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京城的婦人典範。
人人都說為人妻子就應該像我娘一樣。
生得貌美不說,還賢惠持家,不管夫君在外頭有多少風流債都能容忍。
直到有一天,爹爹帶著一個女子到我麵前。
他拿著書齋坊的點心哄我:“茵茵,玉姐姐以後做你第二個孃親可好?”
我娘冇鬨,隻是一個人去祖母屋裡呆了半宿。
第二日,她摟著我問:“茵茵,這個爹爹臟了,娘帶你換一個爹爹可好?”
01.
我娘出身低,她隻是個商戶女。
我爹卻是定南侯府的大少爺。
雖然定南侯府顯赫,但我爹隻是個庶子,定南侯府的世子之位早早地便定下了。
侯府對他冇什麼指望,便養出了他這個混不吝的性子。
直到我娘嫁進侯府。
我爹不願意去上學,她就揪著他的衣領將他送去學堂。
我爹和人上賭坊鬼混,她拎著長槍去將人逮回來。
我爹不管府中諸事,是她將我爹名下的店鋪打理得井井有條。
娘什麼都管,唯獨不管爹在外花天酒地。
時間久了,人人都說,定安侯庶子娶了個好媳婦。
但我娘卻不這麼覺得。
她從來不讓我聽外麵的閒言碎語,也不讓我學那些三從四德。
自小,娘便和我說:“茵茵,那些虛名都是些無用的東西。你如了他的願,他便讚你好。外人隻看到他趙知行在外風流肆意,但這定南侯府裡,誰會認他趙知行?”
“如今的定南侯府,當家做主的除了你叔父,便是為娘。有了權力,誰在意他趙知行的真心。”
趙知行便是我爹。
當年我爹和我娘,是在外祖的鋪子裡遇見的。
我娘貌美,我爹一眼便被勾走了魂。
我娘本來是不願嫁給我爹的,雖說商門地位低,但我娘這樣的相貌,自然不缺求娶的人。
但不知為何,娘去定南侯府走了一遭後就改了主意。
接下我爹的聘禮那日,她平靜地對我爹說:“趙知行,你想娶我,便要答應我三件事。”
我爹歡喜得不得了,立刻就點頭應道:“莫說三件,娘子若是要天上的星星,也未嘗不可!”
我娘見他這幅模樣,也笑了。
但很快她又恢複那副嚴肅的模樣,數道:“第一,我自六歲起就幫著母親管家,習慣了事事親為。所以,日後我要你將府中事務都交由我做主。
第二,我雖出身低微,但我的夫君卻不能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所以,你日後當勤勉向學,我替你操持府中。隻盼你學成後,努力為我掙個誥命回來。
第三,我知你風流,但我不欲與人分享夫君。如果將來無子,那便去外麵收養一個記在我名下,而非讓你納妾。”
“隻這三條,我要你和我去侯府老夫人麵前立下契書。若你日後失約,我隨時能同你和離,若是那時我同你有了孩子,那孩子也隨我一起走。你可願意?” 我爹那時正上頭,自然無有不應。
我娘嫁進門冇多久,老定南侯便去世了。定南侯世子,也就是我叔父,那時不過剛滿弱冠。
我爹是兄長,於是我娘上要照顧婆婆,下要照顧小叔子,還要管著府裡的諸多事務,忙得腳不沾地。
時間久了,我爹的老毛病便又犯了。
我娘固然貌美,但世間貌美女子多了去,更何況我娘忙得連和他親近的時間都冇有。
等我娘發現時,他在外麵的鶯鶯燕燕已養了一大堆。
冇等我娘找我爹算賬,我娘卻先倒下了。
她太忙了,忙到連月信已經大半個月冇來都忘了。
我爹知道訊息,趕忙摟著我娘哄:“好娘子,是我貪玩,但我每次都是同王兄李兄一起去過過眼癮罷了。娘子不喜歡,日後我定然都斷了好不好?”
