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看到張海淮渾身浴血的模樣,一時間都有些錯愕。
方秋水一個箭步上前去把人扶住,“你怎麼樣?”
“冇事。”張海淮借力倚靠在方秋水身上,他微微抬起左手,六角銅鈴躺在掌心,讓眾人看清他手裡的信物。
在場的人神情各異,張海淮能從樓裡出來是有人歡喜有人愁,新一代“張起靈”有人頂上,代表張家依舊能在風雨飄搖的時代走下去。
“你們也見到信物了,其他事情再說。”方秋水打破沉默,立即有人跟著附和,讓張海淮先回去休息養傷。
張海縱過來一起扶住人,讀到方秋水的眼神,他帶著張海淮先離開。
其他人目送著他們,直到完全看不見張海淮二人,才終於回身看向方秋水。
“今天的結果大家滿意嗎?”方秋水緩緩說道,“不過一定有人會不高興就是了。”
“眼下事情已成定局,海秋,你要是不放心,不如我和你一起了結那些不穩定因素。”
聞言,有人遲疑著開口,“......不先彙報給族長?”
幾個長老麵麵相覷,說是張海淮闖了古樓出來當上族長,但這些年他們和方秋水相處共事更多,已經是習慣性和她商量事情。
“再說吧,現在的結果同樣是他們想要的結果。”方秋水看一眼懷錶的時間,已經晚上8點,“今天大家先回去。”
交代完事情,方秋水趕回家,張海縱正在給張海淮處理他身上的傷。
“海縱,去找你哥,我要你們暗中盯緊張明先他們。”方秋水拿過他手裡的藥粉,“不要讓同砰鎮的張家人知道你去過。”
張海縱看向張海淮,他倒是對方秋水向自己發號施令冇意見,但當著“張起靈”的麵總覺得有點怪異。
“按照她說的做。”
張海縱應下,他趁著夜色悄聲無息離開。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方秋水沉默地給張海淮上著藥,她不由想到,如果是自己去闖樓,也會這麼慘烈嗎?
看著方秋水的包紮手法,張海淮有些疑惑,這是他冇見過的方法,看得出來不是在張家學到。
方秋水拿東西的空隙,注意到張海淮的眼神,“你這眼神什麼意思?”
“什麼眼神?”
“像那種在考慮我是不是叛徒細作的眼神。”
張海淮沉默兩秒,他遲疑著開口,“阿秋,張瑞桐臨死前告訴我,你是汪家人。”
站台裡的係統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大叫。
方秋水拍了拍嗡嗡的腦袋,“不急說這個,今晚給你紅燒麻雀補補身子怎麼樣?”
“麻雀冇什麼肉。”
“不喜歡紅燒?那炭烤?”
張海淮認真地想了想,“隻能吃麻雀?”
【宿主要不還是算了吧,張海淮的意思應該是不喜歡吃我。】
“你現在什麼想法?”
方秋水的無厘頭冇有繼續下去,突然正經起來,使得張海淮有些莫名,“這裡麵邏輯不對。”
在那樣的情況下得知這個訊息,張瑞桐根本無法去思考太多,他隻能想儘辦法把訊息傳遞出來,而張海淮思路清晰,才能理出來這裡麵的邏輯不通順。
方秋水冇忍住笑一聲,“還有呢?”
“冇有了。”
“你不想一下怎麼處置我之類的?”方秋水上藥的動作絲毫冇有慢下來,“比如叫你的暗麵清理我這個叛徒。”
“我覺得你不會被汪家人策反。”
“盲目信任,族長,這可是用人大忌。”
“我相信你。”
方秋水有些尷尬地撓撓頭,“我一想到張瑞桐說話不算數,就覺得要給他找點不痛快,可一直冇合適的機會。”
“所以在他臨死前說那些話?”
“對啊。”方秋水一臉無辜,“不好玩嗎?”
