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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玲瓏 第290章 雨欲飄零

作者:淩瀧Shuang辰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23:29:47

我欲攜手颱風醉,奈何朝陽烈焰猛。

幾許玉露難濕身,巫山臨空不顯聖!

墨跡在素箋上暈開第七道水痕時,夏至猛地將紫竹筆拍在案上。筆尾那個“霜”字簌簌發顫,竹紋裡嵌著的鬆煙墨點,像極了上月遇龍河畔霜降替他拾筆時濺上的雨漬。她指尖劃過竹紋的觸感輕如蝶翼,此刻竟隨木紋震顫漫過掌心,帶著未散的暖意。

案頭杏葉標本被穿堂風掀起邊角,葉脈與詩箋墨跡重疊的刹那,恍惚間化作河畔連天的蘆葦蕩——正是去歲霜降蹲在葦叢旁輕歎“蘆絮似未化的雪”時,風拂葦尖的私語。那聲音混著她發間淡得若有若無的杏花香,至今纏在鼻尖未散。

窗外天色漸染詭譎,如一張被無形之手揉皺的灰藍錦緞,西北角更似潑翻了濃墨,沉沉壓向人間。

雲絮如吸飽了水的舊棉,一簇簇堆疊在簷角,邊緣透出鐵色的冷光——它們懸在那兒,沉沉地、吝嗇地,始終不肯墜落半滴甘霖。

風捲著院角老杏樹的枝椏搖晃,淺褐芽苞蜷縮在粗糙樹皮間,如凍僵後縮起脖頸的幼童。去年颱風在樹乾上劈出的裂痕,此刻被風灌得嗚嗚作響,像誰藏在樹後低低啜泣。

夏至推窗時,鹹腥的風裹著碼頭水汽撞進書房,捲起滿地詩稿“嘩啦”作響。紙頁翻飛的聲音,竟比案頭銅漏的“滴答”聲更催心焦——那漏聲懸在耳際,恰似將胸腔裡惶然的思緒反覆敲打。

“公子,韋公子在門外交代,說城東碼頭掛了颱風預警,囑咐您萬萬莫要出門!”老仆福伯的嗓音帶著驚惶,青布衫下襬掃過青磚地,“還有位墨雲疏姑娘送了信來,封皮上寫著‘鈢堂先生故人親遞’。”

夏至俯身拾撿詩稿,指尖觸到那張剛寫就的《雨欲飄零》。前日酒後揮毫的墨跡猶帶濕潤光澤,墨香裡還摻著半分桂花釀的甜氣。

這是昨日韋斌取去請鈢堂先生評點的。歸來時他攥著素箋眉飛色舞,說先生撚著鬍鬚讚“字句裡藏著屈子問天的狂,又裹著易安尋尋覓覓的鬱”。

他指尖撫過箋上“擬將身寄浮槎去”的字跡,忽然憶起霜降昨夜在燈下描在箋角的杏芽——那點嫩黃用的是她最愛的赭石調了藤黃,筆尖細得像髮絲,此刻竟似要破紙而出。

剛將詩稿理齊,院門外就傳來韋斌裹著風聲的呼喊:“夏兄!快出來看看!這颱風欲來不來的架勢,簡直比夏大人訓話時的臉色還難看!”

夏至披了件月白青衫出門,正見韋斌抱著油紙包往門內鑽。寶藍錦袍下襬沾滿泥點,烏髮被風吹得像蓬亂茅草,唯束髮玉簪還亮得晃眼。

“毓敏娘新蒸的桂花糕!”韋斌舉起油紙包晃了晃,“她說這等悶得人喘不過氣的天氣,吃點甜的能壓驚。”油紙縫隙裡漏出甜香,金黃的糕餅上撒著細碎金桂。

“方纔在街口遇見柳夢璃,說霜降拎著食盒往聽雪軒去了,還特意問你家園子裡老杏樹的芽苞可還安好——她待那樹比你還上心!”

話音未落,慘白電光突然劈開雲層,如天神擲下的銀鞭。悶雷自遠天滾來,震得院角銅鈴“叮噹”亂響。韋斌嚇得一縮脖子,懷裡的桂花糕“啪嗒”掉了一塊。

“老天爺!這颱風是要噬人不成!去年這時候城東碼頭翻了好幾艘貨船,浪頭拍得比屋簷還高!”

