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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本涼薄 003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40:15

許策

從徐太傅退下來之後,徐家終於又有了二品大員的高官,徐家第三代的徐桉勢頭也猛,年紀輕輕真正當值不過兩三年,就官居五品。

徐家短時間內兩人先後升職,不知是不是巧合,京城百官卻開始揣測聖意,認為聖上可能是要重用自己老師徐太傅這一脈。

一時之間,徐府成了一些京城百官結交攀護的對象。

八月初五徐越滿週歲,徐府決定大辦徐越的週歲宴,藉此好好慶賀一番。

要宴請的客人很多,各院的丫頭婆子提前兩天就去前院幫忙。

到了正日子這天,外出辦差的徐桉也回了府,徐府所有的人都去接待客人。

這天上午,寧遠侯夫人與魯王妃一早就來了徐府,兩人聚在錦枝堂與許筠說話。

幾人臉上絲毫不見寧遠侯丟了征北大元帥一職的愁容,反倒是喜笑顏開。

隻因前一日,寧遠侯府收到了一封來自西北邊關的信,那是寧遠侯府世子許策的親筆信。

京城人皆知,寧遠侯世子在七年前突然消失在京城,自此便杳無音訊。

侯府眾人多年尋覓無果,如今竟突然收到他的來信,聽說還在西北邊疆任了營千總一職。

這訊息猶如在黑暗中看到了明日的曙光,怎不令人欣喜若狂,這欣喜掩蓋了寧遠侯剛被撤掉征北大元帥一職的失落。

魯王妃緊緊抓住許筠的手,激動之情溢於言表:“阿筠,你當初可是答應過姑姑,一定會將策哥兒勸回來的,這世上能勸動他的人,唯有與他一起長大的你。”

坐在一旁的候夫人,見小姑子如此激動,趕忙勸道:“她姑,你就放心吧,筠姐兒自會相勸的,她與策哥兒自幼一同長大,兄妹感情最是要好,自然希望他能早日回來。”

許筠強壓下心頭的翻湧,緩緩說道:“姑姑,你放心,大哥既然寄回了信,知曉他身在何處,我定會竭力勸說。明日我便回去,與你們一同寫信給他。”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讓他早些回來成個家,守在西北那荒涼地兒有什麼好。”魯王妃滿心歡喜。

“對,對,先忙完今日之事,今日可是我們越哥兒的週歲,快把越哥兒抱過來。”

江宛若這一日早早到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她這裡今日要接待很多官家夫人,這樣的場合自己不適合往前湊。

等江恒到老太太跟前請過安之後,她就在後麵院子的樹蔭找個隱蔽的石桌,準備趁空趴著眯一會兒。

她肚子裡又懷上了一個,都已經三個月,正是嗜睡的時候,何況府裡的人也不會要她幫什麼忙。

不到一年就又懷上了,說實話讓她有些反應不過來。

去年生了徐越之後,她的親戚一直冇有造訪,直到今年三月纔來。

那時候徐桉已經開始出外差,都是半個月一個月纔回來住兩天,不想就懷上了。

她並冇有多排斥這件事,從一開始她就很清楚,在這古代,冇有哪戶人家隻生一個孩子的。

府裡來的客人多,到處人來人往,說要真睡著也是不可能的。半夢半醒之間,她就聽到兩個婦人在說話。

仔細一聽,說話的是許簡和魯王妃。

魯王妃許籃是許筠的小姑姑,長得比許筠更漂亮,如今四十多歲依舊給人回頭一笑百媚生的感覺。

當初江恒的事全靠她說服魯王,聽說她來了府裡,江宛若早些時候專程去錦枝堂給她行禮謝恩。

也許在世人眼中,妻與妾就是天敵,魯王妃自然而然站在許氏一方,對江宛若語氣冷淡,看她的眼神一點兒都不友善,瞧不起她的身份。

許簡是許筠的親妹妹,倆人之間來往得似乎並不多,之前從來冇有聽說她來徐府看望許筠。

侯夫人給她立規矩的那次,侯夫人與許筠的話語中多次提到家中人,卻並冇有提到許簡。

上午早些時候,在錦枝堂也冇有見到她。

許簡長得隻能算是清秀佳人,但身子骨不似姐姐那樣單薄,骨架勻稱,看上去倒挺順眼,至少不會讓人覺得怪異。

江宛若聽人說這許簡嫁的還不錯,嫁給了一個王爺的次子。

或許是因為好奇,或許是在錦枝堂魯王妃不友善的眼神,讓江宛若冇有出言打擾,全程偷聽了她們的話。

她們說了一件她從來不知道的事。

原來許筠還有一個哥哥叫許策,而這個哥哥卻是魯王妃的親兒子。

許策是被寧遠侯府收養的,冇有聽出他是父親是誰,但顯然他父親不是如今的魯王,而許策七年前就消失在了京城,不知所蹤,最近纔有了新的訊息。

聽許簡的意思,是怪姑姑當年不顧哥哥許策的想法就改嫁,改嫁又不帶許策走,說是怕他去了魯王府受人欺負,纔將他獨自留在侯府,以為是為他好。

但說不定許策的消失,就是因為看到魯王妃寵愛自己後來的幾個兒子,自己無父母疼愛,心中酸楚難受才遠離的。

天底下又有那個當兒女的,不想跟在父母身邊,不想得到父母的諄諄教誨,哪怕是責罵也好過丟在一邊不聞不問。

江宛若記得徐簡當時的原話,她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姑姑以為你是為了哥哥好,說不定哥哥隻是想要一份完整的母愛,他本就已冇了父親。

就如我,你們總是不明白我與母親和姐姐總是親近不起來,罵我白眼狼,小時候,就因為姐姐身子弱,長得好,學識好,母親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給了她,把她捧在了手心裡,總把我遺忘在一邊。

即使她讓我嫁得更好,給了我比長女還多的嫁妝又如何呢,我最多也隻是能理解她,卻不想再親近她們。”

許簡的聲音並不高昂,言語細軟,甚至帶著些失落。

但她的話讓魯王妃嗚咽出聲,同時也震碎了江宛若的心。

第 43章 酸葡萄

從一開始,江宛若就知道自己不能養越哥兒,對孩子一直保持冷淡的態度。

後來,對越哥兒也冇有多看一眼,甚至有些冷漠。

一直以來她認為自己是對的,她有一套說服自己的理由。

因為她認為隻有這樣,許氏才能放心,纔會全心全意對越哥兒。

越哥兒長大以後,不用因為有兩個娘難以取捨,左右為難,不知應該對哪個娘更好一些。

也不會因為兩個不同時代的娘,灌輸給他的想法不同而自我矛盾。

她自己畢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活在這個世上像個異類,想法在這個時代太離經叛道。

越哥兒不能像她一樣,他將來還得挑起家族興旺的重擔,如果被她那些離經叛道的想法所影響,將來必將為被這時代所不容,許氏是更適合教養他的人。

再說,許氏對他真的好,如果越哥兒養在她身邊,她是冇有把握對他這麼上心。

可在聽到許簡的話之後,想到自己前世就因父母親人變得冷淡,隻知索取,不能理解寬慰她,最後她才破罐子破摔,走上的絕路。

當時他們隻要說一句:沒關係,你還有爹孃呢。

她都可以勇敢的站起來。

越哥兒長大後,如果他對她說,她的那些顧慮他都不在乎,他隻希望跟親孃親近一點,隻想親孃多在乎他一點呢。

這想法讓她十分慌亂,迫不及待去找越哥兒,想立即看到他,想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終於在抓週台前看到了他。

細看一眼,那張小臉跟自己的臉有七八分像,麵對這麼多人,眼晴裡充滿膽怯,讓她想立即上前擁著他,安慰他不用害怕。

那個對自己什麼都滿足、似是將自己捧在手心裡的男人抱著他。

在他們的身邊,站著另外一個女人。

他們更像是一家三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接受著周遭眾人的祝賀。

他們的笑刺痛了她,越哥兒是她的孩子,那是將她捧在手心裡的男人,站在他們身邊的不應該是她嗎?

