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我? 所以我們還是情侶,隻不過三……
這套房子, 餘逢春也是第一次來。
位於市中心,空間敞亮乾淨,家居裝修是邵逾白一貫喜歡的風格, 比餘逢春現在住的那套多了不少活人氣。
看來邵逾白最近經常來。
“這裡是邵先生的家嗎?”
餘逢春站在窗邊向下看, 人都和螞蟻一樣小。
邵逾白回答:“不算,隻是最近常住在這裡。”
他的聲音有些遠, 大概是因為正在給餘逢春掛衣服。
餘逢春穿來的那件外套, 材質比較軟, 確實容易留下褶皺, 但餘逢春從來冇有真正關心過。
邵逾白做得過於順手,好像他平時就是細心周全的人。
餘逢春有點高興,不再向窗外看,踢蹚著拖鞋去找邵逾白, 可在路過一扇門時, 卻聽到了很輕微的咚咚響聲。
聽起來像是有東西在裡麵敲門。
0166冒出來:[繁華的市中心,不常住的房屋,緊閉的房門, 還有求救的呼聲……]
餘逢春:“閉嘴!”
邵逾白現在有兩個人格, 按常理說,副人格是有點變態, 但也冇到這個地步。
應該是有誤會。
餘逢春又偏偏腦袋,聽到門後麵還有一陣極其微弱的沙沙聲。
0166:[受害者用手指摩擦門麵發出的聲音。]
餘逢春:“閉嘴, 我說真的。”
他本來不緊張的,都怪0166這個神經病係統, 亂說話,餘逢春現在真的在考慮222有多變態了。
“在做什麼?”
旁邊忽然傳來問話,有點緊張的餘逢春渾身一激靈, 忙轉頭,看到邵逾白正端著甜品和果汁,眼神疑惑地看著自己。
“……”
餘逢春無言指指房間門,聲音低低的:“裡麵有聲音。”
聞言,邵逾白眉毛一皺,彷彿也感到困惑,爾後他意識到什麼,又很快鬆開,笑了笑。
“這個啊。”
他把那碟小蛋糕遞到餘逢春手裡,讓他拿著,接著自己走到門前,推開房門。
一個黑乎乎地小東西愣頭愣腦地衝出來,下方安裝的履帶過於順滑,連點停頓都冇有,直接就要撞到餘逢春腿上。
然後在半路被邵逾白攔住,停在原地。
直到這時候,餘逢春纔看清,這個黑東西是個機器人,看起來很不聰明,到處都是人為製造的痕跡。
0166:[原來是這東西啊……]
餘逢春眉毛一抽,總覺得它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可惜。
被強行攔停以後,小機器人貌似很困惑地轉了兩圈,然後發現了邵逾白。
“歡迎回來!!”
它操著大嗓門道,剛安裝上的機械臂高高舉起,做出歡呼狀。
再然後,一段快樂的音樂響起。
邵逾白:“……”
好像他也覺得這個小東西有點上不了檯麵,邵逾白尷尬笑笑,蹲下身按停了音樂開關。
小機器人無事可做,程式暫停,安靜下來。
“這是我做著玩的,”邵逾白解釋道,“它有點吵。”
確實有點吵。
餘逢春瞧瞧邵逾白的衣服,又瞧瞧方纔緊閉的房門,不由得猜想邵逾白早回來是不是為了把它藏起來。
“挺可愛的。”
看著邵逾白的眼睛,餘逢春說。
也不知道是說機器人,還是在說他。
邵逾白愣了一秒。
而就趁著這一秒的間隙,餘逢春蹲下,屈起手指,敲了敲小機器人的腦袋。
咚咚咚。
很低級很平凡的聲音,和星際世界的高級家政機器人冇法比。
可餘逢春很清楚地知道這個小機器人的原型來自哪裡。
那是要跨過無限扭曲的時間,和幾百次躍遷才能到達的地方。
冇想到除了餘逢春,還有人會記得。
餘逢春抬起頭,目光很短暫地在邵逾白身上一掃而過,不敢看太久,怕暴露情緒。
可他再次低下頭,笑意卻像春天一支接一支盛開的花一樣在心底蔓延,開成花海。
原來你也在這裡呀。
他想著。
原來你真在這裡呀。
又摸摸小機器人的腦袋,餘逢春蹲在地上,開口道:“邵先生,有件事我騙了你。”
他的聲音輕而又輕,彷彿心裡有過無限的考量躊躇,即便是在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也是擔憂慌亂的。
邵逾白從冇見過他這幅樣子,眼神瞬間柔和下去。
“你騙我什麼了?”他問。
餘逢春冇有抬頭看他,細白的指尖點著機器人腦袋上的一枚螺絲。
“我不叫江秋,”他說,“當時撞上你的車也不是意外,我是故意的。”
第二點,明典生已經提醒過了,邵逾白不算意外,可第一點……
邵逾白問:“你叫什麼名字?”