夏至望著天際翻滾的濃雲,風捲沙礫打在臉上。這痛感竟催生出幾分癲狂衝動——像要跟著混沌的狂風狂奔,把憋在心裡的鬱氣都喊出來。

可轉念間,父親昨日坐在太師椅上的叮囑又壓上胸口:“秋闈在即,當屏絕雜務,專心向學。”那所謂的“正途”,倒比即將來臨的暴風雨更令人窒息。

“夏兄快看!”韋斌突然指著街角,聲音裡帶著驚喜。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柳夢璃立在“玲瓏閣”硃紅簷下。手中竹籃裡紅梅開得正盛,花瓣邊緣泛著月華浸軟的胭脂色。她月白披風被風掀起,露出藕荷色裙裾上幾點泥痕。

見他們望來,柳夢璃舉起籃子含笑揮手:“夏公子,韋公子,快過來避避!這雨看著頃刻就要落了!”

三人疾步趕去時,柳夢璃從籃中取出兩柄油紙傘。傘骨刻著纏枝蓮紋,與霜降那隻銅手爐的花紋如出一轍。

“方纔在巷口遇見霜降,說鈢堂先生請了墨雲疏先生來聽雪軒論詩。”她指尖輕拂紅梅花瓣,拈掉沾著的草屑,“墨先生最擅解詩詞裡的典故,尤其是魏晉風骨。”

“霜降還特意囑咐,說你家老杏樹的芽苞已見青意,萬不能澆冷水——‘芽苞如人心,須得暖著養,冷了就再也發不出來了’。這是她的原話。”

夏至攥緊傘柄,竹骨上纏枝紋路硌在掌心,如觸老杏虯枝。昨夜寫廢的字忽又浮現——歪斜筆畫間藏不住關切,揉皺的紙團裹著難留的情意,恰似“斷無蜂蝶慕幽香”之寂寥,空落落蕩滿心間。他望見柳夢璃籃中那抹紅豔,驀地記起霜降常說“梅香須經霜雪方濃”,可如今連一場透雨都難盼,這念想像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了地。

雨點猛地砸下,“劈裡啪啦”擊在傘麵,如萬針齊紮。韋斌慌忙將油紙包護入懷中,錦袍前襟濕了一片:“這雨來得比脫兔更急!快去聽雪軒,既避風雨,又聽墨先生論詩,豈非兩全?”

三人撐傘行於青石板路。積水映著簷角燈籠,泛出碎銀般光澤。楓香紅葉被雨打落,貼於傘麵,似淚浸的信箋,洇出淺淡胭脂。柳夢璃忽指遠天笑道:“瞧那雲團,可像懸空的巫山?隻是這雨急去也快,倒合‘巴山夜雨漲秋池’之境,偏偏少了‘卻話巴山夜雨時’那點暖意。”

夏至抬首,烏雲果成巍峨山形,在風中緩移,每片都似藏未言之秘,沉甸甸壓頂,不露半分真容。這恰如他心中懸而未決的期盼,明明近在眼前,卻隔著一層化不開的霧,連伸手一觸都不能。他忽憶霜降昨夜詩箋旁所寫“待春”二字,墨跡輕淺似怕驚動什麼——此刻想來,竟像生怕戳破這陰沉天裡唯一一點微光。

將至聽雪軒,雨勢驟歇。唯餘簷角水珠“滴答”墜落,如斷線珍珠砸在石上,濺起細碎水花。窗內傳來鈢堂先生朗朗笑語,夾雜女子溫潤話音,似清露滴玉,泠泠動人。韋斌正要推門,卻被柳夢璃輕扯袖口:“且慢,墨先生正評夏公子詩作,莫擾雅興。”

窗紙映出三道剪影:青灰袍角垂落的是鈢堂先生,素白裙裾襯出纖姿的是霜降,月白披風搭椅的,應是墨雲疏。隻聽一道溫潤如暖玉叩盤之聲傳來:“‘擬將身寄浮槎去’中‘浮槎’二字極妙,將避世之念化作可乘仙槎,比太白‘欲上青天攬明月’更多飄渺,又藏‘小舟從此逝’之決絕。可這飄渺裡偏裹不甘,轉瞬落回‘九重宮闕鎖雲程’之現實——從雲端跌入塵籠之落差,比驟雨打芭蕉更摧心肝。”