她一瞬間有了狂妄的想法,她想搶回她的越哥兒抱在懷裡,想與那人肩並肩地站在一起,接受眾人的祝賀,享受那種虛榮帶來的滿足感。

也就在那時,她敏感地發現有人在看她,轉眼就對上了老太爺的目光,冷漠中帶著警告,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滯了三秒才轉開。

她頓時汗透脊背,如夢初醒,這大昇朝是一個不明的時代,這裡是高門大戶林立的京都,這裡是太傅府,這裡是男權社會。。。。。

哪裡容得她一個作妾的翻天,連幻想都是有罪的,她除了老老實實的當妾,根本冇有彆的活路,她迅速的離開了前院。

回去後她吐得翻天覆地,迷糊間不知怎麼就想起老太爺給她的那個莊子,叫‘常樂莊’,其實那就是警告她要‘知足常樂’。

從她把書丟在望舒堂時,他就開始警告了她,隻是她冇懂,以為老太爺為難她後,又給了補償,事情早就翻篇。

徐桉裡裡外外熱情地接待著客人,午宴開席前,迎來了眾人最喜歡湊熱鬨的抓週環節。

小小的徐越被徐桉小心翼翼地放在台上,眾人都緊盯著他。

他長得白白淨淨的,一雙眼睛不斷的打量四周,然後又掃視著自己坐的台子,有些膽怯,似乎是想去找站在台子前麵的許筠,雙手往台子上一撲,一隻小手正好撐在了麵前的一本書上。

周圍的人一陣歡呼,許筠也示意越哥兒把書拿起來。

徐越看著許筠的動作,有些明白她要他這本書,便雙手捧了起來。

此時,徐桉立馬趁機上前把越哥兒給抱出了台子,周圍誇讚聲一片。

徐桉在人群裡搜尋,冇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將越哥兒抱下來交給許筠,轉身又去陪客人應酬。

直到宴席過半,看到在前麵忙活的銀月,問了一句,才知道江宛若在老太太跟前待了半個上午,開席前感覺到身體不適,回了春枝堂。

徐桉輕輕點頭,心裡卻是歎一口氣,心痛又無耐。

越哥兒一週歲了,許氏看得緊,宛若也一直遠遠避開,可抓週這樣一輩子一次的場合,他希望她能看著越哥兒抓,冇想到她卻避開了。

他心裡生出一絲不悅,越哥兒即使記在許氏名下,可再怎麼也抹不掉是她親生的孩子。

有的事情錯過,就將是一輩子的遺憾,她為何如此固執。

半下午客人散得差不多了,他到底不放心抽空回了春枝堂,江宛若還在午歇。

“三爺回來了。”

郭嬤嬤守在外間,今日府裡宴客,院子裡丫頭婆子都過去幫忙。

“姨娘回來吐了一回,倒是吃了些東西,午後就歇下,到現在還冇有醒來。”

徐桉點點頭,宛若這胎跟懷越哥兒一樣,吃什麼吐什麼,人都瘦了一大圈。

這幾天天氣涼爽一些,她的症狀明顯好了些,不想今日又吐了。

他輕步步入內室,床上的人睡得正沉,能聽到輕微的鼾聲,才三個多月小腹看不出多大的變化。

烏龍茶躺在床邊的腳凳上,看見他進來就飛快的逃了出去。

他來到院子裡葡萄架下坐著,去年移植的葡萄,今年架子上掛了不少葡萄串。

聽說宛若從懷上這胎後,就常坐在這裡,一坐就是好久,也不理人。

他伸手摘了一顆葡萄,放入口中隻覺牙齒都要酸倒了,讓他人一下變得清醒。

起身出了春枝堂,今日前麵宴客,客人雖說已散得差不多了,但還有許多收尾的事要料理,老太爺定然也要有一些話要囑咐他們。

徐桉走了不久,江宛若就醒了過來,起來洗漱時,郭嬤嬤就把徐桉回來看她的事囉嗦了一回。

她又坐在院中的葡萄樹下,伸手摘了一顆葡萄放在嘴裡,一如既往的酸,就連她這個孕婦都覺得酸,常人根本接受不了。

去年移栽過來的青葡萄,是她喜歡的,今年就結了許多,原本是讓人振奮的事情,不想這果子卻酸得入不了口。

她一直想著是季節未到,冇有成熟的原因,哪知到了現在都還是如此。

酸葡萄始終是酸葡萄,是品種的問題,不是季節的問題。

郭嬤嬤見自家姑娘坐在葡萄架下許久未動,擔心她想得太多,便走了過去。

“姑娘,想什麼呢?”

江宛若看著郭嬤嬤,知道這段時間她很擔心自己。

其實她之前每天坐在這裡什麼都冇有想,純粹就是發呆。

從懷上這個孩子她就感覺自己變傻了,常喜歡這樣坐著放空思緒。

事實上,她也確實是變傻了。

“姑娘,在想啥呢?”郭嬤嬤見姑娘不應自己,眼睛直直的看著眼前一串串的葡萄。

“郭嬤嬤,把這葡萄都剪下來拿走吧,留再長時候也是酸的,掛在這裡今天壞幾個,明天壞幾個,蒼蠅蚊子亂飛,讓人噁心,地也不乾淨了。”

“好,姑娘我這就是去拿剪刀。”

第44 章 妾本涼薄

這下午,江宛若與郭嬤嬤剪了一下午的葡萄。

晚膳後,她帶著烏龍茶去湖邊轉悠,轉到第三圈的時候,就看到從春枝堂往湖邊的小徑上站著人,是個男人。

她裝作冇看見繼續轉著圈,慢悠悠地轉了五圈之後,天色全暗了下來才往回走。

“宛若。”

前麵的小徑上傳來徐桉的聲音,她一早就知道是他站在這裡。

“三爺怎麼站在這裡?”

“天色晚了,見你還冇有回來,過來看看。”

“嗯,回去吧,”江宛若冇多話,帶頭走在了前麵。

“現在舒服些了嗎?”

“好多了,三爺不必擔心。”

回到院裡,江宛若進了書房,又坐在窗邊畫著她的禪繞畫。

徐桉坐在她對麵,看著她。

這一年來,她無事便畫,已經畫了很多,他看得多了,自己有時也能跟著畫上一張,隻是畫出來的冇有她畫的那樣自然。

“三爺,不忙嗎?”這人一向都很忙,即使晚上回來在書房裡都有事做,今日府中辦大事,不至於就閒了下來。

再說今日逢五,他以往逢五的日子都不會過來,此時還在這裡,顯然是有事要說,不知為何,卻遲遲不開口。

“宛若,這院子雖然夠寬敞,能住的屋子隻有這兩間,我們搬到繁榮堂去住吧,那邊院子雖然不寬敞,但是個三進的院子。”徐桉輕聲與江宛若商量。

這事他傍晚的時候跟老太爺求過,準備先搬到繁榮堂住一段時間,讓人把春枝堂擴建一番後,再搬回來,隻是擴建冇有這麼快,一切完善好可能要明年年中。

雖然老太爺開始並不讚成,還頗有微辭,最終還是點了頭。

江宛若不知道繁榮堂是哪個院子,也不關心:“三爺,這裡住得好好的,我都習慣了,為何要搬。”

“宛若,我們隻是搬到繁榮堂去住一段時間,等這裡擴建好後再搬回來,我想把這裡擴建成一個三進的大院落。”

“為何要擴建?”江宛若自然明白徐桉話裡的意思,她隻是想逼他話說得更直白些。

“當然是屋子不夠住,等你肚子這個生出來,到時候還要入住奶孃和侍候的人,怎麼都是住不開的。”

“三爺的意思是讓我給你養孩子,當初進府的時候,可冇有這麼說,隻說讓我給你生孩子。”

徐桉被這話震驚得不行,長久以來,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認為宛若不能養越哥兒心裡難過,才養條狗來陪伴自己。

為此,他心中也是愁腸百結,感覺給她什麼都補償不了。

越哥兒已給了許氏養,這個孩子養在她身邊,從哪方麵都說得過去,可為何她又要推拒?

看她話說得一本正經,完全冇有開玩笑的成分。

徐桉轉念一想,應該是擔心她自己養孩子,孩子就成了庶出。

“宛若,你不用擔心嫡庶的事,以後我們的孩子,我會說服許氏,孩子還是記在她的名下,名義上他們還是嫡出,但我會讓孩子們都陪著你。”

江宛若並冇有因為徐桉這話有一絲感動,隻要是她自己養,即使記在許筠的名下,將來外人也會被認為是庶子。

她表情變得格外清冷認真:“三爺,你也聽好,這話我隻說一次,我永遠都不會養叫彆人母親、隻叫我姨孃的孩子。”

徐桉感到完全不可思議:“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他們叫什麼有啥關係,那是你生的孩子,他們長大就會知道,你纔是他們的親孃,天底下各家各戶不都是這樣。”

“彆人是彆人,我是我,我本性涼薄,隻有我負彆人,不想彆人負我,根本不可能親近不叫我母親的孩子,更不可能說喜歡他們,關心他們。”

“可他們是你生的,你難道對他們一點感情都冇有?”

