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水麵上平靜,她來到張明治麵前。
“爹,我想送您最後一程。”
自張明鈴死後,張明治麵相看著是個青年人,卻在短短一年內白頭,要比從前滄桑許多,他想勸方秋水出去等,又覺得自己不該拒絕。
“好。”
該說的話,昨夜都已經說儘,張明治手腕一扭,手掌捉住刀身一劃,血順著刀緩緩流下,他將刀丟下,把手掌按在倒出來的藥粉上。
這是張家特製的毒藥,無色無味,殺人於無形,中毒的人不會有任何症狀,隻會在睡夢中死去。
張明治抓著手掌,但依舊有血流下,方秋水割下衣服上的布給他包紮。
張起靈沉默地站在後麵看著,他不知道方秋水此刻是什麼心情,會不會和他當年聽到生父死在外麵時一樣,茫然,不理解,無法思考大人們說出的那些話。
張明治拉住方秋水的手,像小時候牽著她上街時那樣,帶著她到張明鈴的鐵棺前坐下,“我給你講講,爹以前是怎麼和你媽在一起的好不好?”
“嗯。”
張明治笑著拉緊女兒的手,緩緩說起久遠的過去。
“當時明鈴帶的隊伍其實不會來我這兒,可她出發前和我的隊伍打過照麵,當時她就覺得我們會出問題,所以任務結束後,馬上又帶隊去找我們。”張明治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把我們救出來後,她還...還說,說......”
張明治的聲音夏然而止,他垂著腦袋,拉著方秋水的手並冇有鬆開,從呼吸的頻率可以聽出來,此時他睡得非常沉。
方秋水冇有動作,她沉默地望著麵前的鐵棺,直到張明治的手忽然鬆開,她才轉頭去看倒在鐵棺上的人。
四週一片死寂,方秋水定定地望著張明治,渾然不覺臉頰已佈滿淚水。
張起靈無聲地走過來,他半蹲下來扶住方秋水,看她雙眼通紅,卻抿著唇怎麼也不肯哭出聲,隻有豆大的淚珠不斷落下。
往昔種種浮上心頭,方秋水想到自己初到張家,被張明治夫婦圍著時她在嚎啕大哭,如今把人送走,卻怎麼都不肯哭出聲來。
張起靈把人拉到懷裡,他輕輕拍著方秋水的背,像以前張明鈴安慰她時那樣,一遍一遍,不厭其繁。
哭到後來,方秋水哭暈過去,直到張起靈看到自己胸口前的血跡,他才猛然反應過來方秋水是發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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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夢中,方秋水聽到一陣孩童的聲響,她被吵醒,睜開眼看到的是午後豔陽。
方秋水坐起來,她翻個身爬下炕,想要去臉盆那裡洗臉,卻因為身高不夠,轉而隻能去到院子外,從水缸裡舀水出來洗臉。
前屋傳來腳步聲,隔著後院的門簾掀開,張明宜衝方秋水示意,“阿秋,來,我帶你去做新衣服,你娘今早寄信回來,讓我帶你去添幾件過冬的新衣。”
方秋水點點頭,她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水。
“你這孩子。”張明宜歎著氣走過來,她在方秋水麵前蹲下,又用自己的衣袖給人擦臉,“你的手濕著呢,哪裡能擦乾淨。”
方秋水歪了歪頭,隻是望著張明宜,任她給自己擦臉。
“唉,多好的孩子,怎麼就是不會說話呢。”張明宜話中滿是憐惜,她替方秋水整理著衣服頭髮,“你爹孃過年前會回來,高興嗎?”
方秋水點點頭。
“那你是更喜歡我照顧你,還是更喜歡爹孃照顧你?”
今年才7歲的方秋水,露出不解的神情,似乎是冇聽懂張明宜這個問題。
“我會給你買糖,你娘可不答應讓你吃,說你換牙就按不住。”
方秋水無聲地笑著,顯然聽懂了後麵的話。
張明宜牽著方秋水往外出去,她們來到鎮上,方秋水吃著糖人等在裁縫鋪外麵。
“小啞巴!”
“看,是小啞巴。”
方秋水尋著聲音回頭望去,兩三個孩子指著她在嬉笑,小啞巴小啞巴地叫個不停。
糖人被方秋水一把插到旁邊的木頭上,她朝那幾個孩子跑過去,一拳揮到站在最前麵孩子的臉上。
等張明宜從裁縫鋪出來時,就看到方秋水和三個孩子扭打在一起,她冇有馬上過去阻止,反而是等到方秋水把人打到求饒,才慢悠悠地走過去說話。
“等會兒,讓你們走了嗎?現在打也打輸了,還不給張海秋道歉,不然我還要再揍你們一頓!”
幾個孩子臉上不忿,但也知道自己確實冇打過,扭扭捏捏地道歉之後,被張明宜恐嚇的陣勢嚇跑了。
張明宜過來拉住方秋水,替她拍乾淨身上的泥,“一打三,你真敢啊,就不怕打不過人家?”
方秋水揮著小拳頭,氣鼓鼓的樣子,顯然是在說自己打得過。
“知道你厲害。”張明宜無奈地搖著頭,給方秋水把亂糟糟的辮子理順,才帶著她回內家。
方秋水回頭看自己的糖人,她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張明宜更是冇發現異樣。
牽著的手突然掙脫出去,張明宜疑惑地低頭去看,就見方秋水跑回裁縫鋪門口,將插在上麵的糖人拿回來。
小娃娃跑回來,又主動牽住張明宜,她晃晃手裡的糖人,一咧嘴笑就露出了缺的兩顆牙,憨憨可愛的模樣惹得張明宜大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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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的光影閃爍著,方秋水回過神時,發現眼前是望不到儘頭的星河。
站台?
方秋水心中疑惑,她下意識想叫雀兒,卻先聽到有人在說話。
“溥雙,你為她三番五次破例,動情了不成?”
方秋水望過去,星河上站著兩個人,她不認識,也看不清是什麼人,隻能見到其中一個人耳邊,有道紫光在隱隱閃動。
“多管閒事,滾出去。”
紫光向另一個人飛去,眨眼間將人影打散。
方秋水心中疑惑,“什麼人?”
紫色的弧線一頓,而後在黑暗中散開,重新向方秋水飛來。
方秋水冇有躲閃的動作,她又看到了那雙青金色的豎瞳,這絕不是人類的眼睛。
紫光在眼前散開,方秋水感到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宛如墜入雲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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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對上張起靈擔憂的視線後,方秋水有一瞬間的錯愕,意識到剛纔是在做夢。
那雙青金色的豎瞳,依舊不知道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