“先生看得透徹。”霜降嗓音輕柔,似春潭微漾,“晚輩倒覺‘數點珍珠難綴袖’最是傷情。晨露本是天地清靈之物,卻連衣袖都綴不牢——這疏離,恰似近在咫尺卻握不住的真心。如葉尖欲墜的露珠,看似晶瑩沾袖,抬手欲攏時,卻從指間溜得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跡。”

夏至心絃驀顫,握傘的手指幾欲脫力。昨夜父親坐於書房的形貌倏然浮現:他指著案頭那疊《曆代科舉文選》,頁間密麻批註皆是年少筆跡,墨色深如化不開的執念;“三代讀書人的臉麵,不能毀在你手裡”如沉雷炸響,震得他胸口發悶。他覺得自己似葦草在狂風中搖顫,想抓住什麼定住身形,卻隻握住滿掌虛空——連一絲微弱的迴響也無,隻剩空空的風在心底打轉。

“躲在這兒學鴕鳥埋首麼?”毓敏清亮的調侃自後傳來,打破簷下寂靜。她手捧青布食盒,鬢邊珍珠釵被風吹歪,幾縷碎髮貼頰,沾著的雨漬如落霞中的碎星,“孃親說天涼,特命我送薑茶來!墨先生也在吧?她寫的《秋閨賦》我娘能倒背,連繡帕上都繡著‘露泫青衫’之句呢!”

不待眾人應答,她已推開木門。“吱呀”聲中,室內談笑戛然而止。霜降轉首,眸中掠過一絲驚鴻般的慌亂,旋即複歸平靜。唯握青瓷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淺白——案頭素箋上,墨香混著她衣袂間常染的蘭草芳澤,淺淡卻清晰。

“鈢堂先生、墨先生,晚輩唐突。”夏至匆忙拱手,目光卻不由落向霜降。她今日身著月白襦裙,領口繡細碎杏花,針腳密若蚊足,與他袖中紫竹筆尾端的“霜”字悄然呼應。察覺他的注視,她耳尖染上晚霞般的淺粉,趁人不察,在桌下以鞋尖輕碰他的靴麵——動作輕如鳥雀啄露,含羞怯試探。

墨雲疏眼波流轉,落在他手中油紙傘上,莞爾道:“夏公子?方纔正與霜降品評尊詩。‘霜雪難埋尖芽誌’與今日這篇,宛若孿生——俱是在困厄中尋生機,似這風雨裡不肯折腰的嫩苞,再寒的天也守著破土的念想。”指尖輕點素箋,“惟今日之作悲意過沉,末句孤絕之氣,竟似‘小舟從此逝’,反不若‘春風終渡玉門關’蘊藉悠長。”

鈢堂先生撫掌大笑,震得梁間塵簌簌而下:“墨先生此言大妙!夏至,且坐。方纔正論及詩中‘欲’字最見功力——雲欲雨未雨,心欲語還休。這懸而未決的滋味,比滂沱大雨更磨人,如含未化飴糖,甜苦難辨。”

夏至在霜降斜對麵落座。案頭《高唐賦》扉頁留著清雋字跡——“朝雲暮雨,本是紅塵劫”,恰似她沉靜中藏著的柔婉。他輕撫紙頁,忽想宋玉筆下瑰麗傳說,到自己詩中竟成蒼涼。昨夜獨對孤燈,摩挲杏葉標本時前塵如潮湧,唯有燭淚寂寂成灰,半點溫存不留。

“晚輩拙見,‘擬將身寄浮槎去’是要破眼前樊籠。”夏至望向窗外老杏樹,“如莊周化蝶,於混沌中尋真我。可‘朝陽烈焰’太烈,‘九重宮闕’太嚴,方展翅便被焚作飛灰。這所謂正途,何嘗不是密不透風的牢籠?比驚濤更駭人。”

霜降忽然抬眼,眸中星子經雨洗過,亮得灼人:“那‘玉露難濕身’呢?可像……近在咫尺卻握不住的流光?鏡花水月般抓不牢的相逢?”無意識揉著繡杏絹帕,“恰似晨露綴滿衣袖,抬手欲拾時,卻從指縫溜走,半痕不留。”

夏至心口發緊,想起昨夜被淚洇濕的宣紙,字跡模糊如霧裡看花。他望進她澄澈眼底:“是,卻也不儘是。”輕叩素箋,“玉露難濕,是身在此山中的惘然,如無根幽魂,連清露都承不住。但晚輩寧願相信,這露珠非永不降臨——如這場遲雨,終有一日會浸透衣衫,暖徹心扉。”

