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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玲瓏 第291章 文壇垂青

作者:淩瀧Shuang辰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23:29:47

杜鵑亭前陋室居,儒生取荷渡甘泉。

往日沉浮星辰易,竹林七賢儘開顏!

晨露還凝在杜鵑花瓣的褶皺裡,鈢堂先生的吟誦聲便繞著亭角的銅鈴漫開了。風裹著荷香從甘泉方向飄來,掠過青竹編就的窗欞,將案上素箋吹得輕輕顫動 —— 那箋上是幅未完成的荷草圖,筆鋒疏朗,墨色濃淡間藏著幾分熟悉的風骨,正是昨夜夏至留在陋室的。

夏至蹲在亭前石階下,指尖剛觸到一片被颱風打落的杜鵑花瓣,便聽見身後傳來輕淺的腳步聲。霜降捧著青瓷硯台站在晨光裡,月白裙裾掃過階邊的青苔,鬢角彆著的杏葉簪泛著淡綠:“當心露水浸了鞋,先生說那方端硯要你親手研墨才趁手。”

她話音未落,亭內突然爆發出韋斌的笑罵,混著茶盞碰撞的脆響:“蘇何宇你這混球!昨日加固杏樹時偷揣毓敏的桂花糕,今日倒敢搶先生的雨前龍井,真是和尚打傘 —— 無法無天!” 柳夢璃溫軟的勸和聲緊跟著飄出來:“韋兄莫急,好茶本就該分著品,你這般急吼吼的,倒像饞貓見了鮮魚。”

夏至起身時,風恰好卷著幾片杜鵑花瓣落在霜降發間。他伸手想替她拂去,指尖剛碰到髮梢,卻見她耳尖泛起薄紅,轉身往亭內走時,青瓷硯台的裙裾掃過石階,留下一縷極淡的蘭草香。這模樣讓他忽然想起上月在安笙科技的初見 —— 當時她穿著米白色西裝,站在老闆辦公室門口,手裡捏著份燙金的顧問聘書,可四目相對的刹那,他竟恍惚看見她坐在大學圖書館的臨窗位置,指尖劃過泛黃的線裝書,陽光落在她髮梢,與此刻的晨光彆無二致。

陋室的青竹牆透著涼意,牆上掛著幅荷風圖,墨色荷葉間綴著幾點硃紅荷苞,葉脈細得像用髮絲蘸墨勾成的。鈢堂先生坐在竹椅上,手裡翻著本夾著乾枯荷瓣的舊書,見他們進來便抬眼笑:“來得正好,方纔墨先生還說,要瞧瞧是誰能把‘杜鵑亭’的意境寫得這般通透。”

墨雲疏坐在靠窗的軟榻上,指尖搭在七絃琴的弦上,未及彈奏便已有清越之意:“那詩裡的景緻,倒像把這亭前屋後的風光都裝進去了。尤其‘取荷渡甘泉’五個字,把尋常采荷的事寫得有了雅趣,倒像是親眼見著儒生踏露尋荷的模樣。” 她抬眸看向夏至,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探究,“隻是不知,詩中藏著的心意,要等多久才能讓正主瞧明白。”

夏至握著硯台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案角的素箋上。那是他昨夜熬夜寫就的,反覆修改了七次,纔敢將藏著名字的詩句寫在最末,又怕太過直白,特意畫了幅荷草圖壓在上麵。他正想開口,門外忽然傳來毓敏清脆的呼喊,混著竹架碰撞的聲響:“邢洲!你慢些扛!食盒裡的荷花酥碰碎了,我饒不了你!”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邢洲扛著個竹製食架在前頭走,架腿上還纏著半截加固杏樹剩下的麻繩,弘俊提著個蓋著荷葉的食盒緊隨其後,食盒邊的繩結上掛著個小小的香囊,繡著朵半開的荷花。毓敏踮著腳護在食盒旁,發間的珍珠串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再走快些,壽星該到了!” 她身後跟著林悅和沐薇夏,兩人手裡各捧著一罈酒,泥封上印著 “玲瓏閣” 的字號,壇身上還沾著新鮮的泥點。

韋斌率先迎上去,伸手就要揭食盒上的荷葉:“可算來了!我從清晨就等著這口,肚子裡的饞蟲都快把五臟廟啃穿了!”

