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皇後
那男孩正是七皇子,生得粉雕玉琢,卻因為常年體弱,顯得有些怯生生的。
“太妃娘娘這是何意?”
沈青凰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掃過那孩子,神色淡淡。
李太妃噗通一聲跪下,將七皇子也拉著跪下,泣聲道:“瑞王,王妃。如今宮中局勢已定,哀家知道,這孩子身份敏感。哀家彆無所求,隻求王爺和王妃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給老七一條活路。哀家願讓他認王爺為長兄,從此以後,唯瑞王府馬首是瞻!”
七皇子雖然害怕,卻也懂事地磕了個頭,脆生生道:“求七哥、七嫂收留。”
裴晏清坐在輪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並未立刻說話。
沈青凰卻看了他一眼,隨即起身,走到七皇子麵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她替孩子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語氣雖依舊清冷,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既然叫了一聲七嫂,那就是自家人。”
她轉頭看向李太妃,“太妃放心,隻要這孩子安分守己,瑞王府便護得住他。這天下雖大,但隻要在瑞王府的羽翼下,便無人敢動他分毫。”
李太妃聞言,喜極而泣,連連磕頭:“多謝王妃!多謝王爺!”
這不僅是收留,更是一種政治表態。有了瑞王夫婦的庇護,七皇子不僅性命無憂,甚至還能在未來的朝局中享有一席富貴。
又是一年春來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瑞親王裴晏清,日表英奇,天資粹美,載稽典禮,俯順輿情,謹告天地,宗廟,社稷,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係四海之心。瑞王妃沈青凰,溫婉淑德,嫻雅端莊,冊為皇太子妃,與太子同受榮寵。欽此!”
金鑾殿內,百官跪拜,山呼千歲。
裴晏清接過明黃的聖旨,蒼白的指尖在錦緞上輕輕摩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轉頭看向身側一身正紅宮裝的沈青凰。
“阿凰,以後這東宮的門檻,怕是要被踏破了。”
沈青凰神色淡漠,隻微微抬了抬下巴:“踏破了便換新的,反正是國庫出銀子。”
入夜,東宮。
新晉的太子府邸燈火通明,卻靜得有些詭異。
“看來,有些人比我想象的還要沉不住氣。”裴晏清坐在書房的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熱氣氤氳了他精緻卻病態的眉眼。
“老二、老四、老五雖然死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養的那些死士,若是今晚不來,我反倒要看不起他們了。”
沈青凰坐在一旁的軟榻上,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一把寒光凜冽的短劍。那是雲照特意尋來的玄鐵匕首,削鐵如泥。
話音未落,殿外的風聲驟變。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穿破窗紙,直奔裴晏清的麵門而來!
裴晏清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微微側頭,那支弩箭便擦著他的鬢髮釘入了身後的紅木立柱,入木三分,箭尾還在嗡嗡顫動。
“殺——!!”
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四周的屋簷下翻身而入,手中鋼刀在月色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取裴晏清狗命!為幾位殿下報仇!”
領頭的死士一聲怒吼,率先衝向書房。這一場廝殺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院子裡的石板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血腥味在夜色中瀰漫開來。
一個月後,朝堂之上,再無雜音。
然而,外患剛平,內憂又起。
慈寧宮。
太後坐在鳳椅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眼皮耷拉著,看也不看站在下首的沈青凰。
“太子妃,聽聞你這幾日在東宮,又是調兵遣將,又是插手刑部大牢的事,忙得很啊?”
太後的聲音不鹹不淡,卻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挑剔,“咱們大靖的規矩,後宮不得乾政。你雖是將來的國母,但也該懂得什麼叫安分守己。那些打打殺殺的事,交給男人們去做便是,你一個婦道人家,整日拋頭露麵,成何體統?”
沈青凰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太子妃常服,脊背挺得筆直,聞言隻淡淡道:“母後教訓的是。隻是殿下身體抱恙,兒臣身為妻子,自當為夫君分憂。況且,那些逆賊意圖謀刺儲君,兒臣若是坐視不理,豈不是讓殿下寒心?”
“放肆!”
太後猛地睜開眼,將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案上,“你這是在拿太子來壓哀家?沈青凰,彆以為你現在是太子妃,哀家就治不了你!你出身商賈之家,滿身的銅臭氣,原本就不配入主東宮!如今還敢頂撞長輩?從今日起,你每日來慈寧宮抄寫《女戒》一百遍,好好學學什麼叫規矩!”
沈青凰眸光微冷。
出身商賈?
當初若不是沈家的銀子填了國庫的虧空,若不是江湖商會的糧草送到了邊關,這大靖的江山早就亂了。如今用完了便嫌棄銅臭?
“母後這《女戒》,兒臣怕是抄不了。”
沈青凰也不跪,隻冷冷地看著太後,“東宮事務繁忙,殿下還要整頓吏治,兒臣得幫著覈算戶部的賬目。若是母後覺得兒臣不配,大可讓陛下一道聖旨廢了兒臣。”
“你——你當真以為哀家不敢?!”太後氣得渾身發抖。
“母後當然敢,隻是不知母後要如何向殿下交代,向天下百姓交代?”