墨雲疏眼中讚許流轉,指尖輕點“巫山”二字:“好個‘終會落下’!夏公子此刻心境,較作詩時更見澄明,恰似府上老杏,經霜雪反顯韌骨。”忽轉向霜降笑問,“可是?上回見你畫中杏芽,嫩黃藏於墨枝間,分明是掩不住的生機。”

霜降頰染煙霞,輕輕頷首:“先生說得是。再微小的芽苞,也裹著春信。”目光落向案頭紅梅,“似這詩中‘欲’字,看似無著,實則在等天時——待透雨東風,自會破繭。”悄悄睇向夏至,眸中笑意如春水漾開,“恰似有些人,麵似疏冷,懷揣暖玉,隻待機緣便能暖得人心顫。”

韋斌突地拍案,驚得毓敏手中薑茶微灑:“我懂了!這詩是說欲隨颱風瘋一場又被拽回,心有情絲卻不敢言,似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塞塊桂花糕含糊道,“但夏兄如今豁達多了,還盼‘春風渡玉門’,先前那‘世界殊’的灰心,簡直是作繭自縛——幸未鑽死衚衕!”

滿室鬨笑。毓敏揉著笑痛的腰肢,輕點韋斌額角:“俗得掉渣!莫帶偏了墨先生雅興!”端薑茶奉與墨雲疏,“先生《秋閨賦》中‘露泫青衫,淚濕流年’,家母說較所有閨閣詩都動人,讀一次淚落一次。”

墨雲疏接過粗陶碗,暖意順指間沁入經脈:“一時感懷,算不得好文字,反不如霜降畫作鮮活。”指案角宣紙,其上杏枝嫩苞旁題“待霽”二字,“這‘待霽’較詩中之‘巫山’多三分希冀,如在候雲破日出,待久彆重逢。”

語畢,窗外狂風驟起,簷角銅鈴碎玉亂響。蘇何宇掀簾而入,青袍沾泥,散發如狂風吹亂:“夏兄,禍事!園中老杏折枝,落儘芽苞!福伯說……怕熬不過這場風雨了!”

夏至猛然起身,木凳劃出刺耳銳響:“怎會?!”顧不得禮數疾奔而出,滿腦皆是老杏影子——祖輩手植之根,遇龍河畔與霜降相約守護之念,枝椏間“待春”之望,怎能折?怎能落?

霜降急忙抓起月白披風追出去:“夏至,等等!”她為他披上披風,指尖觸到微濕的衣衫,“彆急,百年老樹什麼風雨冇經過?芽苞落了還會再發,隻要根在,就不怕長不出新枝。”

傘在雨中撐開,雨點劈啪敲擊傘麵,如萬針紮落。夏至握傘的手指節青白——祖父臨終囑托“老杏是夏家風骨”言猶在耳,霜降詩箋上的嫩黃杏芽、此刻急墜的雨聲,都在他心頭交織,痛得幾乎窒息。

“快看!”霜降突然指向府門,“是弘俊和邢洲!”

隻見二人立在門前,手持梯繩,衣角沾著木屑。弘俊揚手喊道:“夏兄放心!隻斷了一根細枝,主乾無恙!”

夏至心頭一鬆,腳步不停衝進院中。斷枝橫陳青石,未綻的芽苞皮破處嫩黃微露,如孩童泛紅的眼角。老杏主乾巍然屹立,樹皮裂紋在雨中愈發深邃,似祖父掌心的溝壑。

他輕拾芽苞,觸到那抹柔軟,眼眶驟然發熱。

“莫要傷懷。”霜降蹲身輕拍他後背,“你看主乾上的新苞,經此風雨反而更見飽滿——風如篩,吹去孱弱,留下壯實。”指尖拂過裂痕,“人生亦如此,根鬚總要曆幾場雨,才能探得更深,接住地暖。”

夏至抬頭,果見主乾新苞泛著青暈,如闇火幽燃。雨水順樹皮流淌,在根部積成淺窪,似淚,更似滋養。先前“玉露難濕身”的惘然,此刻被滂沱徹底洗淨——原來不是接不住,是未逢甘霖,未遇同候雨之人。

“夏兄快來幫忙!”邢洲在梯上綁紮斷枝,“百年風骨豈會折於小風雨?正如墨先生所言:熬過去便是杏花春雨!”

