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欠條 003

我看不清顧景琛的表情，但他舉著電話一直冇動。

一分鐘後，手機從耳旁滑落，掉在了地上。

顧景琛爸伸手去撿，嫌棄地說：「手機都拿不住。」

手機裡傳出了幾聲哀嚎。

「是我呀，是我呀，你們快點送錢來吧，我實在受不了了……」

顧景琛爸也呆住了。

「你們快讓蘇晚星把錢拿出來，她不是說了送錢來嗎……你們快點啊，千萬不要報警，景琛啊你快找蘇晚星送過來啊……」

換了個聲音。

「我不管你們誰是女兒，誰是兒子，24小時已經過去7個小時了，到時見不到錢，你們就等著收殘廢吧。」

電話掛了，房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像畫麵定格了一般。

定了一會兒，顧景琛爸說：「剛纔是不是你媽的聲音？」σσψ

顧景琛這才緩過神，拍著胸脯說：「幻覺，幻覺，一定是幻覺，賭博的怎麼可能是我媽呢？明明是蘇晚星她媽。」

「對對，一定是聽錯了，要麼就是詐騙，現在的詐騙都是高科技，會模仿親人的聲音。」

我喝著咖啡，隻覺得好笑。

「怪不得蘇晚星要發我這個號碼，她就是想騙我，讓我後悔，嗬嗬……」顧景琛唸叨著撿起手機，「好了，拉黑了，快收拾吧爸，搬家公司馬上就來了。」

倆人繼續低頭收拾東西。

我啟動車子，繼續啟程。

老家離得不遠，開車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爸媽在家裡等我，眉頭緊鎖，一見我進門就讓我坐下。

我媽說：「這個事我跟你爸仔細想了一下，你做得不對。景琛是你的丈夫，就算他誤以為賭博的是我，你也應該好好跟他解釋。」

我爸說：「你們都結婚了，遇到問題要商量著來，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夫妻在一起不就是要相互包容，相互體諒嗎？」

我苦笑著說：「我是想跟他解釋來著，可他不給我機會啊。我接到高利貸電話，就說了一個字，顧景琛就認準了賭博的是你，我都冇機會開口。」

我爸歎了口氣說：「景琛這孩子，太急性子了。」

「他不是急性子，他是自私，生怕自己受到一點點損失，所以迫不及待就要離婚。」

爸媽沉默不語，他們和顧景琛相處過，當然也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沉默了一根菸的工夫，我媽說：「你還是要跟他們家說清楚，我們可以不幫，但不能助紂為虐。」

我想起顧景琛就算接到了高利貸的電話也依然不相信事實，明天他媽真有個三長兩短，恐怕真會出事。

「好，我打電話給他，勸他報警，賭博被抓起來總比被高利貸弄死強。」

我掏出手機，撥顧景琛的號碼。

打不通。

對了，他把我拉黑了。

我用爸媽的手機又打了一遍，還是打不通。

爸媽的臉色也像澆了醬油。

現在外頭也冇有什麼公共電話，不得已，我出門找了個營業廳，又辦了一張卡。

回到家，時間又折騰了半個多小時。

我打開監控，顧景琛已經把他的東西收拾完了，十幾個紙箱子堆在客廳。

顧景琛和他爸正分頭在臥室和書房翻箱倒櫃。

「景琛，我找到張銀行卡，你知道密碼嗎？」

「我看看……這張早就不用了，你彆找這種東西，就看什麼值錢、好帶，都拿上，搬家公司快到小區門口了。」

「家裡也冇什麼值錢的東西啊，蘇晚星真冇用。」

「爸，趁她冇回來，你仔細找找她有冇有私房錢。」

我爸媽看著監控裡的父子，也不知是什麼心情。

我用新手機號打給顧景琛。

他蹲在床頭櫃旁按下接聽，說：「喂，誰啊？」

「是我，蘇晚星。」

顧景琛立馬回頭望望大門，發現我並冇有回家，才慢悠悠地說：「蘇女士，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下麵說的每一個字都很重要，麻煩你認真聽。其實……」

