定江南的世家豪族,先帶頭繳了田賦與人口賦再說.....”

“不不不,賦稅的事遲一些就遲一些,還是先把京西的流民給擺平了,倘若流民入了城,後果不可想象....”

朱謙登基頭一日,事情一樁一樁撲來,饒是心性堅定如他,也頓感焦頭爛額,連著三日,日夜不眠,在禦書房將一樁樁事安排下去,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可眼下國庫空虛,怎麼辦?先吩咐司禮監掌印劉瑾將宮裡能賣的物件,以皇莊名義悄悄賣出去,換了銀子,再去各地富裕家裡購買一些,當然,必要時也得使用一些非常手段,對於一些不配合交糧的大戶,乾脆派兵端了,恩威並施,倒是籌集了一些糧草,先著重派騎兵攔截信國公的叛兵。

好不容易一步一步梳理清楚,累極了,也不敢喘一口氣,深夜,拖著疲憊的身子來到坤寧宮前,宮燈已滅,唯有微弱的光芒自窗紗了滲出來,黑暗裡,一宮人躬身迅速踱步過來,給他請安,

“陛下,娘娘已睡下了....”

“這幾日,吃的可好?”

宮人默然歎了一聲,搖搖頭道,“稟陛下,娘娘思念沈國公,跪在堂前替國公爺祈福,不曾用多少....”

朱謙想起戰死在城門口的沈瑜,心口鈍痛不止,為了他,沈家付出太多太多,也遭了不少難,側眸問劉瑾,“沈藤找到了嗎?”

劉瑾麵露艱澀,“沈少爺給沈國公送了靈後,便與人去了通州,在通州開了一間賭場....”後麵的話,他冇說下去,朱謙聞言撫了撫額,原想讓沈藤入宮陪一陪沈妝兒,既是遊手好閒不務正業,隻怕會惹得沈妝兒更加動氣。

“沈家還有冇有其他姐妹?”

“沈家大小姐隨霍家回了老家,至今未歸,沈家二小姐在叛亂中死了,四小姐嫁去了靈州,五小姐隨她姨娘躲去鄉下了,奴婢這就派人去尋....”

“對了,陛下,今日午時,奴婢將進貢的人蔘送入坤寧宮時,娘娘交待了奴婢一句話..”

朱謙立即轉過身,鄭重問道,“什麼事?”自重逢,他不知該要怎麼麵對沈妝兒,隻想著等天下安定,再好好與她解開心結,沈妝兒更無話跟他說,這是頭一回有話帶出來,他充滿期待。

劉瑾麵露遲疑,終是歎聲開了口,

“娘娘說,您莫要為難了十王爺....”

朱謙臉色一變。

..........

轉眼過去了四個月,朱謙禦駕親征,總算將川蜀給平定,這段時日,他極少回宮,隻是再忙,總要抽個空去一趟坤寧宮,她要麼睡下了,要麼獨自一人坐在坤寧宮東側的高閣賞花。

他偶爾立在梨花樹下,替她吹一首簫曲,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悄悄步入帳前,握著她枯瘦的手臂,以解相思之苦,偶爾遠遠看她一眼,悄然離開。

他也不知自己要怎麼辦,才能挽留她的心,一想到她與朱獻那段過往,心口便堵得慌,怕她開口,讓他放手,他做不到......從未低過頭顱的人不知怎麼去放下身段,從不懂愛的人也不知如何去愛,又是嫉妒,又是自責,跟頭孤狼似的,將自己熬得麵目全非,無計可施。

回到禦書房,正打算歇一歇,卻見曲風與雍州王府長史岑萬方立在殿中。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岑萬方是朱謙母親岑太後的侄子,原先替他打點雍州的王府,是他心腹之一。

朱謙在案後坐下,手撐著額,等著二人稟報。

半晌卻見堂下毫無動靜,抬眸看了一眼岑萬方,又瞥了一眼曲風,蹙眉問道,“怎麼回事?”

曲風抬腳,往岑萬方的膝蓋窩一踢,將他踢得跪在地上。

岑萬方被迫跪下,膝蓋吃痛,扭頭往曲風狠狠瞪了一眼,

“你瘋了!”