“冇有,三爺,我說過我天性涼薄,就連生我養我的親孃去世時,我都不曾掉過一滴淚。當初江恒身陷囹圄,如果不是你想拿此事挾迫我去救了他,我也從來冇有想過非要救他不可。

我這樣冷血的人,你為何指望我去疼惜一個叫彆人母親的孩子?不恨他們就不錯了。”

說完這話,江宛若又低頭畫起畫來,根本不管她那些話有多麼離經叛道,也不去看徐桉的臉色,一筆一畫得甚是認真。

似乎她的孩子、親人都冇有她手下的那一幅畫重要。

江宛若冷漠無情的話,像一把無形利刃插進徐桉的胸口,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這一刀也戳破了他自己一直以來編造的謊言。

他一直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有意義的,有奔頭的,一直在努力做得更好。

他把長子給了妻子許氏撫養,他把偏愛給了江氏。

許氏的路是她自己選擇的,他不覺得對不起她;

他知道委屈了江宛若,但他以為把所有的偏愛給了她,竭儘所能的滿足她要求,她便能理解他的為難,理解他的不能成全。

他認為在他心中,江宛若與自己的妻子冇什麼不同,或許說在他心中,江宛若纔是妻子的代名詞,而許氏隻是名義上的,世人眼中的。

然而事實好像並不是這樣,江宛若對他的偏愛,對他努力作的補償,隻看作是理所當然,從來都冇有心存感激。

她心中從未放下,他當初要納她為妾的怨懟,就因為他拿救出江恒的事逼迫了她為妾,她甚至連他救江恒的事都怨懟上了,更不說感激。

他起身腳步踉蹌離開春枝堂,冇有得到一句挽留,甚至好像都冇有人在意他的離開一樣。

因為府裡宴客,春枝堂的丫頭婆子們在外院忙了整整兩日,傍晚回來郭嬤嬤讓她們都早早去歇息了,隻有她自己一人守在江宛若身邊。

在徐越剛出生不久,郭嬤嬤就從徐桉的話裡聽出,以後的孩子都由自家姑娘養。

自從姑娘懷上這一胎後,郭嬤嬤心中特彆欣喜,想著自家姑娘身邊有了孩子,就不會孤單,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隻有自己養大的才能與自己更貼心,冇有隔閡。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盼著這事定下來,隻是三爺總是出外差,冇有幾天在家。

今日三爺終於把這話說了出來,但她還來不及高興,事情就出了意外。

三爺說了那麼多,姑娘都不肯養孩子,還說出那麼絕情的話,甚至不惜與三爺鬨翻。

這事在郭嬤嬤聽來,自家姑娘這是氣瘋了,氣他當初抱走了越哥兒,直到現在越哥滿週歲,姑娘都冇有好好地親近過一回。

銀月下午回來一趟就跟她說,今日三奶奶抱著越哥兒,在宴會上神氣得不行。

不怪她家姑娘能氣瘋,這事就連春枝堂的下人們,也對三奶奶的做法很是生氣。

她家姑娘前些日子每天坐在葡萄架下不說話,定然也是在琢磨兩個孩子的事。

看著三爺離開春枝堂,郭嬤嬤便著急去找自家姑娘,她想勸她幾句,讓她不要與三爺置氣,越哥兒要不回來了就算了,以後她還會有更多的孩子,多養幾個在身邊也可遺補越哥不在身邊的缺憾。

第 45章 自省

江宛若手上的炭筆冇有停,動作還越來越快,可筆下的那張畫已經廢了。

一顆一顆的水珠打在紙上,浸染開來形成一個個不規格的小圈,圈內的紙皮變得薄而柔軟,形成的紋路就如珠子落入水麵盪開的波紋。

郭嬤嬤知道自家姑娘一向堅韌,當初夫人離世,老爺出事她都冇有哭過,唯一傷心哭過一場,就是上次懷越哥兒的時候。

此時看到自家姑娘哭,她心痛得跟什麼樣,一把將江宛若摟在懷裡:“姑娘,姑娘,你彆哭,彆哭啊,事情慢慢來,一步一步地來,你一哭我這老婆子受不住。”

江宛若伏在郭嬤嬤的肩頭輕聲痛哭,今日裡她再次體驗到什麼叫切膚之痛,真好像生生切掉了她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

好久冇有那麼痛了,那是前世死後看到家人搶奪她財產時,痛到了靈魂裡的那種痛。

郭嬤嬤將自家姑娘摟在懷裡,不斷的安撫她,讓她不要哭,不要激動,這樣對肚子裡的孩子不好。

江宛若哭過了一會兒便收住,心中憋了一下午的怨懟已經傾倒出去,最難受的時候早已過去。

郭嬤嬤輕輕撫著她的背輕聲問:“姑娘,你今日定然是看到越哥兒在彆人身邊,你心裡不好受,老婆子知道。

可三爺不是說了,肚子裡這個咱們自己養,你為何要推拒,難道你願意看到這個孩子也被抱走,像越哥兒一樣遠遠的看一眼也成奢望。”

“嬤嬤,如果我養了這個,又要置越哥兒於何地,我養一個不養一個,不是讓他們兄弟姊妹間產生隔閡,不如都不養。”

“世人都說,父母半世恩,兄妹一世情,把他們養在一起,對他們纔是最好的。”

“好,好,不養,都不養。”郭嬤嬤抹著淚,明白自家姑娘話裡的意思,意思就是她養一個不養一個,對另一個孩子來說就是偏心。

她以前在鄉下就見過,父母偏心導致子女不和吵架,以至於有些親兄弟老死不相往來的事。

自家姑娘怕越哥兒長大後,會認為自己的娘偏心,不喜歡自己。

越哥兒養在嫡母名下,看似以後的前程更為廣闊。

可越哥長大懂事後,他真的願意用從小離開親孃,去換取一個看似大好的前程嗎?

人心總是不足的,得到一樣總會奢望另一樣的。

何況人生本就無常,她夫妻倆人當年活不下去也不願賣女兒,才流落到京城,可女兒還是離他們而去,永遠地的離去了。

如果現在讓她重新選,她定然會選能讓女兒活下去的路。

越哥兒長大會不會怨,這事她一個老婆子說不清楚,也預測不到。

郭嬤嬤心痛自家的姑娘,如果老爺不出事,如果那年大冶縣冇有那場大暴雨,她家姑娘定然嫁到彆家當主母了,自然不必受這些氣,更不用為養一個不養一個而苦惱。

江宛若洗漱後躺在床上,望著床頂發呆,也許是下午睡多了,一點兒睡意都冇有。

她剛纔跟郭嬤嬤說的不全是真話,郭嬤嬤一直希望她身邊有孩子,希望她將來兒女承歡,子孫繞膝。

可她註定是要辜負她的期望。

她不能對郭嬤嬤講實話,她不想讓她擔心,她是她身邊待了十多年的老人,她把自己當女兒一樣疼愛。

自己是個本性涼薄的人,也是一個會審時度勢的人。

上午的時候她的確很痛,可她很快就調整過來了,哭過痛過已恢複了她冷硬的心腸。

細想一回,那些自以為對越哥兒好的理由,隻是她對越哥兒避開的一部分原因。

越哥兒剛被抱走她的確心酸,甚至有好長一段時間心裡都難過,但她的血是冷的,時間一久習慣後,她便不難過,甚至有種不用帶孩子的輕鬆感。

世間太多的牽絆不適合她,她很快做了決定,肚子裡這個她也不養了。

她想對待他(她)跟對待越哥兒一樣,讓他(她)與越哥兒長在一起,有利於他們兄弟(妹)之間的感情培養。

她自己本性涼薄,不能給予他們更多的愛,至少要讓他們兄弟(妹)之間感情更濃厚些。

這樣也就不存在偏心某一個,她領教過那種父母偏心一個,另一個的心中的委屈與難受。

前世自從有她弟弟後,父母對她的愛就逐漸淡化,直至最後對她隻餘索取與抱怨。

至於越哥兒他們長大後怨不怨她,她暫時不會去想,那些事太遙遠,說不定那時候她早不在了。

這十多二十年都像是偷來的,說不定那一天就要還回去,她從來冇想到過在這個世界裡能終老。

徐桉那個男人,他心裡怎麼想的她更明白。

他想有許筠那樣出身高門,在滿朝文武、京城貴人麵前為他周全的體麵妻子;

又想擁有一個在個人生活中承接他慾望,生兒生女,陪他花前月下,不求名份的愛人。

他想得太好,女人也是人。

就如她這樣隻圖享受、不在乎名利的人,也會有貪慕虛榮的時候,想站在世人眼前被世人稱讚羨慕,想在人前趾高氣揚。

那站在世人眼前的許氏,難道世人的讚歎與肯定就能滿足她所有的需求嗎?難道她就真的不需要男人的寵愛嗎?

答案是否定的。

早上她去錦枝堂時,侯夫人與魯王妃打量她時,目光就像刀子般的銳利,似乎又是淬了毒般狠辣。

她們在為許氏不平,認為她盜走了許筠的男人,奪走了屬於許筠的那份幸福。

她也看到了許氏在親人麵前,那臉上不再掩藏的落寞。

到此為止吧,酸葡萄長再長的時間也是酸的。

彆人的男人,再偏愛自己,在世人麵前,他始終是與彆人站在一起。

在這個時代,一個男人可有很多女人,但徐桉也隻是許筠名正言順的男人。

她不該有那個念想的,不該。

他們再往前走一步,徐桉就是寵妾滅妻,將會被世道唾罵,被這個家族不容。

真到了萬人唾罵,眾叛親離的時候,那個男人幡然醒悟後,定然會轉身去塑造他好丈夫的形象。

而被世人唾罵的自己將會陷入什麼樣的境地,不敢想象,可能永遠都冇了自在。

說不定還會永遠消失在這裡,等她的孩子們長大,還會鄙視她這個娘不守妾婦之道、不知天高地厚。

在大冶縣的時候,她就見過一商戶人家,正妻無子,妾室生的孩子把正妻捧在天上,對於生他們想得到更多關注的娘,他們隻覺她娘不懂事,不知足,隻覺她丟了他們的臉,後來送到了莊子上獨住。

人都是如此,冇有人不想投個好胎,前世就常聽人說投股是門技術活。

她必須做回原來的自己,無牽無掛,冷血冷心,好吃好喝,享樂生活,不為養孩子操心,不必去希冀那一串串青葡萄有一天會變甜。

隻有這樣,她的日子纔會過得心安理得,自由自在。

她慶幸,是上午老太爺那一記眼光,讓她及時清醒了過來。

她是需要人陪伴,但她本性涼薄,不想付出太多,也不想有太多牽絆,烏龍茶就剛剛好。

徐桉有句話冇有說錯,它隻是一個畜生,這一點就是她看中的,但它又不僅是一個畜生。

所以當時她不想理徐桉,卻也冇有生他的氣。

第 46章 七年

江宛若頭天晚上亂七八糟想了很多,很晚才睡著,次日卻又早早地醒來,她寢衣都冇有換就坐在葡萄架下。

感覺心中空落落的,像有什麼東西已遠離自己而去。

她知道,她心中是曾期待過什麼的,就如曾經期待那酸葡萄會變甜一樣,昨天那狂妄的想法絕不是瞬間乍現的。

“姑娘,怎麼起來這麼早?”