“皇祖母!”
就在此時,殿門被一把推開。
安寧公主一身盛裝,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臉無奈的宮女。
“安寧?你怎麼來了?冇規矩!”太後皺眉斥道。
“孫女若是再不來,皇祖母都要把咱們大靖的功臣給逼走了!”
安寧公主走到沈青凰身邊,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昂著頭看向太後,“皇祖母,您整日待在這深宮裡,怕是不知道外麵的光景。您知道這次平定叛亂,皇嫂出了多少力嗎?那些軍餉、糧草,哪一樣不是皇嫂籌措的?若冇有皇嫂,七哥彆說當太子,怕是早就被那些狼子野心的兄弟給生吞活剝了!”
“那是朝廷的事……”太後有些語塞。
“朝廷的事?國庫空虛的時候,也冇見那些世家貴女拿出一分錢來!”安寧公主是個直腸子,說話像倒豆子一樣,“皇祖母,您總說皇嫂出身不好,可英雄不問出處。如今這朝堂上下,誰不誇太子妃巾幗不讓鬚眉?您若是真讓皇嫂來抄什麼《女戒》,耽誤了正事,七哥若是怪罪下來,孫女可不幫您說話!”
太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了看一臉倔強的安寧,又看了看神色冷淡卻氣場強大的沈青凰,終究是長歎了一口氣。
裴晏清如今大權在握,性子又是個陰晴不定的,若是真為了這個女人跟自己翻臉……
“罷了,罷了!”太後揮了揮手,一臉疲憊,“哀家也是為了皇家顏麵。既然安寧替你求情,這《女戒》便免了。隻是以後在宮中,還是要謹言慎行。”
“謝母後教誨。”沈青凰微微福身,行禮如儀,卻並未有半分卑微。
出了慈寧宮,安寧公主長舒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皇嫂,也就是你敢這麼跟皇祖母說話。換了彆人,早嚇得腿軟了。”
沈青凰看著這個曾經驕縱如今卻懂事許多的公主,眼中多了一絲暖意:“多謝。”
“謝什麼,咱們是一家人。”安寧眨了眨眼,“對了,七哥在禦書房等你呢,說是戶部那個老尚書又在哭窮,讓你去救火。”
沈青凰輕笑一聲:“走吧。”
禦書房內,裴晏清正對著一堆奏摺冷笑。
“這幫老東西,平日裡貪得流油,如今讓減免賦稅,一個個就像割了他們的肉一樣。”
他將一本奏摺扔在地上,抬頭見沈青凰進來,臉上的陰霾瞬間散去,招手道:“阿凰,過來。”
沈青凰走過去,撿起奏摺掃了一眼,淡聲道:“他們是不願意吐出吞進去的肥肉。既然如此,那就換一批願意吐的。今科的進士裡,不是有幾個寒門子弟文章做得不錯嗎?提拔上來,把那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世家子換了。”
“正合我意。”裴晏清拉著她在身邊坐下,“不過,那些世家大族盤根錯節,若是逼得太緊,怕是會狗急跳牆。咱們得給個甜棗。”
“甜棗我已經準備好了。”
沈青凰從袖中拿出一份名單,“這是京中幾大世家未參與奪嫡的子弟名單,品行尚可。你可以下旨征辟他們入朝為官,給個閒職或者副手,既全了世家的麵子,又分化了他們的聯盟。至於他們的女眷……”
她勾唇一笑,“過幾日我在東宮設個賞花宴,把各家的夫人都請來。隻要後院的火不起來,前朝他們就不敢亂動。”
裴晏清看著她運籌帷幄的模樣,眼中滿是癡迷,忍不住湊過去在她臉頰親了一口:“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殿下自重,這是禦書房。”
“那又如何?我是監國太子,這天下都是我的,何況是你?”
日子在忙碌中飛逝。
裴晏清在沈青凰的協助下,大刀闊斧地推行新政。貪官汙吏被一批批流放,清正廉潔的官員被一個個提拔。百姓們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然而,昭明帝的身子終究是到了油儘燈枯的時候。
立冬那日,大雪紛飛。
昭明帝在養心殿駕崩,臨終前,他緊緊抓著裴晏清的手,渾濁的眼中最後一絲光亮熄滅。
喪鐘敲響,舉國縞素。
裴晏清在靈前即位,改元“景和”。
登基大典那日,天朗氣清。裴晏清一身玄色龍袍,牽著身著明黃鳳袍的沈青凰,一步步走上白玉階梯,接受萬民朝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雲霄。
沈青凰站在高台之上,俯瞰著腳下的萬裡江山,心中卻出奇的平靜。前世的屈辱與不甘,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阿凰,這江山,我與你共享。”裴晏清側頭,低聲說道。
景和元年,新帝下旨大赦天下,減免賦稅一年。
同時,追封先皇,尊太後為太皇太後。
李太妃晉為太妃,七皇子封靖王,賜居王府。安寧公主護國有功,加封鎮國長公主,食邑萬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