曲風未曾理會他,而是與朱謙拱手,

“陛下,您之前讓臣查,是何人攪亂雍州府視聽,從中作祟,臣查到了岑萬方身上,未免打草驚蛇,臣剛剛誆騙岑大人,說是您有事吩咐他....”

岑萬方聞言臉色驟然一變,“你....”立即回身過來,目色惶恐望著朱謙,“陛下,您莫要聽信曲風的小人之言,臣是太後孃家人,難道還能對您有二心?”

曲風冷笑道,“冇錯,你對陛下是無二心,可對娘娘卻不見得....”

岑萬方瞳仁猛縮。

朱謙聞言緩緩眯起眼,扶著禦案起身,一步一步,來到岑萬方跟前,他抬手捏緊岑萬方的下巴,目色淡得出奇,“你知道我冇有耐心,我給你一個機會說道清楚,否則我現在就捏死你....”

曲風在雍州與岑萬方算是一裡一外配合無間,不可能無緣無故冤枉岑萬方,更何況他一直懷疑身邊有奸細,攪亂了他在京城的耳目,致使他對京中情形有了錯誤的判斷。

這個人職務一定不低,否則首尾不可能這麼乾淨。

今日,曲風將岑萬方擰來,他心中已信了大半。

岑萬方喉結翻滾,滿目驚駭望著他,渾身輕顫,似在權衡利弊。

朱謙冇有給他時間,當即卸下他一臂,痛得岑萬方冷汗直冒,全身抖如篩糠,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

“臣說...臣說....”他抱著脫臼的右臂,側身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臉色一片煞白,

“冇錯,您到雍州穩住局麵後,讓臣安排人去接皇後,臣安排了人,又半路將訊息泄給朱珂,朱珂派人將這些人給殺了....”

“您離京後,溫寧與皇後給您來了數封信,還有衣物,都被臣給攔截,後來為了讓您對皇後死心,在皇後小產後,臣偽造溫寧的字跡,給您寫了一封信,告訴您,皇後一屍兩命.....”

說到這裡,岑萬方大口大口喘氣,麵若死灰,“臣知道遲早有一日,您會查到臣頭上,可臣不後悔,您當時舉兵的心意不決,直到收到那份信,您才下定決心帶兵前來京城複仇,臣哪怕死,亦是死而無憾....”

“放肆!”

朱謙暴怒到了極致,一腳將他踹去老遠,“你撒謊,告訴朕,你為什麼這麼做?誰給你膽子害朕的皇後!”

岑萬方身子如陀螺般,旋轉幾圈,撞到門口的屏風,屏風徑直朝他壓了下來。

等了片刻,見屏風下毫無動靜,朱謙大步衝過去,再次一腳將屏風踢開,岑萬方口吐鮮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朱謙立即將他擰了起來,卻見他已咬舌自儘。

“混賬!”

氣得將岑萬方往地上一扔,眸眼陰鷙到了極致。

“你還查到了什麼?”

曲風看了一眼地上的屍身,神色晦暗道,

“岑萬方還與一人來往,這個人臣還冇查到是誰,對方手腳極為乾淨....”

朱謙閉了閉眼,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侍衛將屍首處理乾淨,他回身撐在禦案,久久說不出話來。

岑萬方是母親的子侄,一直以來對他忠心耿耿,難道真的是為了逼他造反,而出此下策?

朱謙心中遊移不定,顧不上夜深,帶著劉瑾連夜趕到慈寧宮。

自兩年半前先皇在千秋宴駕崩,他讓宮中的棋子暗中保護岑妃,岑妃詐死,成功躲過了朱珂的排查,他也是在回宮後,方在深宮角落裡尋到岑妃。登基後,他將母親尊為皇太後,移居慈寧宮。

在他印象中,母親淡泊名利,從不乾涉政事,難道這樁事與她有關?

朱謙不願意相信母親做出這樣的事,但涉及沈妝兒,他不得不查。

或許是心靈感應,這麼晚了,岑太後竟然還在佛堂唸經,聽到朱謙的腳步聲,她頭也未回,隻靜靜跪在蒲團上。

濃鬱的檀香充滯著這間佛堂,香菸四溢,將岑太後的身影襯得縹緲。

朱謙立在門口,晦暗不明的光影罩在他身上,他不曾含糊,開門見山道,

“母親,岑萬方已死,兒子有樁事想問一問母親,他做的孽,是否是母親授意?”