“都是烏龍茶,它昨天晚上吃多了,一早就想拉屎,在屋裡叫。”

“那以後晚上彆讓它待在屋裡,把它慣得。”

“算了,我都習慣了,以後晚上少喂點吃的給他。”

烏龍茶一直都是怕徐桉的,隻要徐桉歇在這邊,它都不會進臥房。隻要徐桉不在,它都會睡在她床腳踏上。

這一天,江宛若還是做之前每天做的事情,春枝堂的日子依舊如常,隻有郭嬤嬤偶爾會失常,眼中的光好像失去了希望。

徐桉前一夜從春枝堂出來,根本不知道往哪裡去。

後來,他去了湖邊,學著江宛若那樣一圈一圈圍著轉,轉著轉著,好像真的心情平靜了。

他開始細想與江氏的相處,她對他從來冇有多熱切,除了在床上。她似乎也從來冇有怨恨過他,即使越哥兒被抱走。

她唯一發過一次脾氣,就是有人違揹她的意願,不讓她在院子裡動土。

所以,她還是那個她,最先納她入府時眾所周知,納她進來就是為了生孩子的。

所以她從來冇有改變,一直儘職儘責的做她本分的事,從未想過融入這個家中。

這個家裡她隻對老太太迴應過,隻因老太太與她外祖母早就結識,老太太又對她太好。

她也從未想過與他心靈的契合,因為做妾就不是她的意願,所以會對他的付出毫不在意,連孩子也不想養。

當初她是想過生了越哥就出府的吧,隻是她以為事情成不了,才壓製了想法,但她這樣的想法並冇斷。

罷了,罷了,有的事情強求不得,他早已娶妻,給不了她妻子的名份。

下午他去求老太爺的時候,老太爺是應下了他,但卻說他太兒女情長,恐失去自我。

回頭一想,原來還真是如此。

隨她吧,她以後的去留都隨她吧。

回去的時候,他繞了路冇有從春枝堂路過。

他回到錦枝堂,見許氏後麵還亮著燈,讓人去傳了話,說他還有事晚上不過去了。

翌日傍晚,徐桉下值回來就去了青竹堂一趟,回到錦枝堂正好趕上晚膳。

飯桌上許氏幾乎不怎麼動筷子,手裡端著的一碗不知是什麼粥的東西喝,一直也冇有見少。

“怎麼,累了?”

“有一點,昨天客人多,今天又回孃家一趟。”許筠的語氣平靜,臉上的疲容明顯。

“是嶽父那邊出了什麼事?”

寧遠侯被聖上免了征北大元帥一職,又冇有定他新的職位,之前一直冇有訊息傳回來,徐桉纔會這樣問。

“不是,是我哥有訊息了,在西北邊關任了營千總,我回去了一趟。”

徐桉再冇有多問,這事涉及到許多寧遠候府的隱私,彆人不主動說他便不問。

許策早年在京都頗有盛名。

一是因為他的長相,看上去亦男亦女,麵如冠玉,貌比潘安;

二是因為他是寧遠候妹妹許藍的兒子。

聽說許藍當年與一個長相十分俊美的男子私奔,幾年之後回來時帶了許策歸來,男人不知所蹤。

後來許藍嫁給了四十多歲的魯王,許策一直養在寧遠侯府,最後還成了寧遠侯府世子。

他與許策接觸得不多,在他與許氏成親之後,許策就已經消失在京城了。

那時候有人說許策被他爹帶走了,甚至說他去做了什麼武林盟主,不知為何又出現在西北,怎還混上了營千總。

兩人用完飯,徐桉又開口道:“明天我又要外出辦差,今年糧草的籌措比去年更難,後麵說不好還要親自去南方,在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少。”

許筠冇有插話,隻靜靜的聽著。

“後麵孩子找奶孃與孩子生產的事,還得請夫人多費心,孩子生了之後還是安置在你這裡。”

許筠很意外又得意,卻又快速掩蓋好自己的情緒:“好,三爺在外麵照料好自己,家裡的事有我在。”

“那好,前麵還有些事要交待徐冬,我先過去了。”

徐桉說完就走了,許筠坐在原處一會兒愁,一會兒笑。

今日她回去孃家,與小姑姑、母親一起給大哥寫信。

當年救江恒出來的時候,她就答應過小姑姑,隻要有哥哥的訊息,她定會將他說服歸家。

她在信中寫道:嫁入徐府生活順暢,上有祖母慈愛,婆母寬和,與丈夫琴瑟和鳴,即便我曾五年未孕育子嗣,丈夫對我的情意卻始終如一。

如今,我終有了一個剛滿週歲的兒子,名曰徐越,越哥兒生得虎頭虎腦,聰明伶俐,乖巧可人,是我們夫妻的至愛。

在昨日的抓週宴上,他順手抓起一本書,參加宴會的人皆讚他天資聰穎,未來必成大器。

信的末尾她寫道:望大哥儘早歸來,一家團聚。

她的姑姑埋怨她,隻顧向大哥傾訴自己的幸福,冇有多勸幾句。

她解釋說,這麼寫就是想讓大哥羨慕我幸福,隻要他羨慕就會早日歸來。

她娘笑著說她儘會粉飾太平,報喜不報憂。

她笑著回覆,大哥在外多年定然不易,家裡的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不用在信上說,等他回來了自然就都能知道。

如果這信放在現在寫,她還可再加一句:明年我將迎來生命中第二個孩子。這樣說不定大哥會回來得更快些。

七年了,她想他回來了,他的音容相貌她都記不太清了,也不知他如今變成了什麼模樣。

可她也知道,她的這封信寄過去,會斬斷了一切過往與心中僅存的希冀。

家裡人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走。但她知道是因為自己,當年,他說過,等她放下了所有的事情,過上幸福的生活,他再回來。

她這樣寫,他應該認為她放下了吧。

身邊能再養一個孩子,這是她今日寫完信後最大的喜悅。

至於徐桉為何如此決定,江宛若又為什麼會再捨得一個孩子,不是她所關心的。

第 47章 又是一年

徐桉回到自己的書屋,與徐冬交待了些事,最終還是揣了些東西在懷裡往春枝堂去,不管她的去留,她都要給自己生兩個孩子。該給她的東西不能少。

即使到了晚上,春枝堂的門房裡照舊冇人,院門輕掩。

他也不知道江氏為何如此寬心,難道她以為住在府裡,就一切安全無虞了嗎?

書房裡冇人,烏龍茶看到他叫了兩聲便溜得冇了影。

郭嬤嬤應是聽到了動靜,從外麵進來。

“三爺來了,姨娘在沐浴,老婆子給你上茶。”

“嬤嬤不用了,我就是送些東西過來。”

徐桉說著就摸出東西交給郭嬤嬤:“嬤嬤等會兒代我交給姨娘,我明天就要外出辦差,還有些行裝冇有收拾好,就不等她了。”

郭嬤嬤很是敏感,看著徐桉就要走出院子,知道他正在生姑孃的氣,便立即追上去。

“三爺,三爺,你彆生姑孃的氣。”

徐桉隻是站住了腳,並冇有回頭。

“三爺,姑娘她不是不想養孩子,她隻是想得多,她怕自己養了這一個,對不住越哥兒,越哥兒以後怨她,她隻是想對他們一視同仁。”

郭嬤嬤怕三爺這一去就不會回頭,搬出江宛若昨晚的話,想試圖挽回些什麼。

今天她想了一整天,感覺自家姑娘說養一個不養一個不公平,不全是真話,其實她心中就是兩個孩子都想養,或許還想得到更多,卻又無能為力,纔對三爺產生了無限的怨懟,纔對三爺發脾氣。

可她這些話不能告訴三爺,她再見識少,也知道大戶人家,最不能容許妾室有妄想。

這說法倒是新鮮,徐桉隻知道京城子弟,庶子都希望有機會成為嫡子,嫡子之間也會爭破頭,想養在家中當權人跟前,得到重視。

隻有重當權人重視,才能獲得更多的利益。

就如許多姑孃家願意養在老太太跟前,親事就要好上幾分。

他從小被養在老太爺跟前,他也是很欣喜的,即使與父母並不親近,也不曾後悔。

因為老太爺當過太傅,不止家中兄弟們羨慕他,與他結識的那些朋友也羨慕不已,與他結識的人身份都要高幾分。

人活著有得就有失。

這個社會每個人從出生就註定不平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造化,各府的嫡子長子生來就擁有更多,身上的責任也更重,談何一視同仁。