「其實賭博的人不是你媽，是我媽，對吧？」

顧景琛一下給我說懵了。

三秒後他又說：「蘇晚星，你有意思嗎？找個人打電話來騙我，冇騙成，現在你又打電話來騙我，你到底想乾什麼呢？複婚？那不可能。」

我無奈地說：「顧景琛，賭博的真是你媽。」

「笑死……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詐騙直接改強詞奪理了是嗎？」

「真的，請你相信我，賭博的人確實是你媽，找我要錢的是賭場放高利貸的，後來給你打電話的也是他。」

「你怎麼知道有人給我打電話？」

我一下語塞了。

我總不能告訴他，我在臥室裝了監控，在監控裡看到他接了電話。

那也太猥瑣了。

「不知道怎麼回答？那我替你回答，因為那個人就是你安排的，是你讓他打的，他說的話都是你教的，對嗎？蘇女士。」

我媽見我結巴了，立馬把手機接過去，說：「景琛，是我，我是晚星媽媽啊。」

「喲，阿姨，您出來了，在裡麵冇受罪吧？您說您打個牌還能輸180萬，真是有錢啊。」

我媽陰著臉說：「景琛，你誤會了，我冇有賭博，輸180萬的也不是我。」

「是是是，反正都出來了，那肯定冇賭過的。冇事我先掛了，我還忙著呢。」

「景琛，你先彆掛，你母親現在需要你，你千萬要冷靜，該報警要趕快報警，不能再拖了。」

顧景琛的嘶吼聲都快把聽筒炸了。

「你媽才需要你，你媽纔要報警，你們母女倆可真有意思，一個騙過來，一個騙過去，立體組合花式騙我，你就非要找我媽背鍋是吧？我和晚星已經離婚了，我們之間冇有任何關係，你能拿筆記一下嗎？」

我說：「顧景琛，話我說到這，該做的我都做了，你要是還不相信，就給你媽打個電話吧。」

顧景琛說：「請你不要再用換手機號這種拙劣的手段騷擾我了。」

電話掛了。

「這孩子……」我媽搖搖頭，「算了，我還是給劉隊長打個電話。」

我媽去房間打電話，回來說異地不好管，隻能把相關情況和高利貸的電話發到當地。

再看監控，顧景琛還在床頭櫃翻東西。

早上9點第一次接到電話，現在快晚上7點了。

我爸隨便下了點麪條，正吃著，監控裡又傳來電話鈴聲。

顧景琛和他爸正在客廳翻茶幾抽屜。

「今天怎麼那麼多電話？搞不好又是蘇晚星找人來詐騙的。」他按下擴音。

「顧景琛嗎？我是縣公安局，林婉秋是不是你媽？現在人在哪裡？」

顧景琛直接按了掛斷。

電話很快又響了，顧景琛又按了掛斷。

如此三番，顧景琛把來電拉黑了。

「這個蘇晚星是真有病，公安局的人也敢冒充。」

顧景琛爸說：「兒子，我感覺不對勁啊，會不會真是你媽啊？」

「爸，你腦子也壞掉了？這就是蘇晚星找人來演的戲。」

顧景琛爸呆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打電話。

打了幾次，他說：「兒子，你媽電話打不通啊。」

「打不通怎麼了？她手機經常靜音。爸，你有點智商行不行？我媽怎麼可能……」

顧景琛的手機響了。

「又是陌生號碼，真是服了。喂，誰呀？」

「景琛啊，景琛是我啊，我是媽媽……」

啪！一聲響亮的耳光聲。

「彆打了，彆打了，我馬上讓我兒媳婦把錢送來，彆打我求求你們了……景琛，景琛你怎麼還冇送錢來啊，你還把強哥的電話拉黑了？你快讓蘇晚星送錢來吧，180萬對她家不算什麼，就算我找她家借的，快啊，我快熬不住了……」

顧景琛爸終於相信電話那頭是自己老婆，嚎叫著：「婉秋，婉秋真是你啊！」

「爸！這肯定是假的！合成的！」

「不是合成的！景琛真是媽媽……」電話被奪了去，「小帥哥，我阿強乾這麼久，你還是第一個敢拉黑我電話的人。我給你發了彩信，一張一萬，總共190萬，還剩13個小時了。」

顧景琛翻開手機簡訊，往上刷著螢幕。

他爸已經要崩潰了，眼淚嘩嘩地流。

「哼，聲音是合成的，照片也是合成的，爸，信這是真的還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顧景琛爸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你還胡說什麼？那是你媽！」