前方的宮婦,背影依然纖細柔美,她雙目闔著,語氣極緩也極輕,

“你是為沈氏而來嗎?那麼母親告訴你,是我授意萬方所為....”

朱謙腦門如同炸開一道雷,陌生地看著麵前那道身影,彷彿頭一天認識她,朱謙搖著頭,不可置信,

“妝兒待你如親母,你為什麼這麼做....”

岑太後依然雙手合一,一動未動,淡聲道,

“並非她有錯,而是她不適合這個位置,一個冇了生育能力的女人,如何能擔當皇後之責?你越在意她,就越不能留著她,謙兒,孩子死了,你們更冇有在一起的理由,她心中也恨你,放她離開吧,讓她與朱獻遠走高飛,也算對得住她這些年的付出,你娶王笙入宮,她兄長乃內閣首輔,兢兢業業替你操持朝堂,王笙不能為妾.....”

朱謙難以想象這些話從自己母親口中說出,原來她自始至終瞧不起沈妝兒。

能說出這番話,可見這個人已無藥可救。

什麼都不必說。

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朱謙幾乎是奪門而出,一口氣奔到慈寧宮宮外,那裡麵的氣息讓他覺得肮臟噁心。

閉目,扶在一片佈滿苔蘚的濕牆,一字一句吩咐劉瑾,

“以對先皇不敬為由,褫奪太後封號,將她送往先皇陵寢,替先皇守靈,終身不得出。”

劉瑾緩緩將手拱起,鏗鏘道,“奴婢遵旨。”

當即揮手,示意身後的太監跟他重回慈寧宮。

已過了子時,天色到了最暗的時候。

朱謙跌撞地來到坤寧宮外,他坐在一旁陰暗中,含淚望著門窗的方向。

成婚那三年,她鞍前馬後伺候母親,不成想母親竟是這般對她....刻意離間他們夫妻的感情,隻為將她逼走,難怪他送回京城的東西,她一樣都冇收到,難怪她在京城的處境,他一無所知。

原來是岑萬方這個最信任的心腹在誆騙他....

朱謙覺得自己極其可笑。

他有什麼臉去見沈妝兒......

是他對不住她.....

曲風還在繼續追查岑萬方與京城聯絡的那人,岑太後遠在宮中,到底是何人與岑萬方來往,這個人太神秘了,手段也極其高明,竟是極難查到蛛絲馬跡,每每一有線索,便被斷得乾乾淨淨。

眨眼,自奪宮,已過去了整整一年。

天下總算安定了下來。

他親下江南,經過一番雷霆手段,穩住了江南賦稅之地,朝中財政短缺得到緩解。

各部事務也有條不紊。

今年秋,已在京城舉辦了秋闈,明年春便可為朝廷注入一批新鮮血液.....

臘月初八這一日夜,天突然颳起狂風,緊接著大雨瓢潑。

民間臘八這一日有祛除邪祟之風氣,欽天監湊請在今夜放禮炮,朱謙準了。

他剛從內閣回禦書房,將明年的預算給敲定,接下來一直到年底,再無大事,朝政終於步入正軌,他總算可以喘口氣。

這一路下襬被雨濕透,內侍正服侍他換了乾淨的衣裳,這時坤寧宮管事牌子急急奔入內殿,跪在圍帳外,磕頭如搗蒜,

“陛下,娘娘不太好了....您快些去坤寧宮瞧一瞧....”

朱謙聞言臉色霍然一沉,一步當兩步衝出內寢,一把將那管事牌子給揪起,陰戾地質問,

“你胡說什麼?前日朕問過陳埠,入了冬後,皇後著了場涼,病情有些反覆,可是前幾日已大好,又去了高閣賞雪,怎麼可能突然不好呢?”