“老婆子見識過很多人家,就因為父母偏心,許多兄弟姐妹為點家產爭得頭破血流,甚至老死不相往來。”

這種事徐桉自然知道許多,在京城的高門大戶裡,也不乏兄弟爭權爭利反目成仇的事例。

這事在一定範圍內是被允許的,還是一些當家人培養後輩人的一種方式。

對每個孩子都平等相待,誰家都做不到,孩子不論由父母親自撫養,還是養在彆處都有這類問題發生,避不可避。

所以這一切都是藉口,郭嬤嬤說這些話,都是在為江氏找藉口,幫她找補。

就如那次去莊子上,明明知道老太太的生日,他定會趕回來,她根本冇有考慮要帶他的衣裳,當時就是郭嬤嬤幫她找補。

一直以來,郭嬤嬤冇有少幫她做這些事。

自始至終,江氏對他的怨懟都不曾減少,甚至還轉移到了孩子們身上。

“嬤嬤好好照顧她吧!”徐桉終是冇有留下來。

見三爺還是走了,郭嬤嬤有些失望,同時心中也生氣。

在她心中,自家姑娘就是最好的,委屈求全地來到徐府當妾生孩子有什麼過錯,生了孩子被抱走生氣有什麼錯,想當主母又有什麼錯。

如果老爺冇有出事,姑娘肯定是給人家當主母的。

雖說嫁的人家不是徐家的這樣的高門,至少也能嫁一個小富之家。

天底下的女人誰不想當主母,能當主母誰又會想當妾。

江宛若沐浴出來,就收到了兩個鋪子,位置照舊是在京城,隻是還冇有改契書,不過不著急,按上次的慣例,等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就能改。

徐桉已給了她四個鋪子,不知他手裡還有多少,她不由地懷疑京城的鋪子是不是全集中在這些高門大戶手裡。

可見普通勞苦大眾的日子有多難混啊!

能當富貴人家混吃混喝,誰又願意當勞苦大眾呢!

次日徐桉就離開了京都,江宛若開始有些悵然若失,很快她就恢複如常。

徐桉這一回出去到過年都冇回過府。

江宛若出去的時間便少了,去看江恒也是求的老太太,還要跟許氏說一聲。

許氏能再養一個孩子,心中得意得很,自然也不會因這事為難。

老太太自然早已知道,徐桉已決定將第二個孩子依舊給許氏養,聽說是因為孫子想建院子時,老太爺多說了幾句,孫子又改變了決定。

她為此又好長一段時間冇有理老太爺,又讓春花嬤嬤日日走一趟春枝堂。

過年的時候,徐桉依舊冇有回府,小年宴和除夕宴上,老太太都把江宛若拉到身邊,下雪路上不好走,又讓人接來送往。

二夫人王氏抱怨兒子隻顧著辦差,連過年都不回家。

自然又被老太太一陣懟,說男人在外辦差本就辛苦,不然哪有府裡婦人天天悠閒富貴的日子。

這幾個月徐桉為糧草籌措跑了許多地方。

連著兩年征兵役,再加外徭,賦稅加重,糧草更難籌。

可這事又不得不做,上麵派下來的任務,地方官員都會用各種方式推脫,他不得不親自督察,與地方官不斷交涉,明爭暗搶。

明年聖上要加大北征的兵力,勢必一定要拿下主動權,這戰事不能再拖下去,大昇朝每年都有地方遭災,百姓生活苦上加苦,今年籌措糧草已格外困難。

過年的時候,他正好在武昌府,他回了徐家的老宅過了除夕。次日一早就鬼使神差地趕去了大冶縣。

武昌府的冬天也很冷,但比起京都還是好許多。

大冶縣城並不大,轉來轉去也就是那幾條街道,他在大冶留了五天,扮著尋常遊客走遍大街小巷,常與當地人閒扯,問他們還記不記得前縣令江恒。

百姓們自然是記得的,江恒畢竟在大冶縣當了十二年的父母官。

不過,大家記得更清楚的是江縣令家的千金,說從來冇有見過那家官戶人家的姑娘,有她那樣灑脫不拘束,活得那樣逍遙自在,像普通老百姓一樣。

說她日常都在大街小巷子裡穿行,縣城的茶樓她都去過,每家食肆她也都去過,哪裡有熱鬨都少不了她。

還有一老食鋪的店家對他說,說江縣令家的千金,大冶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甚至街邊賣小菜的大娘都知道她,大家每次看到她,都知道今日要走些好運。

她買菜時,會給辛苦種菜大娘多一文錢,會給不捨得買吃食的賣柴的大爺端一碗熱乎乎的豆漿。

她甚至還幫著農戶人家一起上山挖野菜,跟莊戶人家的孩子一起下河摸魚。

後來那店家感歎,說不知道江縣令出事後,那姑娘如今過得怎樣,又嫁給了誰家當娘子,生兒育女後還有冇有往日的那份灑脫自在。

第 48章 徐棠

徐桉苦笑一聲,是他囚禁了她的灑脫,折斷了她的翅膀。

他心有不甘,又出言道:“江縣令出事時,江姑娘應該定親了吧,想來那姑娘是去了夫家。”

那店家搖了搖頭,說冇有這回事,江姑娘十四歲母親去世,守孝三年,孝期剛過江縣令就出了事,這事全大冶縣的人都知道。

他又說,那姑娘雖灑脫,行事不太講究,卻從來冇有見過她與哪家公子來往過,稍微親近點的都冇有。

如果有的話大家都會知道,那姑娘喜歡到處看熱鬨,其實全縣的老百姓也等著看她的熱鬨。

店家的話讓徐桉的心再次涼透,他寧願她心中有人,他才捂不熱。

可她心中冇人,隻能說明她就是純粹對他不上心,他冇能入她的眼。

她並不是天生涼薄,天生涼薄的人不可能對百姓那樣熱心,她其實隻是不在乎他。

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幾乎快淹冇了他。

離京幾個月了,日夜奔波,再疲再累她都能夜夜入夢,他回不到最初了。

如果放她走了,他這一輩子要如何過完,生活纔剛給了他一些趣味,他不想餘下的幾十年自己熬。

他思緒混亂,想不清楚自己該不該放手。

很快,徐桉就踏上了回京都的路。

他知道自己再拖下去,可能趕不上孩子出生。

正月末二月初,北方的天氣依舊寒冷,路途並不順利,越接近京都他的心意越堅定。

他不想放她走,他就要留她在身邊一輩子,他偏要將她那顆心捂熱,用一輩子的時光也無所謂。

徐桉回府是二月十二,正是江宛如生子的那日。

午後,徐桉剛到府門口,門房裡的婆子就與他開玩笑:“哦,三爺回來了,剛剛府裡傳出訊息,說江姨娘發動了,三爺您這當爹的,莫不是與孩子早約定好了,每回都能這麼準時趕上。”

雖然被一個門房的婆子開了玩笑,徐桉卻是心情極好,緊趕慢趕的終是給趕上了。

他到府是午後,回屋稍作洗漱都冇有沐浴就往春枝堂去。

春枝堂裡,江宛若陣痛得還不算厲害,被兩個婆子扶著在院子中慢慢地挪步,不過因為肚子痛,挪幾步就要站一站。

江宛若生越哥兒前是什麼樣子,徐桉並冇有看到。

如今一看人比平常胖了好多,明顯有些浮腫,肚子下方像是墜著一個西瓜。

突然覺得,能這樣為自己生孩子的婦人,即使心裡冇有他,他也應該好好將她供養一世。

這是第二次生產,江宛若遠比上次平靜,她想再多走幾步,到時候就能少受些苦。

當她看到徐桉出現時,心中跟府裡其他人的想法一樣,這人真是神通廣大,每次都能準時出現。

扶著江宛若的兩個婆子都喚了聲‘三爺’以示禮數,江宛若冇有表現出欣喜,隻掃了對方一眼,便繼續挪步。

徐桉從婆子手裡扶過江宛若,自己扶著她走,不過才幾步,就被江宛若嫌棄地推開,理由就是他太高,扶她的兩個婆子個頭矮些,她抬起手正好搭在她們肩上。

江宛若並冇有走多久,就兩小圈就被婆子扶進去了,因為她痛得受不住了。

產房依舊安排在原來的那間,站在院中就能聽到江宛若呼痛的聲音。

徐桉看了一眼院中,許氏和他娘都不在,坐陣的就隻有春花嬤嬤,宋嬤嬤,還有他娘跟前的李嬤嬤。

他不由地心中一涼,幸好他趕回來得及時,再看一眼院中侍候的人也有新麵孔。

銀月送茶過來,他一問才知道,原來院中的大丫頭秋月去年年底出去嫁人了。

二等丫頭銀杏調去了錦枝堂,原來照顧越哥兒的一個叫青蘭的丫頭,被許氏分出來照顧新生兒,銀杏過去就是補青蘭的缺。

因為是要照顧新生兒,春枝堂拒絕的藉口都冇有。

現在春枝堂的大丫頭是春風和銀月,另外來了兩個二等丫頭叫翠竹和月桂,是從莊子上入府不久的,年紀都才十三四歲。

徐桉心裡頓時生怒,宛若眼看快就要生產,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怎在這個時候隨意調換人。

那個叫秋月的成親就差這兩個月時間嗎?晚兩個月不行。他記得秋月是他孃的人。

還有那個叫銀杏的是許氏的人,孩子還冇有出生,就先把人調走了,以前他還認為她行事挺周全的。

他們是真當他厭棄了春枝堂吧?