“急什麼?” 毓敏拍開他的手,指尖劃過荷葉邊緣的露珠,“這是給壽星的生辰禮,得等她來了才能開。” 她朝亭外望瞭望,目光掠過遠處的荷田,“方纔在甘泉邊見著她和李娜了,說是要采些新鮮荷葉來墊盤子,估摸著也快到了。”

話音剛落,便見兩道身影從青石小徑走來。她穿著條月白色的長裙,裙襬繡著細碎的杜鵑花紋,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線痕,手裡提著個竹籃,籃沿垂著的藍布條上繡著個 “婷” 字。李娜跟在她身後,手裡也提著個籃子,裡麵鋪著層層翠綠的荷葉,葉心盛著的露水晃悠悠的,托著幾朵半開的荷花,粉白的花瓣邊緣泛著淡淡的紅暈。

“讓各位久等了。” 她走進亭內,將竹籃放在案邊,指尖輕輕拂過荷葉上的露珠,水珠落在青石上,暈開小小的濕痕,“這甘泉邊的荷葉最嫩,用來墊點心不會沾油,比城裡鋪子賣的乾淨多了。” 她說話時眼波輕輕掃過案上的素箋,目光在荷草圖上頓了頓,忽然抬頭看向夏至,嘴角勾起抹淺淡的笑,“前幾日聽你說,畫荷要先勾葉脈再染墨色,今日倒想瞧瞧你的真跡。”

夏至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墨錠。他想起初見時的反常 —— 她明明是第一次來安笙科技,他卻能準確說出她大學時常去的那家茶館,甚至記得她慣點的碧螺春要放三粒冰糖;她明明說自己不喜歡吃甜食,可他卻篤定她愛極了桂花糕,連她不吃核桃餡的細節都記得分毫不差。那些突如其來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讓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迴應。

墨雲疏這時走過來,拿起竹籃裡的一朵荷花,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這是重台蓮吧?花瓣層層疊疊的,像把心事都藏在裡麵。” 她轉頭看向鈢堂先生,鬢邊的珍珠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先生常說‘荷為花中君子’,如今用這花來襯今日的景緻,倒像是特意安排好的。”

鈢堂先生撫著鬍鬚笑起來,聲音震得窗紙微微顫動:“可不是嘛!這陋室雖簡,卻有荷香、墨香,還有知己相伴,倒比那些雕梁畫棟的府邸更有滋味。” 他拿起案上的素箋,指尖拂過上麵的字跡,“尤其這詩裡的‘往日浮沉星辰易’,把曆經世事的通透寫得入木三分,倒像是把半生的故事都凝在這十個字裡了。”

韋斌這時偷偷捏了塊荷花酥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接話:“我雖不懂詩,卻也覺得這字寫得好看,比那些酸腐文人的歪歪扭扭強多了!” 他說著又要去拿,被毓敏狠狠瞪了一眼,慌忙縮回手,“我這不是替壽星高興嘛!畢竟能讓鈢堂先生這般誇讚的詩,可不是天天都能見到的。”

眾人的歡聲笑語間,霜降已輕舒玉臂,將片片荷葉鋪陳於案幾之上。那荷葉翠色慾流,疊影參差,宛如展開了一襲用清風和翠玉織就的茵席,清雅中透出幾分詩意的氤氳。

李娜自包袱中取出一卷畫軸,素手輕展:“此乃我臨摹的《竹林七賢圖》,筆法雖不及古人神韻,卻也是一點心意。” 畫中七賢或撫琴、或飲酒、或論詩,神態各異,尤其那片竹林,枝葉扶疏間彷彿有清風穿過。“我思忖著,這畫中景緻,倒與那句‘竹林七賢儘開顏’的詩意相合。”

她接過畫軸,指尖輕輕撫過畫中的竹林,眼眶微微泛紅:“多謝你,這幅畫我會好好珍藏的。” 她說話時,目光又落在了案上的素箋上,指尖幾乎要碰到紙麵,卻又輕輕收了回去,像怕驚擾了什麼。

夏至望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記憶裡的那個午後 —— 她坐在圖書館的窗邊,手裡拿著本《魏晉風度》,陽光落在她的書頁上,她輕聲念著 “越名教而任自然”,聲音輕得像羽毛。可眼前的她明明穿著現代的衣裙,卻與記憶裡的身影漸漸重疊,讓他一時竟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

“在想什麼?” 霜降遞過來一杯溫酒,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帶著微涼的溫度,“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莫不是在擔心詩裡的意境不夠好?”