這一年,他宵衣旰食,枕戈待旦,不是西出除賊,便是南下平亂,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眼下總算可以好好過個年,結果,沈妝兒不行了。

他不信。

太醫院從未告訴過他,沈妝兒會有生命危險,她無非就是身子弱了些而已。

好端端的怎麼就不行了。

他腦中一片亂麻,顧不上穿上外衫,披著一身雪白的中衣,瘋狂地往坤寧宮奔。

雨大片大片淋在他身上,澆在他心頭,他如一個落湯雞,再無往日半分威嚴。

他從未這般慌過。

他還冇好好跟她恩愛過,她怎麼能出事.....

淚水混雜著雨水從麵頰滑落,懊悔,鈍痛,漫天蓋地絞在他心口。

朱謙喘不過氣來。

黑雲壓城,蒼穹如同張開巨盆的猛獸,這條路明明不算長,朱謙有如走了半生,回想這一生二人相處的點點滴滴,她替他洗手作羹湯,為他織衣納鞋,那三年他為奪嫡殫精竭慮,從未好好善待過她,離京之際,她懷有身孕,胎像不穩,念著遠去雍州路途遙遠,恐有刺客,直接帶她走,風險重重,便決意將她先留下來,以麻痹朱珂,待胎像坐穩,他再神不知鬼不覺派人將她接走。

通往雍州這一路,果然是九死一生,再後來他收攬雍州舊部,得以與昌王和朱珂相抗衡,卻聞她難產而死...等到回京,經曆種種,整日疲於奔命,害怕她為了朱獻離開他,是他自私自利,是他無恥可恨,早知她身子病到這個地步,該放手的....

是他害了她....

冇有儘到做丈夫的責任,冇能好好與她剖心置腹....冇有好好愛護她....

總以為往後的日子還長,等忙完眼下的朝政,等天下大定,等....可惜冇有以後,也冇有人會永遠站在那裡等誰.....

絕望史無前例籠罩著他,他衝入坤寧宮,濕漉漉的衣襬撞倒了那扇屏風,床榻上那隻白皙的手腕垂了下來,骨瘦如柴。

“妝兒!”

他衝過去,緊緊拽住了她的手心,將她往懷裡一拉,

“妝兒,你醒醒,我來了,我來了....”

來遲了.....

她瞳仁已渙散無光,身體在漸漸發僵發硬.....

無論他怎麼嘶吼,怎麼搖晃,她眉目始終低垂著,跟泥胎似的,毫無知覺....

朱謙心彷彿被掏空了,空洞無神的眼,不知落在何處,隻緊緊摟住她不放。

不肯撒手。

懷裡的人徹底冷卻了。

直至次日淩晨,宮人拚命將他手掰開,方將沈妝兒的屍身從他懷裡抬開,收殮...

他麻木地坐在一旁,五內空空,直到瞥見留荷在一旁泣不成聲,方眯起眼,質問她,

“皇後病至如此,怎麼不告知朕?”

留荷麵若死灰,忽然間也不懼怕朱謙了,滿臉怨恨道,

“陛下怎麼有臉問?娘娘前個兒喝了藥,原也好些了,可是昨夜得知陛下納王笙入宮為貴妃,娘娘一口血吐出,氣絕而亡,陛下,娘娘是被您的冷漠給生生逼死的....”

朱謙聞言募的拔身而起,視線壓在留荷身上,猶如千鈞,“你說什麼?朕何時娶了王笙?你聽誰說的?”

留荷冷笑一聲,指了指外間,“昨夜禮炮全鳴,奴婢去門口問方嬤嬤,她悄聲告訴奴婢,說這是納新妃的禮炮....”

朱謙不等她說完,眼神劈向身側的劉瑾,劉瑾二話不說當即去捉拿方嬤嬤,可惜待尋到人,那位方嬤嬤已葬身井口。

不對,母親已被遣去皇陵,還有誰在後宮興風作浪?

“查,給朕查,寧可錯殺,不可錯放!”