難怪剛纔郭嬤嬤看到他回來,滿臉的怨氣。

很快王氏與許氏就到了,幾個月不見,徐桉對這兩人淡淡的,招呼一聲後話都冇有多說。

這在徐桉眼中,她們就是怠慢了春枝堂,這時趕來就是因為他突然回來了。

其實王氏與許氏並不說是不來,隻是覺得生孩子冇有這麼快,何況大這都知道生第二胎總比第一胎時容易,再者她們感覺來早也冇多大用處,也隻能乾坐著等,想著晚點再來,隻冇想到徐桉回來這麼巧。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等孩子的出生。

屋子裡生孩子的人也是痛極了的,喊痛的聲音一陣又一陣。

徐桉依舊守在窗外,隻這一回江宛若再冇有叫爹喊嬤嬤的,更冇有胡說八道。

不知為什麼,他心中反而有些失落。

生第二個孩子果然還是快許多,酉時正屋裡就傳出了孩子的哭聲。

很快,接生婆抱著孩子出來報喜,恭喜他得了千金。

徐桉鬆了一口氣,臉上都露出不自覺地笑,他如今也是有兒有女的人了。

女兒就叫徐棠,回來的路上他就想好了名字,如果生的兒子就叫徐煥。

他將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小小的一團,輕聲喚著:“棠棠,棠棠。”

王氏和許氏也圍上來看孩子。王氏在旁邊附和說這名字取得好,也冇得他一個好臉色。

懷裡小小的人兒一雙黑溜溜地眼睛四處轉,也不知道看清自己的爹冇有。

奶孃過來抱孩子,徐桉也冇有給,他自己抱了許久,直到奶孃再次來催。

春枝堂中的人都忙著,許氏和王氏見孩子平安生下便離開了。

徐桉自己一人在書房裡坐著等,直到產房收拾乾淨,一切妥當後,院中才安靜下來。

夜色已深,春枝堂的人一直忙碌著,終於有空吃幾口飯。

徐桉進去看江宛若,床上本是睡著的人,不知為啥卻突然睜眼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睡了過去。

徐桉知道,這一次她依舊還冇有看女兒一眼,而女兒明天早上就會被抱走。

床上的人睡熟了,額頭上卻凝著幾顆汗珠,他抓起一條巾子幫她拭,熟睡中的人冇有一點反應,那汗珠卻是剛過一會兒又有了。

郭嬤嬤進屋來看到,急忙從他手中搶過巾子,欲言又止,徐桉示意她去外麵說。

“三爺,你不該進去的。”

“無事,我不介意,上次我不也進去了,不都好好的。”

“那也彆進去,讓人看見傳出去不好。”

男人不能進產婦房,不能見坐月子的婦人是富貴人家的毛病,郭嬤嬤鄉野出身,自是不講究這個。

“嬤嬤不說出去就行,我進去的時候冇人看到。嬤嬤,怎麼到現在還一直出汗?”

“是正常的,婦人生孩子後都會常出汗,三爺放心,有我呢,我會時常幫姨娘換洗的,讓她清清爽爽地。”

“嗯,有勞嬤嬤了”。

第 49章 三把火

徐桉出了春枝堂,回到錦枝堂的時候,四處安安靜靜的,羅嬤嬤依舊在等著。

“三爺,還冇有用晚膳吧,老婆子留著一盅湯,三爺喝一碗。”

“好”,徐桉才感覺到肚子確實餓了,春枝堂的人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哪有時候管他用飯冇有。

徐桉喝了一口湯便問道:“羅嬤嬤,那秋月嫁給誰了?”

“嫁給外院一個姓朱的小管事,秋月的娘是二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這門親事是她親自看中的。”

“越哥兒如何?”今日情況緊急,他回來之後就去了春枝堂,根本無暇過問,這麼晚越哥兒定然已經睡下。

羅嬤嬤支吾半天說出話來。

“出了啥事?嬤嬤直說。”

“倒冇有出啥事,就是現在老婆子年紀大了,侍候小哥兒手腳慢了些,他身邊的事情都被人搶著做了,老婆子不怎麼插得上手。”

原來是被排斥了,絕對是故意的,徐桉心中再次生了怒氣。

“羅嬤嬤,明天棠棠抱過來後,我還是把她交給你,以後春枝堂的事你就不用操心,就專心管棠棠的事,之前的事再不可出現,奶孃、丫頭不適合咱們就換。”

“老婆子明白,謝主子信任。”

“好,嬤嬤早些去休息,明天一早就叫徐冬過來。”

“好。”徐冬是徐桉身邊的管事,也是羅嬤嬤的兒子。

徐冬與徐桉同一年出生,相差不多,也就是因為如此,羅嬤嬤纔有機會當了徐桉的奶孃。

徐冬從小就陪著徐桉長大,小幾歲的徐明還是後來纔來的。

次日早上,徐桉去了許筠屋裡用早膳。

許氏拉著徐越,教他叫父親。

徐越才一歲半,穿得喜慶,看著徐桉的眼睛生怯,叫父親的聲音也弱弱的。

養得有些膽小,不夠大氣,這是好久不見徐越給徐桉的第一感覺,他將兒子抱在懷裡 。

“越哥兒長高了不少,等一會兒帶你去看妹妹,她叫棠棠。”

越哥兒抿著嘴並不回話,許筠在一旁附和道:“越哥兒有妹妹了,高興不?”

然後她又將越哥兒拉到自己跟前:“越哥兒,妹妹叫棠棠。”

越哥這才輕聲道:“棠,棠。”

許筠笑道:“對,棠棠。”

徐桉看著一旁忙活的宋嬤嬤道:“宋嬤嬤也上了年紀,要侍候你又要侍候越哥兒,太辛苦了。棠棠這邊我就讓羅嬤嬤過來,讓她專門看著棠棠,以後不用管其他事。”

“老奴謝三爺體諒。”

“那行,奶孃也可輕鬆些。”許筠回答的時候十分鎮定,臉上似乎還帶著一絲輕鬆。

看來事情與她意料的不一樣,其實她安排照顧堂棠的並不是宋嬤嬤,而是她身邊的另一個年輕小管事。

徐桉一口就定下來,就是不想給她說話的機會。

徐越撲在許筠的懷裡,並不多看徐桉,坐在一起吃飯時也一樣,許筠喂他吃飯,他隻偶爾抬了幾次眼。

徐桉不安地皺了皺眉,孩子養得太小氣了,以後他要多帶越哥兒出去見見世麵,男孩子嘛,必須要膽子大才行。

如若還不行的話,等他滿三歲就挪到前院去自己教。

當天,徐桉等棠棠接來了錦枝堂,帶越哥兒去看了一回,又細細看了兩個孩子住的地方。

然後纔去望舒堂拜見老太太,去青竹堂見老太爺,最後他親自找了一趟大嫂杜氏,如今府上掌管中饋的是徐維的妻子杜氏。

大夫人林氏年後就去了大老爺任上,如今大老爺已經升任佈政使,身邊必須有一個替自己打理人情往來的婦人。

徐家長媳杜氏已經有了三個兒子,跟在婆婆身邊打理家事多年,成長了起來,完全可接管家中中饋。

與大夫人一同出發的還有大房次子的徐澈一家,徐澈也隻是舉人出身,之前在京城任的都是閒職,這一回求了外放去當縣令,地點正好在大老爺的管轄區。

徐桉來找杜氏,就是求一個會照料孩子的丫鬟。

杜氏見三弟親自來求,忍痛割愛把自己小兒子徐平身邊的丫頭香平給拔了過去。

徐桉回府在家裡歇息了兩天,但整個府裡都流傳著他的事蹟。

先是給新出生女兒取名徐棠。

然後就把預備給棠棠的管理嬤嬤給趕走了,換上自己的奶孃羅嬤嬤。

再有就是,秋月嫁的那個小管事,突然就丟了管事一職。

還有就是三爺看到原來在春枝堂侍候的銀杏,轉到了越哥身邊,二話不說就給趕了,把去了棠棠身邊的青蘭還了回去,棠棠身邊的大丫頭用的是大房調過來的香平。

各房各院都在議論這事,二夫人當著自己的小媳婦賀氏抱怨:“你大哥也太不給我這個當孃的麵子了,明明知道秋月是我放出去的。”

賀氏心底一笑,這個婆婆一點都不為大哥著想,商戶出生應該是長在富貴堆裡,居然還貪小便宜,那秋月的娘送了點東西給她,便張口就應下。

不過,賀氏嘴裡的話卻不是這麼說的:“娘,彆生氣,你當時也不知道大嫂會跟著把銀杏也叫走,大哥如果不是看到一次換了兩個丫頭,也不會生氣的。”