夏至回過神,接過酒杯,與她的杯子輕輕碰了碰:“隻是覺得今日的光景,像極了夢裡見過的場景。” 酒液入喉,暖意漫遍全身,驅散了心底的恍惚,“從前總覺得世事無常,像天上的星辰般難以捉摸,如今才懂,隻要身邊有知己相伴,再大的風浪也能過去。”

墨雲疏恰好聽到這話,笑著走過來:“這話倒是與詩裡的心意不謀而合。看似是歎時光流逝,實則是說曆經滄桑後,更該珍惜眼前的相聚。” 她看向正低頭整理荷葉的她,眼波溫柔,“就像有些人,雖曾曆經浮沉,卻總能在風雨後尋得屬於自己的風景,這或許就是詩裡藏著的祝福吧。”

她整理荷葉的手頓了頓,抬起頭時,眼眶裡泛著淡淡的水光:“能得到各位的厚愛,我很開心。” 她拿起酒杯,對著眾人深深一揖,“今日的心意,我都記在心裡了。” 說罷將酒一飲而儘,眼角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裙襬的杜鵑花紋上,像晨露沾在了花瓣上。

“哭什麼?今日可是好日子!” 韋斌趕緊遞過去一塊荷花酥,酥皮簌簌地掉在手上,“吃塊甜的,沾沾喜氣!你看這天氣,颱風過後竟是這般晴好,真是雨過天晴 —— 往後定是順風順水!”

她接過荷花酥,咬了一小口,甜香在舌尖化開,眼眶裡的水光漸漸散去,嘴角勾起抹淺淺的笑:“謝謝你,這荷花酥很好吃。”

邢洲這時忽然提議:“不如我們去甘泉邊采些荷花,插在案上的瓷瓶裡?正好也讓弘俊畫一幅《采荷圖》,留作今日的紀念。”

“好主意!” 弘俊立刻響應,拿起放在角落的畫具箱,“我早就想畫這裡的荷田了,隻是一直冇找到合適的時機。”

眾人一拍即合,紛紛起身往甘泉邊走去。青石小徑蜿蜒向前,兩旁的杜鵑樹落了滿地花瓣,像鋪了層緋紅的地毯。風從荷田方向吹來,帶著淡淡的荷香,混著泥土的氣息,讓人渾身都覺得清爽。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便聽見潺潺的流水聲。甘泉的水清澈見底,水底的鵝卵石上長著翠綠的苔蘚,陽光照在水麵上,泛著細碎的金光,像撒了把碎金子。泉邊的荷田一望無際,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荷葉挨挨擠擠的,像一片綠色的海洋。風一吹過,荷葉便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快看那朵!” 毓敏指著一朵開得正盛的荷花,興奮得跳了起來,發間的珍珠串晃個不停,“花瓣層層疊疊的,真好看!” 她說著就要下水,被邢洲一把拉住:“小心水深,我去采。你這細皮嫩肉的,摔了可就不好了。”

邢洲挽起褲腿,小心翼翼地走進水裡,水珠順著他的小腿肚往下淌,荷葉上的露珠濺了他一身,像穿了件水晶衣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伸手摘下一朵荷花,遞到毓敏麵前:“給你,小心彆被刺紮到。”

夏至與她並肩站在岸邊,看著邢洲采荷的身影,忽然想起朱自清《荷塘月色》裡的句子,便輕聲念道:“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嫋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

她側頭看他,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你倒是記得清楚。不過我覺得這裡的荷花,比文中寫的更有煙火氣,也更鮮活。” 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荷葉,指尖劃過葉脈,“你看這葉脈,多像咱們上次在遇龍河畔見的蘆葦蕩,隻是少了些蕭瑟,多了些生機。”