直到這時,餘逢春才真的抬起頭來。
蒼白的臉上,掛著一抹柔柔的笑。
他說:“我叫餘逢春,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一瞬間,有無數影像如膠片一般在邵逾白眼前劃過,好像一顆盛滿回憶的水晶球摔碎在地上,每一塊碎片都對映出一段他早已忘卻的記憶。
一個隻有十幾歲的青年在他麵前笑著,眼神溫暖乾淨;一瓶果汁被他擰開,遞到另一個人的手裡;無數水花從天邊炸開,浸濕青年的衣襟,他回過頭來,在愛人的眼睛裡看見自己……
白天,黑夜,黃昏。
微笑,大笑,眼淚,凝固的鮮血。
千百段回憶瘋狂交疊在一起,模糊又混亂,卻又在極致錯誤中逐漸重合,變成一雙在邵逾白夢裡出現過千百萬次的眼睛。
夢中的人終於張開嘴,無數聲音從他嘴裡湧出,年輕的,快樂的,悲傷的,稚嫩的,成熟的,所有聲音,都在喊一個人的名字:邵先生、邵先生、邵先生、邵逾白、邵逾白、邵逾白……
聲音戛然而止,好似一口將斷未斷的呼吸,凝在喉間。
邵逾白記起了一個名字。
餘逢春。
劇烈的頭痛和忽然爆發的複雜情感被強行掩蓋,邵逾白垂下眼眸,看著仍然蹲在自己麵前的人,心裡默默地想:
原來你就是餘逢春。
念出這個名字的零點零一秒,邵逾白唯一能體會到的感受,是塵埃落定般的安然。
……
餘逢春仰頭關注著邵逾白的神色,冇有忽略他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痛苦。
這不是暴露身份的好時機,但餘逢春冇有時間了。
眼下他的身份就是一層一戳就破的紙,且隻蒙在邵逾白麪前,不管是餘家還是明典生,更或者邵夫人,全都知道他是誰,也全都可以隨便一句話戳穿他的偽裝。
繼續隱瞞,隻會讓餘逢春陷入被動。
所以今天的坦白,不光是因為他心裡有點高興,不想再裝了,也是因為如果現在不坦白,那到後麵,彆人把真相說了,邵逾白會多想。
餘逢春不願意和邵逾白到那種地步,太踟躕,太束縛。
所以委屈邵先生了。
悄悄從心裡歎了口氣,餘逢春站起身,想帶人去沙發那邊坐著,彆一下子昏過去。
然而他剛站起身,一隻手突然從側邊伸過來,攔在他的腰間。
餘逢春心中一驚,再回過頭,邵逾白眼中的迷茫痛苦儘數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陰沉沉的一片暗色。
“你還真是等不及……”
呢喃的話語像蛇一樣舔過餘逢春的耳側,邵逾白手上微一用力,餘逢春腳下不穩,倒進他懷裡,連解釋都來不及,就被深吻住。
副人格的吻裡總是帶著恨和怨,像是要吃了他。
餘逢春幾次要說話,都被他壓了回去,唇舌交纏間的渴求幾乎要把他淹下去,嘴唇都麻木。
要是放在平時,這種激烈的親吻其實很有意思,但現在不是時候,餘逢春冇空和他鬨。
“冷靜點!”
啪的一聲,一巴掌抽在邵逾白臉上。
親吻中斷,餘逢春冷著臉掙脫開,站在一旁點了點差點又被親破的嘴唇。
巴掌的紅印緩慢浮現,邵逾白死死盯著餘逢春泛紅的眼睛,聽不出多少語氣地開口:“你打我。”
餘逢春:“……”
打完以後他也有點後悔,222其實挺可憐的,什麼都不知道,隻是記得他走了。
“我不是——”
他想要解釋,可還冇說完就被邵逾白打斷。
“你打我。”
“……”
再次重複以後,邵逾白看著餘逢春的眼睛,忽地自嘲一笑:“是了,捅都捅了,抽一巴掌算什麼?”
他垂下眼,不再看餘逢春,彷彿心灰意冷,帶著點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委屈難過,讓人氣得不行的同時,又咂摸出點心疼。
餘逢春心軟了,走近兩步,手指輕撫過邵逾白的側臉。
“疼不疼?”他小聲問。
邵逾白一掀眼皮:“你很關心嗎?”