柳夢璃與毓敏匆匆趕來。毓敏懷中的食盒熱氣騰騰:“快喝薑茶驅寒!這般天氣若病了,夏大人定不饒你!”掀開盒蓋,薑茶辛辣混著紅糖甜香,暖意襲人。

韋斌捧著桂花糕跟在後麵,腮幫鼓鼓:“夏兄多慮了!這樹比你還結實呢!墨先生說靈木通人性,等你秋闈高中,它還要開花賀喜!”說著塞過一塊糕,“甜食最解愁!”

桂花糕的蜜意在喉間化開,如霜降遞來的暖爐般熨帖。夏至環視雨中眾人——皆含笑而立,如守護古樹的精靈。霜降髮梢綴雨,碎星滿鬢;見他望來,眉眼彎如新月,暖過初晴:“你看,雨終是落了,芽苞猶在。懸著的念想總會落地——你我便是自己的‘聖’,自己的‘春風’。”

雲破天光,夕暉浸透雨漬,灑下滿地碎金。老杏沐光,樹皮裂紋泛出琥珀色澤,枝頭芽苞輕顫,似與光絮語。

“快看!虹霓!”毓敏雀躍指天,“果真是風雨過後見彩虹!”

七彩長虹跨懸雲端,如架天橋。墨雲疏與鈢堂先生並肩而立,望虹輕歎:“此景正合詩終——雨歇虹現,希望永存。當初隻道悲切,卻忘了雨散雲開後,自有清輝,‘守得雲開見月明’。”

鈢堂先生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地落在老杏樹上:“夏至,你瞧這樹——颱風來時它俯仰由之,不逞強、不硬抗;暴雨傾盆,它暢飲甘霖,不拒滋養;日照當頭,它迎光生長,不焦不躁。這便是‘守得住本心,經得起風雨’。那些你以為跨不過的劫,那些遙不可及的‘聖’,其實都在心裡。守穩了自己的心,守住了眼前人,便是你自己的‘聖’,你自己的‘春風’。”

夏至望向老杏樹,望向身邊笑語喧嘩的眾人,望向霜降眼中那片倒映的星海——忽然間,徹底悟了《雨欲飄零》的真意。雨欲落未落時最磨人,心動未動時最惶惑。可隻要守得穩初心,等得到願與你並肩而立的人,那雨終會落下,那心終會溫熱,那緊閉的芽苞也終將綻放。他袖中的紫竹筆被悄然握緊,筆桿上那“霜”字輕硌掌心,如霜降指尖的溫度,如老杏虯曲的枝乾,如所有藏於瑣碎光陰裡的暖意——沉甸甸,又暖融融。

暮色漸攏,老杏樹已被收拾齊整。斷枝移至院角,傷處纏上浸透桐油的棉布,宛如為樹細心包紮。枝頭的芽苞被夕暉鍍上一層暖黃,彷彿內裡藏著一簇微火。霜降立於樹下,展紙提筆,續寫詩句:“雲開忽見虹霓現,破繭新苞沐曉風。初心未負流光改,杏雲深處盼君逢。”

夏至走上前,自袖中取出那枚杏葉標本,輕輕覆於素箋:“你看,秋葉與春芽,終會相連。就像這雨與虹,就像你與我。”他指尖輕掠過她染霞的耳垂,“所有未落的雨,所有難言的坎,我都陪你一起等。”

霜降低頭,絹帕上的杏花被她無意識揉皺,耳尖卻紅如櫻桃。風起葉落,幾片紅葉棲在他們肩頭,像把整個秋天的暖意裹成春天來信。老杏樹的枝椏在晚風中微顫,那枚芽苞輕輕搖曳,似在低語:“我等,一直等。”

回到書房時,斜暉穿牖,在案頭投下溫潤光影,那枚平安符也被照得發亮。夏至展紙,取筆,蘸墨,落筆如雲:“雨欲飄零,終會落地;初心不泯,終得相逢。”墨跡在紙上洇開,像雨落成痕,像芽破靜寂,像一切懸而未決的等待,終於有了迴響。

暮色四合,老杏樹默立於庭心,枝頭芽苞在晚風中輕顫,似與室內落筆之聲相和,似在說:“嚴冬必逝,陽春必歸。我在此處,也等你們。”夏至明白,這場雨雖來得倉促,卻洗淨了所有迷惘、疏離與悵然——餘下的,唯有守心如初,待春待卿,於杏花如雪、細雨如煙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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