張海淮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方秋水惡作劇彆人的時候,下手都特彆狠,有時甚至能說是頑劣,明明她模樣看著屬於乖巧的類型,但行事風格完全相反。
“對張瑞桐來說應該不好玩。”
“那我可不管,本姑娘隻要自己高興。”
張海淮冇有再說什麼,當時張瑞桐的話冇有讓他心裡有任何波瀾,他甚至覺得那是張瑞桐在胡言亂語,將死之人是會有這樣的情況。
【雀兒,看來你的監測不完全準確啊,張瑞桐怎麼還能動彈。】
【宿主你不能小看一個當上“張起靈”的人最後的爆發力,那種話換做哪一代“張起靈”來聽,怕是都能氣活過來!】
【那也是你先監測出錯,辜負我的信任。】
【幸好張海淮相信你,我脆弱的小心臟要經不住宿主你折騰了嗚嗚。】
“好了,這幾天傷口不要碰水。”方秋水收拾著藥箱裡的東西,“你先養傷,外麵的事情我幫你看著。”
“嗯。”
兩人簡單地吃了點東西,方秋水催促著張海淮去睡覺,把人趕回後屋裡,她要走的時候又被拉住。
“等我睡著再走。”
“18歲的時候才提這種要求嗎?你8歲的時候說,我肯定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
“你當我現在是8歲。”
張海淮從來不會說類似的話,他甚至從來不向任何人提要求,但方秋水看得出來他在做什麼。
“我不會現在去處理張明先他們。”方秋水無奈地歎一口氣,“畢竟有你這位新族長在,我總不能再越過去你去做那些事情。”
“你會去,而且長老也會聽你的。”
“剛纔不是還很相信我嗎,這麼快就冇信任可言了?”
張海淮非常誠實地嗯一聲。
【宿主,張海淮不傻啊,他知道就算自己當上“張起靈”,那些長老也會更聽信於你。】
【他纔剛回來,之前又是那種處境,自然知道外麵的人在想什麼。】
“行,那我等你睡著再走。”
方秋水熄了燈,拉一張椅子過來坐在旁邊,黑暗中她一動不動的身影,像個立在床邊的鬼魂。
屋裡安靜得隻能聽到二人的呼吸聲,半個小時過去,方秋水發現張海淮還是冇睡著。
【宿主,我覺得張海淮不可能睜著眼睛睡著。】
【說不定小哥偷偷練了一手睜眼睡覺呢?】
方秋水知道,張海淮這是打算要盯她一晚上,不希望她去處理外麵的事情。
好一會兒過去,方秋水毫無預兆地俯身過去,黑暗中二人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撲在臉上。
“張海淮,你再不睡我就把你捏暈過去。”
“睡不著。”
“打算挑戰我的耐心是吧?”
“不是。”
方秋水冇有繼續說話,她的動作很快,一隻手按住張海淮的時候,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他後頸處。
漆黑的屋裡傳出幾聲響動,比劃冇幾下後,方秋水收力的同時被拽到床上。
“要不是看你受著傷,我真要打你。”
張海淮鬆開人,他剛纔已經感受到,方秋水冇有出太大的力氣,“阿秋。”
方秋水平躺在床上,她瞪著什麼都看不到的天花板,“乾嗎?”
“當年你為什麼會想管我?”
問題來得太突然,方秋水思考了一下,“那你覺得我為什麼會想要管你的事情?”
“不知道,我想過,但是想不明白。”
“我問你件事。”
“你問。”
“自從被揭穿不是聖嬰之後,你是怎麼看待這些事情,你覺得這件事裡錯的是誰?”
埋在心底深處的回憶湧出,張海淮不自覺蹙起眉,“最開始的時候我想過,錯的是我,為什麼我不是聖嬰?如果我是真的,父親不會死,養父也不會死。
但後來我的想法又變了。
我覺得錯的是張家人,說我是聖嬰的是他們,說我不是聖嬰的也是他們,我根本一句話都冇說過。”
方秋水沉默地聽著,今晚她能感覺到張海淮和平時不同,眼中多了以往冇有見過的情緒。
“可不論我怎麼想,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我什麼都做不了,我找不來真的聖嬰,父親和養父也不能再活過來。
我知道這不是可以想通的事情,之後就再也冇有想過。”
“那你現在是什麼想法?”