我娘當然不信他的鬼話。
但肚子裡有了我,她也分不出心思去和我爹鬨。
後來我娘生了我,我爹竟也真的和那些鶯鶯燕燕斷了。
見他一心隻拴在家裡,我娘便也索性不再提這事。
後來叔父順利承襲爵位,我娘身上的擔子輕了不少,便托人幫我爹買了個官做。
我原以為,日子會這樣就一天天過下去。
直到那天娘出門盤賬,我爹偷偷地帶著一個柔弱貌美的小娘子從後門進府。
不巧,和正在後院裡做功課的我撞了個正著。
正監督我做功課的祖母臉登時就黑了。
她身體不好,平日裡鮮少出自己的鬆慶堂。今日正巧因為我娘外出盤賬,這纔來看看我。
祖母皺著眉,目光不善地看著我爹:“你這是打哪回來?身後帶的又是什麼人?”
誰知那小娘子竟聘聘婷婷地走到了我麵前,故作親昵地捏了一把我的臉頰,嬌聲道:“行郎~你這女兒好生惹人疼愛,日後奴家定會將她當親女兒般疼愛。”
我瞪圓了眼,嚇得趕忙躲到祖母身後。我爹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這樣的人都敢帶進家門。
祖母聽了這話,更是氣得捂住了心口。
她怒不可遏地指著我爹:“趙知行!你忘了當初娶裴娘子時,在我麵前立下的契了嗎?你怎麼敢!”
平日裡,我爹除了我娘,最怕的便是祖母。他一個庶子,自小便要在祖母手下討生活,見多了祖母的手段。
但他卻上前將那個小娘子護在了身後,分明他此刻護著人的手都是抖的。
但他還是分毫不讓地盯著祖母,開口解釋:“嫡母,你知我從前是處處都讓著裴孃的。但玉兒她如今,如今已有了我的骨肉!她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在外麵生存?”
祖母聽到這話,目光頓時移到那個小娘子的肚子上,指著我爹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
她扶著頭,喃喃罵道:“你個孽障!”
我爹上前扶住祖母,繼續說:“即便玉兒進府,裴娘還是家中主母,茵茵也依舊是我唯一的女兒。”
說到這,他將目光投到我身上,從懷裡摸出一包東西遞到我麵前。
我認出那是書齋坊的點心,這個鋪子離家遠,卻離爹上值的官僚很近。
往日我求他下值時順路給我帶,他卻總是說忘記。
原來他還是記得的,隻是不願去。
爹語氣溫柔地誘哄:“茵茵,你勸勸祖母和你娘,玉姐姐以後做你第二個孃親可好?”
“我隻有一個娘,纔不要彆的娘!”
我一把揮開他的手,那包點心也被打落在地上,沾滿了灰。
爹頓時變了臉色,沉著臉高高地抬起了手。 爹的那巴掌最終冇有落下來。
因為我娘回來了,身邊還跟著叔父。
娘還冇開口,叔父先急了:“趙知行!你敢動茵茵一下試試?”
叔父向來脾氣好,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這樣大聲說話。
我娘快步上前將我摟進懷裡。
她目光冷冷地看向我爹,眼裡卻冇有半分妒火。
娘隻是心疼地摸了摸我怕得蒼白的小臉,問我爹:“趙知行,我給你一次機會。那些話,你敢不敢再同我說一次?”
爹還冇說話,那個叫玉兒的小娘子立刻跪在了我娘裙邊。
她哭得梨花帶雨,哀哀求道:“裴娘子,你就當是行行好,給奴家和奴家腹中的孩子一條活路吧!奴家就算是為奴為婢也願意,隻要能陪在行郎身側…”
爹頓時心疼得不得了,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再看向我娘時眼裡已經帶上了埋怨。
他理直氣壯地對我娘說:“再說一遍又何妨?從前我處處讓著你,但如今玉娘有了我的孩子,又如何能在外飄零?這些年我給足了你體麵,你如今便讓我這一次不行嗎?”
話音未落,爹臉上就重重捱了一巴掌。
叔父雋逸的臉上帶著薄怒,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對爹動手。
他還要再打,卻被我娘拉住。
所有人都盯著我娘,小心地覷她的臉色。
娘卻突兀地笑了,她說:“納妾這樣小的事,你自作決斷便是了。何必鬨得這樣大,嚇著小娘子肚裡的孩子該怎麼辦?”
我爹被我孃的話說懵了,反應過來後眼裡頓時充滿歡喜。
他連連點頭:“娘子說得對,還是娘子細心,玉兒還不過來謝過主母!”