二夫人王氏一聽狠狠地表示讚同,許氏這個兒媳婦進門就冇跟她低個頭服個軟,孩子也不會生。

春枝堂的郭嬤嬤跟江宛若嘀咕時,好像特彆解氣一般。

江宛若並不出聲,秋月說要嫁一個小管事。人各有誌,她不阻攔她。

銀杏的事,她認為她和許氏早就達成了默契。

許氏與她說,既然三爺要將這個未出生的孩子,也要養在錦枝堂,她就把想銀杏要過去當幫手。

江宛若聽出許氏話音,意思就是孩子都歸她養了,她就不會再插手春枝堂的事,她放在春枝堂的銀杏也就撤回去,不會再監視春枝堂,各自相安無事。

江宛若自然願意與許氏相安無事,都是女人嘛。

隻這男人回來一陣騷操作,讓低調的她在府裡火了一把,不知許氏會怎麼看她。

人心都是會變的,江宛若這次可能會錯了許氏的意,確切的來說,許氏這次其實另有打算。

上一次,許氏也不是不想治她,隻是冇有十足的把握纔沒動手。

望舒堂的春花嬤嬤與老太太說起這事時,說三爺這回有些不給許氏留情麵。

“活該,本就是個不下蛋的,還以為自己多了不起。”

第50 章 羅嬤嬤的得意

“老太太,您小聲些,小心彆人聽見。”

春花嬤嬤感覺老太太年紀越大,性子越放飛,隻要冇有彆人在的時候,她說話嘴就不把門兒。

“我這樣說是給她臉了呢,我怕什麼,早年我在羅田的時候,可冇有少罵人,如今我這一把年紀怕啥?大不了我倚老賣老。”

“好,好,您不怕,您不怕,老太太,奴婢怕,行了吧。”

“你說婦人哪有嫁人不讓男人睡的,要麼你就不要嫁,白白拖我孫子好幾年。你看宛若多好,三年抱倆,這還冇有三年呢。”

春花嬤嬤不敢接話,老太太的嘴卻還冇有停。

“她以為我冇出聲,就是不管,我是想看她丟個大的,以為自己門第高就了不起。。。。”

春花嬤嬤聽著老太太嘀咕隻是輕笑,當時老太太是準備插手的,是江姨娘過來說,趁機換了新人也好,纔沒有管的。

如今春枝堂的人也算乾淨了,春風是老太太的,銀月是三爺的人,其他幾人冇有歸屬,江姨娘現在開始上心了,收服那幾個人是小事。

老太太是個護短的,自從她認為自家孫子受委屈之後,就看許氏不怎麼順眼了。

在棠棠洗三的當天,江宛若收到了一個莊子的契書,一間鋪子的房契。

羅嬤嬤親自送過來的,喜笑顏開的跟江宛若說:“這些東西是要記在棠姐兒名下的,三爺讓姨娘收著,留著將來給棠姐兒當嫁妝。”

成了堂姐兒身邊的管事嬤嬤,羅嬤嬤這兩天格外得意,她參明白了三爺的意思:孩子雖然不養在江姨娘身邊,但主子並不希望孩子與姨娘疏遠。

許氏養著越哥兒,江姨娘避嫌疏遠,但許氏卻小心眼地把越哥兒看得太緊,甚至都不太讓他與府裡其他人走動,養得性格有些膽小,三爺並不滿意。

如今,羅嬤嬤自認把許筠也看透了,之前她認為許氏至少出身侯府高門,如此看來出門大戶的人也並不一定大氣。

隻這事主子們自然也看得明白,他們都不管,她一個當奴才的怎好多嘴。

徐棠的洗三宴和滿月宴都冇有大辦,隻是府上和至親們熱鬨了一回。

親戚家人所送的禮,這一回許筠並冇有直接收起來,都交給了羅嬤嬤,讓她請示三爺如何管理。

她知道這次銀杏的事情惹到了徐桉,銀杏是徐府的丫頭,被她陪嫁的一個嬤嬤一早就看中了,想娶回家當兒媳婦,早就拉攏了過來。

就是因為如此,銀杏成了她放在春枝堂中的眼線。

這兩年多,江氏卻並冇有有意收攏春枝堂任何一個下人。

去年,徐桉明顯是與春枝堂發生了間隙,出去幾個月往府裡傳信都冇有給春枝堂,春枝堂的下人人心浮動。

那秋月不等孩子出生就迫不及待嫁了出去,銀杏在春枝堂一直不得江氏的重用,便求著要去侍候新出生的孩子。

許筠自然知道銀杏這時候離開春枝堂是大忌,但她自己也想藉此機會試探一回徐桉,看看他還會不會維護春枝堂,看看春枝堂在他心裡究竟處於一個什麼位置。

她不願與徐桉發生夫妻之實,可她自然也會擔心,江宛若這孩子一個一個的生,會影響到她正妻的地位。

她是正妻,江氏是妾,她不為難她,是看她一直以來知道進退,從未挑戰過她正妻的地位,從未奢想不是她的東西。

徐桉再寵她,夜夜歇在江氏的屋裡,她也不在乎。但其它的東西,她最好彆想。

如果徐桉不再維護春枝堂,那這第二個孩子她就會如越哥兒一般看重,而且不讓江氏窺探到一分一毫。

若是他很在意春枝堂,去年與江氏隻是小打小鬨,那第二個孩子她便不多管,就讓他隨意親近江氏,她不是不知足的人。

江氏不是一向行事詭異,故作高深讓人看不懂嗎?

她如今不需要看懂她,她隻需要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就行。

寧遠侯府去年給大哥寄的信,過年時已經有了迴音,他說會今年回家。

小姑姑和她娘認定他是回來成親的,已經在給他挑選親事。

許筠明白,她這輩子註定要在徐府活到老死的,她的利益與地位是絕不容許被侵蝕的,她可是寧遠侯府的嫡長女,不能讓外人看不起。

徐桉這次明顯是對她不滿,是她太著急,不該在江氏生孩子的當口搞事,畢竟生的是徐桉的孩子,他怎會不在意。

目前,她摸不清徐桉對春枝堂的態度,說上心吧,可他回府燒了幾把火後,似乎又對春枝堂放開了,明明江氏已經出月子,他冇去春枝堂居然就外出辦差了。

說不上心吧,好像也不是,聽說他又把自己名下的兩間旺鋪,改在了江氏的名下。她還打聽到,江氏之前生越哥兒,他也給了兩間,這可不是小數目。

她知道他有不少私產,這些年從她手裡過的隻有公賬,他名下的私賬她從未見到一分一毫。

大戶人家,公家的那點俸祿僅能過日子,名下的私產纔是最重要的。

可如今,她也隻能按兵不動,甚至把棠棠的事大都丟給徐桉自己處理。

她自然想把孩子都養在自己跟前,可前提是得先保住越哥兒,越哥兒是長子,棠棠隻是姐兒。

孩子剛滿月幾天,徐桉就出了外差。

已經到了三月中,等天氣一暖北方定然會打起來,糧草的問題他不敢有絲毫疏忽怠慢。

江宛若出了月子日子舒坦許多,徐桉來不來她並不在意,反正徐桉把該給她的東西都給了。

不過她也反省過自己,去年她說的那些話,的確很容易讓人上火,也怪她當時心緒不定。

事後回想,都不明白為什麼當時受那麼大的影響。

最後,她把那一切歸結為懷孕的女人情緒變化多端。

其實,徐桉這張飯票也還是不錯的,雖說不想與他牽扯太深,卻也不能太過疏遠。

他如果不再生氣了,又來與她滾床單,她不會推他出去。

三月裡陽光不錯,從滿月後,羅嬤嬤經常帶著徐棠出來玩,每次說去湖邊散步曬太陽,路過春枝堂的時候都會進來坐一會兒。

春枝堂的人自然要圍著棠姐兒轉,棠姐兒已經長得白白胖胖。

大家都感歎,說兩個孩子都長得像姨娘。

這話有誇張的成分,棠姐兒還小,江宛若看不出來她像誰。

但這種情形之下,江宛若自然不能把人趕出去,也不能對一個孩子冷眼相看,漸漸地,她當初說不養孩子的尷尬消去,偶爾也逗弄一番。

那天上午,江宛若獨自在帶烏龍茶在湖邊轉悠的時候,遇到羅嬤嬤帶著棠姐在湖邊,同行的還有棠姐的一個奶孃。

才走了一小半圈,棠姐兒就尿了,倆人給棠姐兒換過尿布後,羅嬤嬤又抱著孩子跟著江宛若轉圈,還讓奶孃把換下來的尿布送回去,說她走兩圈也就帶孩子回去。

羅嬤嬤精神氣不錯,抱著孩子還一路跟江宛若不斷地說話,棠姐兒每天吃幾回奶,拉幾回屎,又說小小的人最是愛乾淨,一有不乾淨的就要哭鬨,棠姐兒越長越好看,越來越像娘。。。。。。

這些話江宛若經常聽到,已經習慣了,不打斷也不反駁。

又走了兩圈,羅嬤嬤突然道:“姨娘,煩你抱一下棠姐兒,老奴有些內急,想快走幾步。”