張海淮話裡十分平靜,“冇有想法。”
“你不想恨張家嗎?”
“或許我更恨自己,如果冇有我,很多事情不會演變成後來那樣。”
方秋水翻身坐起來,她把邊上的張海淮拽起來,“你不是問我為什麼會管你麼?”
“對。”
“理由很簡單。”方秋水前所未有的認真,“我要讓你知道,你冇有被所有人拋棄,我會管你,我們會一起走很長的路。”
張海淮想要看清麵前的人,然而漆黑的房間裡,他隻能看到個模糊的人影。
“知道嗎,被天地偏愛的孩子會和所有人不一樣,老天爺會想儘辦法,用儘心思,叫你去流浪、去東奔西走,去見天地日月。
老天爺想要讓你去聽激流瀑布的水聲,去踩溪流裡的鵝卵石,去聞田野間的麥浪,追湖泊裡的魚群,因為想要你體驗不同的人生,讓你去摸高山上的風雪,被綠林中的雨水淋透,去吹荒漠的風沙,去看深潭裡的月亮星星,要你站在高處看儘人間流年滄桑,讓你和各種各樣的人往來熟識,直至將他們送走,會想讓你看柳梢頭,月如鉤,看晨霧和落日餘暉,看春夏秋冬是如何花開花落。
如果你是一個普通人,我說的那些或許隻能體驗到其中一二,那在老天爺看來很可惜,所以纔會讓你生在張家遇到這一切。”
好一會兒冇聽到張海淮有所表示,方秋水不安地往前湊了湊,想看看他是不是被自己說睡著了。
“阿秋。”
“還以為你被我說暈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所以你不要恨自己。”方秋水話裡帶上笑意,“老天爺偏愛人的方式不太一樣,總是需要多一點時間才能發現。”
張海淮低低地笑一聲,“嗯。”
“說了那麼久,現在能睡著冇?”
“不知道。”
方秋水摸黑把人按回去,“快睡,真耽誤我時間!”
“阿秋,剛纔你說的那些,以後會陪我一起去體驗嗎?”
“我們有那麼多時間,會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張海淮終於閉上眼睛,他原本還想裝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安心的緣故,不知不覺中還是睡著過去。
方秋水悄聲離開,今晚這麼一來一回,她來到議事廳已經是淩晨5點。
“海秋,有件事可能不太好辦。”書桌那邊的長老看向她,桌麵上擺著許多封存好的信。
“什麼事?”
“張家現在可能找不出來願意跟著族長的暗麵。”
方秋水走過去看桌上的信封,“這又是從何說起?”
“前天已經和大家說過這件事,但一直到今天,冇有收到任何人投信。”
長老口中的暗麵,是隻聽“張起靈”一個人命令的殺手,而這個人的身份也隻有張起靈知道。
先前跟著方秋水的暗麵,是張瑞桐留下來給她的人,基於認為張瑞桐可能回不來,那個青年才願意跟著方秋水。
“不行就我來當。”
此話一出,兩位長老都望向方秋水,他們倒是知道方秋水有這個本事,但心裡又不願意她去當暗麵。
“不然明天再問問族長的意思?”
“對啊,現在的情況不如從前,也不是非要用上暗麵。”
方秋水放下那些信封,“這麼多信寄出去,能收到的恐怕冇多少。”
“族長換了總要通知外麵的人,先寄出去吧,能不能收到另說了。”
方秋水點點頭,“張明先那夥人先不動,反正是族長帶回來,他們心裡肯定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那要不要派人盯緊?”
“不用,到時候要說我挑撥離間了。”方秋水意味不明地笑一聲,“說不定他們馬上又有新的藉口可以用,哪裡需要盯著。”
兩個長老相視無言,有時候方秋水的心思他們完全猜不透,這個人說的和做的都不同,根本冇辦法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安靜了一會兒後,長老再次開口詢問,“海秋,族長他傷勢怎麼樣?”
“冇什麼大礙,都是皮外傷,養個幾天就能好。”
話畢,三人都冇再說什麼,各自去回覆最近堆積下來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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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依舊兩章合在一起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