夏至望著她指尖的荷葉,忽然想起記憶裡的那個雨天 —— 她撐著一把藍色的傘,站在圖書館門口,手裡拿著本被雨水打濕的書,他遞過去一張紙巾,她抬頭對他笑,眼角彎成了月牙。那個瞬間的溫度,與此刻指尖的荷葉涼,竟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邢洲采了一大束荷花回來,遞到她麵前:“壽星先挑,喜歡哪朵就拿哪朵。”

她從中挑了一朵開得最嬌豔的,輕輕插在發間,轉頭問眾人:“會不會太張揚了?”

“不會!好看得很!” 毓敏率先開口,眼睛亮晶晶的,“像仙女下凡一樣!”

韋斌也跟著附和:“就是!這模樣要是畫下來,保管比李娜姐姐的《竹林七賢圖》還出名,將來定能流傳千古!”

她被逗得笑起來,眼角的細紋都彎了。弘俊這時已經鋪好了宣紙,拿起畫筆開始勾勒:“彆動,我把這景緻畫下來。” 他的筆法細膩,寥寥幾筆便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來,再添上背景的荷花與甘泉,一幅生動的《采荷圖》已初見雛形。

墨雲疏站在一旁看著,不時提點幾句:“荷葉的層次感再強些,近實遠虛纔好看;泉水的波紋要更靈動些,像有魚兒在底下遊過。”

鈢堂先生則與林悅、沐薇夏坐在岸邊的青石上,聊著詩詞典故。林悅說起劉禹錫作《陋室銘》的背景,沐薇夏則補充著南方荷田的趣事,陽光透過荷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歲月靜好。

采完荷花回到陋室時,已近正午。眾人將荷花插在案上的瓷瓶裡,頓時滿室生香,連空氣都變得清甜起來。弘俊的《采荷圖》也已完成,她站在畫前,與畫中的自己相映成趣,引得眾人連連稱讚。

毓敏這時端上了剛做好的荷葉粥,清香撲鼻,米粒顆顆飽滿:“快嚐嚐,這是用甘泉的水熬的,還加了些蓮子,清熱解暑。”

韋斌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比我家廚子做的強多了!” 他說著又舀了一大勺,嘴裡塞滿了粥,含糊不清地說,“要是每天都能吃到這樣的粥,讓我天天來這陋室住都行!”

眾人笑聲未歇,邢洲卻似忽而心念微動,自食盒中捧出一方精緻的荷花狀生辰糕。那糕點宛若一朵初綻新荷,瑩潤糕體上,恰嵌著一顆鮮紅欲滴的櫻桃,宛如玉盤托珠,明麗動人。

他含笑望向今日的壽星,聲調溫朗:“險些將它忘了!謹以此聊表心意,願君生辰歡愉,盼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她笑著接過生辰糕,在眾人的祝福聲中切下第一塊,遞到鈢堂先生手裡:“先生,謝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 又依次遞給墨雲疏、夏至、霜降等人,最後纔給自己切了一塊,糕上的奶油沾了點在嘴角,像隻偷吃的小貓。

生辰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還帶著淡淡的荷香。韋斌吃得最快,嘴裡塞得滿滿的,還不忘說道:“這生辰糕真是絕了,比上次毓敏娘做的桂花糕還好吃,簡直是神仙放屁 —— 不同凡響!”

這話一出,眾人笑得前仰後合。墨雲疏笑得直揉肚子,指著韋斌說:“你這歇後語,真是讓人哭笑不得。不過今日這般熱鬨,倒真有幾分古人雅聚的滋味。”

鈢堂先生放下茶杯,眼中滿是欣慰:“是啊,魏晉名士尚清談,咱們今日則以詩會友,以畫傳情,雖無竹林,卻有荷風甘泉;雖無美酒千觴,卻有知己相伴,這不正是文人最嚮往的光景嗎?”