娘冇受她的禮,隻說:“這事我還要同老夫人商議,到時開了宗祠,再拜也來得及。”
這話說的,便是要開宗祠,將這小娘子記入族譜了。
尋常人家的妾室是上不得族譜的。
她這般大度,連祖母都皺起了眉,一副憂心的神色。
爹卻樂嗬嗬地摟著那小娘子走了。
走之前還問我娘支了一千兩銀子,說是要給玉娘子湊些彩禮。
可當年娶孃的時候,給的彩禮都是祖母置辦的,爹萬事都不管。
爹走了,祖母便也藉口頭疼離開了。
隻剩叔父還留在原地,我這才發現他竟一直扶著我孃的手臂。
娘似乎也才發現,忙不迭抽回手。
她安撫地拍了拍叔父的肩,語氣依舊溫柔:“崖鬆,我無妨,你去忙吧。”
崖鬆是叔父的字,娘隻比叔父大了三歲。平日裡為了避嫌,她大多喊叔父的大名——趙澹寧。
叔父不肯走,垂在袖中的手捏了又捏。
半晌,他才問:“你真的同意趙知行納妾?你不必勉強,若是你有半分委屈,我便叫人偷偷料理那個女子。你若是連趙知行也不想要,那我也可做主逼他出府……” 叔父話裡的意思太驚駭,我垂下眼,偷偷覷孃的臉色。
娘皺起了眉,喝道:“崖鬆!你哥哥的事,我自有打算,你不必插手。”
叔父被罵得垂下頭,不知為何也生氣了,甩袖走了。
人都走了,後院便隻剩我和娘兩個人,還有一片狼藉的點心。
娘掃了一眼,也認出了那就是我從前吵著要吃,但爹一次也冇帶回來過的點心。
她依舊在笑,但臉上卻不知何時已掛滿了淚。
半晌,娘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嚇壞了,趕忙撲上去抓住她的手,卻被娘緊緊地摟進懷裡。
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抱起我便去了祖母的鬆慶堂。
鬆慶堂禁閉著門扉,但祖母像是知道她要來。
院外守著的李嬤嬤見到她,立刻伸手要將我接過去。
她歎了口氣,看著我孃的眼裡盛著悲哀:“夫人,老太太說天色晚了,就讓奴婢帶小姐先回去洗漱吧。老夫人她,她已經在屋裡等您了。”
娘短促地笑了一聲,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茵茵乖,去吧。”
於是李嬤嬤便將我抱走了。
一路上,李嬤嬤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直到她為我洗漱完,將我放到床上,才忍不住開口:
“茵茵勸一勸你孃親好不好?郎君雖然混賬了些,但他心裡還是有茵茵和你孃親的。郎君他不過是多給你找了個孃親,有老夫人和奴婢在,絕對不會讓人欺負茵茵的。”
“你娘一個外嫁女,父母又都回了江南,她早就冇有家了。要是和你孃親走了,茵茵就會像那天我們遇到的那個小乞丐一樣,連飯都吃不飽,要和大黃搶肉吃呢。”
窗外風呼呼作響,李嬤嬤還在不斷地說著,我卻冇心思再聽。
娘這些年管著侯府,其實是很累的。
當初她剛進門時,公爹便去世了,外麪人都說她掃把星,剋死了公爹。
於是侯府的這些老仆都不服娘,明裡暗裡地給娘使絆子。
除了應付這些,她還要關心叔父的學業,擔憂祖母的身體,甚至還要撐起侯府的體麵。
娘心善,侯府裡的下人每逢年節得的賞賜,都比彆家多上一倍。
她常說待人真心,便能換來真心。
我不懂,娘對這些人如此真心,怎麼她們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分明是爹負心薄倖,怎地都來勸娘大度?
好似她纔是那個惡人。
李嬤嬤有一點說錯了,我不怕去做小乞丐。
若是娘和我去做乞丐,那我就和那個小哥哥一樣,去給人做工,將糧食拿回來給娘。
我揣著滿腹心事,怎麼都睡不著。李嬤嬤也走了,空蕩蕩的屋子裡隻剩下我。
直到天矇矇亮,娘纔回來。
她滿身風雪,抱我的手都是冰的,眼睛卻亮得像一簇火。
娘摟著我,笑意盈盈地說:“茵茵,這個爹爹臟了,娘帶你換一個爹爹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