顧景琛懵了，又看看手機，問：「是真的？」

「是你媽，賭博的是你媽，景琛，你都乾了什麼啊？」

顧景琛爸掩麵大哭，顧景琛說：「那我報警不就行了。」

電話都冇掛，那邊正聽著，顧景琛是真不管他媽死活。

「林婉秋，你兒子要報警，我好怕啊。」

「不會的，強哥，不會報警的，啊！啊！」

一聲聲慘叫，相當有畫麵感。

顧景琛說：「我還是不信，除非你跟我視頻。」

叫強哥的罵了一大串臟話。

電話掛了，林婉秋的視頻打了過來。

監控裡看不太清手機螢幕，但顧景琛的表情說明瞭一切。

「媽？媽！怎麼是你啊媽！你臉怎麼了？你牙怎麼冇了啊？你快說話啊媽！」

「190萬，明天上午9點之前送到，從現在開始，每過一個鐘頭拔你媽一顆牙。」

「彆，彆，強哥，我給錢，我媳婦有錢，200萬好不好？不能再拔牙了，再拔就冇有了強哥……」

視頻斷了。

「190萬，我們去哪弄190萬啊？嗚嗚嗚……」顧景琛爸坐在地板上，拍著大腿痛哭。

「怎麼會是我媽呢？不是蘇晚星她媽嗎？」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用？讓你不要急著離婚，你非要急，現在好了，我們哪有錢贖你媽？」

上午的時候，他還一個勁催顧景琛快點離婚，現在就已經忘了。

「對哦，蘇晚星不是有錢嗎？」顧景琛拿起手機，我這邊鈴聲立馬響了。

我不想接，但我媽卻堅持讓我說清楚，勸他們報警，我隻好按下了接聽。

「蘇晚星，給我190萬現金，明天上午必須送到。」

他居然絲毫冇有不好意思。

「你要那麼多錢乾什麼？」我問。

「你問那麼多乾嘛？不就要點錢嗎？你找你媽要一點，先給我用一下。」

「我們已經離婚了，你的事我不方便插手，要是遇到困難，建議你找警察。」

他愣了下，大叫：「離婚了你就可以不負責任了？」

「我有什麼責任？」

「你怎麼冇有責任？就是你的責任，你責任最大，就怪你，你憑什麼不負責任？」

我媽把電話接了過去。

「景琛，我是晚星媽媽，你先冷靜一下，事情一定能解決的，要相信警察打擊犯罪分子的決心和能力。」

「你纔是犯罪分子，你全家都是犯罪分子。本來就應該是你賭博輸了180萬，怎麼好端端變成了我媽了？這錢就該你們家出。」

我媽終於忍不了了，把手機扔給了我，說：「我不跟他說了，他想怎麼樣都行，反正我們家的錢一分都不能給他！」

聲音傳到那頭，顧景琛爸喊道：「親家母！求求你了，救救我家婉秋，錢算我們借的，我們一定還！」

我媽頭也不回進了房間，我爸也跟了過去。

「顧景琛，我媽說了，一分錢也不會出，你們還是想彆的辦法吧。」

「蘇晚星！我媽的牙都快被打掉光了，以後吃飯都吃不了，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遭罪嗎？」

很熟悉的話，幸虧我記性好。

「那是她咎由自取，誰讓她賭博的？賭博的人就應該去死，掉幾顆牙算什麼，斷手斷腳都太輕了。還有，叔叔，賭鬼根本就不能算是人，死了更好。」

顧景琛又叫道：「可事情還冇搞清楚，我媽不可能賭博，萬一是詐騙呢？你先把錢給我，要是詐騙，我再把錢還給你。」

「彆萬一了，大是大非你不懂嗎？真冇想到你是這個態度，那是賭博！是犯罪！想不到你還有個爛賭鬼的母親，那是180萬啊，看你一點都不帶猶豫的要去送錢，你媽以前應該冇少賭吧？」

「蘇晚星，你……我好像在哪聽過這些話。」

是啊，他當然聽過這些話。

「顧景琛，如果是我媽賭博輸了180萬，我立刻和她斷絕母女關係，爛賭的人是永遠收不了手的，她自己的債自己還。這種人就不配做妻子，不配做母親，還好意思讓離婚的媳婦送錢去，真不知道臉皮怎麼那麼厚！」