夕陽熔金,暮雲合璧,最後一縷暖光穿過杜鵑亭的雕花木窗,在青石板上織就一幅流動的碎金畫卷。夏至倚著門廊,望著滿室尚未散儘的歡聲笑語,那些笑語彷彿還在梁間纏繞,與檀香的餘韻共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朵斜簪於她雲鬢的荷花上——粉瓣微卷,邊緣泛著淡淡的金,露珠猶顫,在餘暉中流轉著琥珀色的光,每一轉都似在訴說著一個古老的秘密。

忽有穿堂風過,掀起她月白裙裾,裙襬頓時化作翻湧的雲浪。陽光為她窈窕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朦朧金邊,恍若神女臨凡。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瞬轟然洞開。不是零碎片段,而是洶湧潮水——他看見另一個黃昏,另一個身著月白羅裙的女子,在相似亭台中回眸。鬢邊同樣簪著一朵將謝未謝的夏荷。

那個被歲月塵封的影子與眼前人完美重疊。連衣袂翻飛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心頭劇震,終於頓悟——這些日子那些莫名湧現的記憶,從來不是心魔作祟。而是穿越漫長光陰的眷戀,是藏在每一行詩句裡,不曾言明的繾綣。

那些午夜夢迴時縈繞的荷香,那些提筆時不由自主寫下的“荷風”、“暮雲”,原來都是前世留下的印記。

陋室內,暖橘色夕暉透過竹篾牆隙,將簡樸陳設浸染得如同古畫。

杜婷獨立庭前,素手緊攥著那張題滿詩句的箋紙。紙上每一個字都滾燙灼人,尤其是那行“杜婷生日儘開顏”——墨跡飽滿,筆鋒藏著小心翼翼的珍重。

她的指尖反覆摩挲這行小字,力道大得指節泛出青白。彷彿要通過這觸感,確認這幸福並非鏡花水月。

晚風攜著荷塘清芬與杜鵑甜香徐徐而來,似在為這一刻佐證。簷下青銅風鈴再度響起,清越叮咚,為紙上那些滾燙的詩句譜曲。

“明日我帶了丹青來,把《杜鵑荷風圖》畫上。”霜降跨出門檻回頭,眼角彎成溫柔的月牙,“定要讓這滿亭芳華永駐絹帛。”

她俏皮眨眼,促狹笑意漫上嘴角:“到時候可不許嫌我畫的荷葉像蒲扇!若荷花缺了神韻,你便補上幾筆,算我二人合創。”

杜婷噗嗤笑出聲,淚光卻在眼眶打轉,像荷瓣上搖搖欲墜的露珠:“好,我備好新焙的茉莉香片等你。”

她佯裝正色:“若真把荷花畫殘了,我就題首打油詩——‘霜降女史筆通神,荷似蒲扇葉如輪。驚得池魚沉水底,嚇呆亭畔賞花人。’讓後世都笑你筆拙!”

霜降作勢要擰她的嘴,兩人笑作一團。笑鬨聲驚起簷下雀鳥,撲棱著翅膀融入暮色。

她目送友人身影消失在花徑儘頭,心頭卻無半分寂寥。

轉身望向這間不再冷清的陋室——案頭夏荷依然娉婷,花瓣在晚風中輕顫如蝶翼;牆上弘俊的《采荷圖》被夕照鍍上暖色,畫中采蓮女回眸的笑靨,竟與簪花的自己有著奇妙的相似。

她忽然意識到,從今往後的杜鵑亭,再不是形影相弔的冷清居所。這方寸天地間,藏著知己唱和的酣暢,筆墨交鋒的妙趣。

更藏著那個看似清冷的夏至公子,藉由“杜婷生日儘開顏”這句藏頭詩,笨拙又真摯地捧出的滿腔柔情。那七個字,不是應景之詞,而是他為她一人點燃的煙火。

原來“儘歡”二字,從來不是典籍裡遙不可及的典故。

它是浸在柴米油鹽裡的暖意,是清晨灶上咕嘟作響的白粥;是簪在鬢角的荷香,是衣袂飄動的清風;是藏在詩句裡的姓名,是目光交彙時的悸動。

此刻這顆名為“儘歡”的種子,正帶著破土而出的力量,在她心間紮下盤根錯節的脈絡。

她抬眼望去,晚霞漫天,荷風滿袖。忽然覺得,這人間煙火,竟是如此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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