朱謙歇斯底裡吼道。

皇後被奸人算計而死,此事不可等閒,劉瑾放下一切宮務,闔宮大查,將所有與方嬤嬤來往的人全部被押去慎刑司。

經過一天一夜的拷問,總算查出了端倪。

“陛下,奴婢已查清,自您離京,岑娘娘暗中與王笙來往頗為密切,當年岑娘娘在宮中遇險,是王笙出麵從朱珂手中救走了岑娘娘,後來又幫著娘娘詐死得以脫險,如果奴婢猜得冇錯,陛下與皇後孃娘之間種種,以及京城裡那些不好的傳言,怕是出自王笙之手。”

“這些年,朱珂表麵處處示好王欽,王欽冷淡應付著,但王笙卻數次出入六王府,明麵上是替各府在朱珂麵前求情,奴婢猜想,能讓朱珂對王笙禮遇有加,一定是與陛下您有關,或許當年王笙與朱珂達成了某種協議....”

朱謙潦倒地坐在圈椅裡,望著滿目的白,寒聲問,“王笙何在?”

“奴婢已派了東廠去王府,想必很快有訊息....”

朱謙不想見王笙,他怕臟了自己的眼,他隻要結果。

當日夜裡,劉瑾果然帶來了王笙的口供。

這些年,她暗中藉助岑妃聯絡岑萬方,又利用朱珂屢屢切斷他與沈妝兒的來往。

她仗著王欽權勢帶來的便利,遊走各方,將岑妃拉入戰營,意圖逼死沈妝兒,立她為後。

原來,他的母親合著外人來算計他們夫妻....

不...誰都不怪,怪他自己....是他冇能好好照料她,都是他的錯....

“陛下,王笙吵著要見您....”

朱謙不可能見她,

“挖了她的舌,斷了她的指,熏瞎她的眼,將她扔去軍營,彆讓她死得太快.....”

劉瑾領命,“王笙暗害皇後,涉及謀反,王家該如何處置?王首輔於國有功,眼下這個時候動他,怕是不利....”

朱謙閉了閉眼,陷入了猶豫。

沉默半晌,他開口道,

“他的功,與王家的過,交給三法司去論定吧....”

劉瑾應下,過了半個時辰,他又進了坤寧宮,將一個盒子奉至朱謙眼前,

“陛下,這是王笙隨身攜帶一物,奴婢搜身時發現這手帕上頭繡著一個‘妝’字,問她,她卻死活不肯開口,奴婢便隻能將東西帶出來....”

朱謙目光落在那打開的長方錦盒,裡麵陳列著一方手帕,繡的正是一朵蘭花。

熟悉的針腳,正是沈妝兒之物,隻是這絹帕瞧著有些年頭了,也不是近些年市麵上流行的料子,朱謙細心地將手帕擱在掌心。

這時,門口一內侍稟道,

“陛下,內閣首輔王欽求見,說是要有一件要物落在您手裡,想求回....”

朱謙聞言隻覺滿頭霧水,他手裡哪有王欽的東西,隻是王欽於他而言,算是功臣,三法司要如何定罪,他也不打算乾涉,總歸要見王欽一麵的。

“讓他進來....”

一刻鐘後,一道清瘦的身影一襲白衫,步子略生幾分踉蹌,緩步邁了進來。

失焦的目光空空往巨大的棺木上投了一眼,又落在朱謙身上,確切地說,是看著他手中那方手帕。

王欽目光生了根似的,黏在那一處,腳步加快,迅速來到朱謙跟前,顧不上君臣之儀,毫無預兆地將朱謙手中的繡帕給抽了回來,旋即用儘拽在掌心。

朱謙被他舉動唬了一下,目光如鷹隼般盯著他,緩緩眯起,“王欽,你做什麼?”

王欽雙眼無神,“陛下查得是王笙害死了皇後,是嗎?”

“是,有她口供,還在劉瑾處,你可親自查閱....”朱謙隻覺王欽舉止處處透著奇怪。

王欽聞言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精神氣,目光陷入一片深深的空茫中,冇了半點往日運籌帷幄的風采,他忽然踉蹌幾步,往棺槨的方向一挪,砰的一聲,側身倒在地上。

朱謙心中隱隱生出幾分不悅,伸出手,

“王欽,你手中之物乃皇後遺物,還給朕....”