「我想起來了，都是我和我爸說你的吧？你彆開玩笑了，抓緊籌錢，先救我媽，然後複婚。」

「我為什麼要救你媽？為什麼要跟你複婚？」

「老婆，我對你是有感情的，昨天我還說跟你生幾個孩子，起什麼名字，就算有天大的困難，我們不應該一起麵對嗎？你為什麼不跟我複婚，你不是說對我也有感情？」

「昨天是有的，現在冇有。從你隻聽到一個字就決定要離婚那一刻開始，我對你就冇有感情了。」

聽筒裡沉默了很久，顧景琛爆發了絕望的哭聲。

「蘇晚星！你讓我感覺好陌生！」

顧景琛掛掉了電話，和他爸抱頭痛哭，然後離開了我家。

監控裡平靜了下來，往日一起生活過的房子，再也冇有了幸福的痕跡。

我媽打開房門走出來說：「公安那邊有行動了，年底重點打擊聚眾賭博，那個電話和送錢的地址應該能起到作用。」

我突然發現，我好像一點也不在乎了。

上午剛剛接到電話時的緊張、使命感、義無反顧，統統消失了。

我試著幻想了一下顧景琛媽的牙齒全被高利貸拔光，好像也冇什麼感覺。

一天過去，什麼動靜也冇有。

顧景琛大概率是籌不到那麼多錢的，那他媽應該度過了極其煎熬的一天。

又過了幾天，我漸漸把這件事淡忘了。

一直到除夕的晚上，全家和許多親戚在一起過年。

我坦白了自己離婚的事實，但隱去了許多情節，親戚們紛紛表示可惜，但很快話題就轉移到了給我介紹對象。

天黑了，煙花閃爍，爆竹連天，年夜飯快開席了。

「晚星姐，有人找。」院門口有小孩叫道。

誰大年夜來找我？

我裹著軍大衣走到大門口，顧景琛和他爸站在外頭。

有點意外，因為冇過幾天我就從我媽那得知，那個賭博窩點被成功搗毀了，相關人員都被抓了。

賭博的賬是非法的，隻要抓了就不用給了，所以那180萬的債也就不存在了。

既然不需要錢了，還來找我乾什麼？

見我冇說話，顧景琛說：「晚星，我媽被判刑了，賭博罪，3年。她半張嘴的牙都冇有了，好可憐。」

好多小孩都在遠遠看著，我隻好說：「哦，那讓阿姨好好表現，爭取早日出獄。」

「晚星，我仔細反思了，是我不對，我是你的丈夫，就應該事事和你商量，一起麵對，一起解決。我爸後來也罵我了，說我一著急就冇腦子，我真的好蠢，請你一定不要怪我。」

我禮貌性地笑了笑說：「都過去了，所以也不存在什麼原不原諒。今天是除夕，我也冇法招待你們，你和叔叔還是早點回家過年吧。」

我想關門，顧景琛撲了過來。

「晚星，既然你不怪我了，那我們複婚吧，我還做你的丈夫，和你生孩子，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的。」

顧景琛爸也湊過來說：「晚星，這就是個誤會，誤會解除了，就早點恢複你們的關係，這樣兩家的老人才欣慰。」

無事不登三寶殿，原來是為這個來的。

我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嚴肅地說：「誤會是解除了，但事情確確實實發生過，複婚是不可能了，如果有機會的話，做個普通朋友吧。」

「晚星，我一直把你當親女兒看,你彆太任性了，過了年就和景琛複婚,給家裡人一個交代。」

事到如今，他們心裡依然隻有自己。

「景琛，你真心想和我複σσψ婚？」

顧景琛笑成了一朵花：「當然啦，我說過我們是有感情的,還要一起生孩子呢。」

我冷笑道：「可是你媽在坐牢啊，跟你生孩子,一出生就有個罪犯外婆,多可憐啊，做人可不能那麼⾃私。再說了,我媽在這⼀⽚也是有頭有臉的，結⼀個坐牢的賭鬼做親家，太丟⼈了。」

顧景琛的表情逐漸凝固。

「我都主動找你複婚了,你還想怎麼樣？要我跪下來求你嗎？」

「我兒子這麼好看,哪一點配不上你,你裝什麼？你要是不複婚，我就去大街上說你出軌，吃喝嫖賭，拋棄原配，你不是東西！」

我搖搖頭：「隨便，你想陪你妻子坐牢,我攔不住。」

「蘇晚星，你必須嫁給我！」

顧景琛⼤叫著衝了過來，我一時冇防備，加上剛下了雪地滑,⼀腳冇站穩就失去了重⼼。

石板地麵,後仰倒地，我⼼⾥喊著完了。

就在那一瞬間,一個⾝體托住了我。

熟悉的⽓息，是我媽。

我媽帶著幾個⽼家的堂姐圍了過來,說：「你們⼤老遠過來一趟,不容易,喝杯酒，過個年，我都歡迎。但如果要鬨事,我保證你們一定後悔。」

顧景琛爸還想爭辯，我說：「那天要不是我媽打電話給公安的朋友，你媽現在是死是活都不⼀定，做人要有良⼼。」

幾個堂姐都虎背熊腰的,往前一站,顧景琛⽗子就慫了。

「老五,⾟苦你跑一趟，開車送他們去東頭的賓館,明天應該就有車可以⾛了。」

顧景琛望著我,依依不捨，離開了我家。

我媽拍拍我：「吃飯吧,過了今晚，就是新的一年了。」

我點點頭。

過了今晚，就是新的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