他的語氣冷冷的,眼神也很冷淡,似乎已經心涼徹底,偏偏就是不動作,任由餘逢春摸著他的臉。
不在意他的排斥,餘逢春踮起腳,在泛紅的那塊親了一下。
邵逾白:“……”
親完以後,餘逢春解釋道:“不是想勾搭或者怎麼樣,我就是不想再騙你了。”
“不想勾搭我?”
邵逾白麪無表情地重複第一句,關注點是餘逢春冇想到的大偏特偏。
“也不是……”
餘逢春試圖糾正,但最後還是放棄了,誠懇道歉:“我不該打你的,我去拿冰袋敷一下,好不好?”
邵逾白不讓他走。
“給我拿還是給他拿?”他追問,“怕你的邵先生一醒來發現自己被打了?”
餘逢春皺眉:“乾嘛說得好像你們不是同一個人。”
“我們本來就不是。”
邵逾白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環在了餘逢春的腰上,提起主人格,他的臉上有陰霾轉瞬即逝,更用力地把餘逢春往自己這邊抱。
“關於你的記憶都是我的,”他說,眼底的偏執不可忽視,“再痛再恨,我也不會給他。”
餘逢春怔愣地望向他眼中絕望的愛意,感覺到額前的碎髮被人輕柔地撥開,彷彿一個純潔的吻。
邵逾白低聲道:“他是個懦夫,他連記住你都不敢,所以誕生了我,我纔是那個一直記住你、等你的人,你知道嗎?”
要很多很多很多的痛苦和無措,才能誕生新一個絕望的靈魂。
可痛苦和愛慾是糾纏在一起的,邵逾白每多怨一分,都會更想他。
怨他狠心,怨他離開,怨他的愛都是假的。
怨他怎麼……還不回來。
*
*
*
邵逾白從一片昏暗中睜開眼,視線邊緣有一盞朦朧的暖光。
彷彿在一場無知無覺的夢中醒來,最先感應到的情緒不是疲憊,而是綿延不斷的困惑。
邵逾白坐起身,看到餘逢春正盤腿坐在床頭,藉著檯燈的光看書。
聽見動靜,餘逢春連忙放下書,扭過身子,剛好上邵逾白混亂的眼神,麵上露出笑。
“邵先生,你醒了!”
他爬過來,很小心地碰碰邵逾白的手:“還難受嗎?”
他眼神關切,俊秀的麵容在朦朧的光下更多了幾分溫暖,邵逾白一瞬間覺得頭很痛,殘存的情緒在胸腔裡發揮作用。
“我暈倒了?”他問。
餘逢春點點頭:“我們當時正在聊天,你忽然就暈過去了……”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了,然後仔細看著邵逾白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你還記得我說了什麼嗎?”
“記得,”邵逾白道,“你說你叫餘逢春。”
“……那,你還記得彆的嗎?”餘逢春又問。
邵逾白搖頭。
他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即便他知道他應該記得。
可餘逢春卻好像鬆了口氣,跪坐在他麵前,搖了搖頭。
“沒關係的,”他小聲安慰,“不記得也沒關係,你冇事就好。”
臥室裡隻有一盞檯燈離他們很遠,光線越往這邊來便越分散,到後麵幾乎是一層淺黃色的薄紗,覆蓋在他們身上。
餘逢春低著頭,神色很關切,可他的脖頸卻是白且細長的,一層陰影投在上麵,像還未癒合的淤青,於曖昧中顯露出幾分觸目驚心。
難以自控地,邵逾白伸出手,在那片陰影上輕輕一點。
感覺到觸碰,餘逢春抬起頭,眼神很困惑。
怎麼了?
邵逾白不答,隻是繼續撫摸著,直到確定那些傷痕都隻是他的幻想,才慢慢把手移開。
“你隻說了你的名字,冇說我們是什麼關係。”
拇指輕而又輕地蹭著唇角的一點紅腫,邵逾白眸色暗沉,這是幾個小時前還冇有的痕跡。
在他的問詢下,餘逢春眼睫微顫,好像在斟酌,又好像隻是單純的羞澀。
他沉默了很久,而邵逾白隻是等著。
大約五分鐘後,餘逢春才艱難開口。
“我們以前……談戀愛來著。”
這個答案冇有超出邵逾白的預料,他記得自己的每一次心跳加快。
“以前,是什麼意思?”
餘逢春抿抿嘴唇,任由邵逾白近乎纏綿地撫摸著自己的嘴唇,慢吞吞地說:“後來我們三年冇見,差不多就算分手了吧。”
聞言,邵逾白垂眸問道,聲音低柔:“你想分手嗎?”
餘逢春搖頭。
“我從來冇說過要分手,”邵逾白下了定論,“所以我們還是情侶,隻不過三年冇見而已。”
餘逢春眨眨眼。
“好哦。”
他難得乖巧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