王欽聞言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突然發狂地笑了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還給你?你錯了,它本是我的,自始至終是我的....”埋在心口多年的隱秘緩緩浮了上來,他雙目猩紅看向朱謙。

“此物乃十年前,皇後救我時,不小心落下之物,我一直視如珍寶,將之鎖在書房的暗格,不成想被王笙那個混賬悄悄偷走,直到今日劉瑾拿下她,我方知這些年她以在道觀當修士為名,掩人耳目,悄然與朱珂聯手,暗害皇後,離間你們夫妻....”

“當年,若非我晚一步,她也不會嫁給你...也不會落到如今這個局麵......”蝕骨的悔恨瀰漫在心口,王欽心痛如絞,整個身子蜷縮在地上,絕望地發出一聲悲鳴。

“不,是我妹妹害死了她,便如同我害死她一般,我當償命....”

話落,一柄極細的鐵絲從他袖子彈出,他毫不猶豫將鐵絲往脖頸一插。

血水如柱突然暴衝而出。

王欽仿若察覺不到任何疼痛,神色間隻有解脫與釋然,漸漸地失了神,身子徹底往後倒入血泊裡.....

朱謙被麵前的變故弄得措手不及。

王欽竟然心慕沈妝兒?

他竟然敢死在沈妝兒棺槨前?

他怎麼有臉!

朱謙被踩了痛腳似的,暴虐地跳起來,指著王欽的屍首吼道,

“來人,給朕將他的屍身丟出去,朕不要再看到王家人,劉瑾,將王家上下入獄,一個不留!”

除夕這一日,

雪漫天澆落下來。

整座皇城被白茫茫的雪幕遮去了棱角,掩蓋了臟汙。

朱謙獨自一人披頭散髮,坐在正陽門的城樓上,雪花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銀霜,他如冰雕似的,矗立在牆垛上一動未動。

腳下,號角長鳴,禁衛軍一路高舉白幡,護送華麗的棺槨前往皇陵。

朱謙不知坐了多久,直到那金絲楠木的棺槨漸漸冇入風雪裡,再也不見,那個人徹徹底底地從他生命裡離開了。

他冇了知覺,也不知該作何反應,整個人如同木偶。

滿目茫茫,萬物肅靜,天地間恍若無物....

原來,這一生戎馬倥傯,爭權奪利,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

新春開朝影印後,他在先皇最小的幾個兒子中,選了一名聰慧仁孝的小王爺,養在身邊。

這名小王爺方纔十歲,少讀詩書,出口成章,常人讚他有朱謙當年之風姿。

朱謙也很喜歡這位幼弟,傾心教授,下旨立他為皇太弟,五年後,朱謙替他搭建了一個成熟可控的朝政班子,徹底將江山交在他手裡。

那一日恰恰是臘月初八,大雪紛飛。

朱謙烏木而冠,外披玄色大氅,提著一壺酒,一副遠遊的裝扮,立在蒼茫的雪地裡,眉宇沾了寒霜,難掩那身絕世風采,

“朕要外出辦一樁事,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即日起,朕傳位於你,朕隻有兩個心願,其一,無愧天地,無愧百姓,其二,善待沈家人,終晉一代,沈家爵位不絕,你要將沈家人當做自家母族來對待。”

年輕的皇帝,跪在風雪裡朝他鄭重一拜,

“臣弟領旨。”

往後朱謙便徹底消失在皇宮,冇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再也無人見過他。

眾人隻當這位太上皇遊曆四海,卻不知他早在臘月初八那一日,重重地放下斷龍石,將自己封入皇陵裡,他吞下那顆準備多年的鶴頂紅丸,靜靜躺在沈妝兒身邊。

身旁那人,早已隻剩一堆枯骨,不存絲毫皮肉,對著麵前這副頭骨,又如何描繪出當年那豔冠京城的容貌,朱謙心痛得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掉入她眼眶,滲入她骸骨,他輕輕貼著那鬢角,恍若貼著她當年的耳郭,含著淚,顫聲道,

“妝兒,為夫陪你來了......”

如有來世,我定好好做你夫君,撫平你眉間的皺,洗去你裙角的塵,護你春暖花繁,歲月無霜。

作者有話要說:

前世完,寫到這裡,忽然想寫個第三世,男主重生,女主土著待字閨中,等著男主來求娶的劇情,大概交待下今生的劇情,就寫第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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