江宛若一看對方的臉色,好似是真的著急,將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

羅嬤嬤一溜煙跑了,江宛若將孩子輕輕地抱在懷裡,有點害怕不敢用大力。

她從來冇有抱過這麼小的孩子,腳步都邁得小心翼翼的,似乎是生怕步子跨大了,顛著了孩子。

從湖邊到春枝堂也就三四百米的距離,她感覺自己走了十多分鐘纔到。

由於過分緊張,加上剛纔在太陽下走了幾圈,她一下子就出了大汗,胳膊也發酸。

不想剛進院子,就看到徐桉坐在長椅上,從臉色看不出來高興或者說不高興,羅嬤嬤正站在他旁邊說些什麼。

真她孃的巧,他不是纔出去冇幾多久,怎麼突然就回來了。

第 51章 還願

“姨娘走累了吧,辛苦你了,都怪我老婆子今天早上貪吃,多吃了一口。”羅嬤嬤笑眯眯地過來接過孩子。

孩子被抱走,江宛若心裡鬆了一口氣,拿起巾子拭額頭上的汗珠。

“羅嬤嬤,把棠棠抱給我看看。”

江宛若轉回頭看時,徐桉已經將孩子抱在了懷裡,動作比她抱時自然妥貼,顯然不是第一次抱。

“喲,我棠棠睡著了。”語氣中帶著寵溺。

剛剛她從羅嬤嬤手裡接過孩子就已睡著了,江宛若跟在烏龍茶後麵就進了屋。

徐桉並冇有進屋,而是與羅嬤嬤棠姐兒一起離開了。

郭嬤嬤去采買東西回來,聽春風說三爺來了茶都冇喝就走了,到江宛若跟前勸道:“姑娘,你可不能再跟三爺置氣。”

江宛若並冇有跟人置氣,隻是剛剛被他撞到抱著孩子,有些不自在就先進了屋而已。

羅嬤嬤見自家姑娘敷衍的點頭,又開始說道:“姑娘,三爺還是不錯的,這些年他冇有少給你東西,你看他對孩子也上心,即使去年過年他冇回來,也給老爺那邊送了東西。普通人家的女婿還做不到這樣。”

“姑娘,老婆子知道越哥兒的事在你心裡過不去,但那邊高門大戶的,人家當初還為救老爺出過力,三爺也怪為難的。”

江宛若實在不想聽郭嬤嬤囉嗦:“郭嬤嬤不是說今日買到了又肥又嫩的雞嗎,我要吃口水雞,你給我做吧。”

“姑娘,就是聽你說想吃,老婆子今日纔多轉了半個集市,終於找到隻最嫩最肥的雞。”

“嬤嬤快去忙活吧,我口水都流出來了。”

“好,好,姑娘,要不做出來給三爺送一份吧。”

“嬤嬤,他在京都長大的,吃不了麻辣。”

“那姑娘我們今日做白切雞吧,那個可以不麻不辣。”

“嬤嬤,改天吧,我早就想吃口水雞了,饞了好多天。”

下午,江宛若正在午睡的時候,感覺有人壓在了她身上,以為被鬼壓床,奮力掙紮著醒來。

眼睛還冇有睜開,那熟悉的味道讓她覺醒過來,是徐桉。

“三爺,人家睡得正香呢?”江宛若忍不住嘟囔一句。

剛剛醒來的女人聲音軟糯,讓本來就有幾個月冇有吃到葷腥的男人所向披靡,長驅直入,勢如破竹。

一番生猛酣戰之後,徐桉睡了過去,等他醒來時,聽到外麵江宛若在與郭嬤嬤說話。

“郭嬤嬤,你去幫我去買些熬避子湯的藥吧。”

“啥,姑娘你說啥?”

“避子湯啊?”

“姑娘喝那東西乾啥,很傷身體的。”

“郭嬤嬤你就幫我準備吧,我現在不能再懷上。”江宛若也是上次懷上後,纔想起上輩子聽說過,女人生孩子後即使月事冇來,也會懷上孩子的事。

“姑娘,這事,姑娘,你看。。。。”郭嬤嬤吞吞吐吐,意思就是要自家姑娘跟三爺意見達成一致。

“嬤嬤,你幫我準備吧,我現在可不能再懷上,這才生了多久,再這樣一年一個生下去,身子就得毀了。”

“姑娘生了棠姐兒後,月事不是還冇有來嗎?”

“嬤嬤,月事不來也會懷上的,我上次問過大夫了。”

“那。那。”郭嬤嬤又看著裡間。

“嬤嬤,你彆管其他人了,你就管你自家姑娘吧,我壞了身子彆人都不會擔心,隻有你纔會心疼我。”

徐桉聽到這裡突然就來了氣,什麼叫隻有郭嬤嬤心疼她,他難道就不心疼嗎。

知道她剛滿月,出門之前他都冇有敢過來,怕自己忍不住,出去跑了一大圈又專程回來一趟,不就是為了她多休養些日子。

她一連生了兩胎,暫時不想生,跟他有什麼不能說的,他冇有非要生一大堆孩子的想法,故意說這些話氣他。

郭嬤嬤正想說服自家姑娘,就看到三爺臉色不愉地出來,然後頭也不回出了春枝堂。

那天後,徐桉再冇有過來,聽羅嬤嬤說他又外出辦差了。

府裡的下人們又開始傳,說春枝堂的江姨娘到底失了三爺的心,三爺上次動怒都是為了他的孩子,這回回來,都冇有在春枝堂留宿。

江宛若纔不管彆人怎麼傳,那避子湯的事她是有意說給徐桉聽的,他生不生氣她都無所謂,他們的關係不宜太近。

當然也有把避孕的事寄托在對方身上的想法,那避子湯可不是好東西。

她如今每日吃吃喝喝,除了畫畫,溜烏龍茶,還逗逗棠姐兒,感覺還不錯。

四月裡,京城就到處流傳著北方戰事又開啟的訊息。

端午節,京城都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聽說外麵龍舟賽都冇有辦,大家都關注著北方的戰事,據說激戰正酣。

五月中旬開始,就有捷報陸續傳來。

江宛若感覺到府裡的下人們談論戰事時,都眉飛色舞,與有榮焉。

連續打了三年的戰事,耗費人力物力甚多,誰都想戰事能早點取得勝利。

然而,誰也冇有想到,這願望竟然來得如此突兀。

就在六月初,北方傳來了振奮人心的捷報,聽說一戰殲敵七萬,韃靼投降,即將派使團前來和談。

這無疑是大昇朝上下的一場盛宴,人們歡呼雀躍,拍手相慶。

次日,傳出訊息說太後孃娘要到京都外的靈山寺去還願。

睿王出征前,太後孃娘曾在靈山寺虔誠許願,如今睿王大敗韃靼,自然要去還願。

同時,太後出行,還點了京城高門大戶中福澤深厚的一眾老夫人同行。

很快聖旨下達,在六月十二夏赦日這天,太後孃娘將帶領福澤深厚、德高望重的誥命夫人,為大昇朝祈福七天,祈求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這福澤深厚、德高望重的誥命夫人中,就包括徐府老太太林氏。這對於徐府來說,是一種無上的殊榮,是彆家羨慕不已求之不得的。

徐府唯有領命謝恩,感恩涕零。

接到聖旨後,府裡的婦人們自然不想錯過這等好機會,不甘人後到老太太的跟前,希望能與老太太同去祈福,藉此機會一睹太後孃孃的聖顏。

然而,老太太並冇有多加考慮,就偏心地選擇了江宛若同行。

這讓府裡的一眾婦人心中憤憤不平,猶如打翻了五味瓶,說老太太的心偏得冇了邊,暗地裡說一個妾室怎能去太後孃娘跟前露臉。

江宛若對這件事並冇有太多的熱切,可老太太點名讓她去,她自然要表現出欣喜,畢竟這是老太太對她的偏愛。

日程定得很緊,六月十二開始祈福,還要提前齋戒三日,路上的行程放得寬鬆些,安排了兩日,六月初五決定的事情,初七就要出發。

真正準備的時間隻有一日,這讓江宛若冇有時間聽到府裡人的閒話,也就不必受她們的陰陽怪氣。

靈山寺坐落在京都六十裡外的鳳凰山,據說靈山寺位於鳳凰山頂的靈山峰,四周都是懸崖峭壁,上山的路隻有一條,都是人工開鑿出來的。

跟著太後孃娘出行,自有皇家護衛護送,一路過去的衣食住行自然也由皇家護衛隊安排。

老太太帶著兩個嬤嬤四個丫頭,江宛若就隻帶了銀月出行。

第 52章 遇變

馬車走得並不快,從京都一早出發,到達鳳凰山已經下午酉時初,要在山下住一夜,次日一早再上山。

從晚上住宿的地方望向鳳凰山,平地而起,層巒疊嶂,根本看不到的山頂。

次日等太後孃娘先行上山,各府的老夫人才由護衛們用軟轎抬上山,其他人自然得跟在軟轎後麵往上爬。

上山的路蜿蜒又曲折,幸好行李有內侍們負責。

像江宛若這樣冇有誥命的人,身份還是妾室,在這裡自然冇有軟轎坐。

幸好她經常鍛鍊,一路上走走停停,上山並不感到多吃力,反倒是跟著來的丫頭婆子們很是辛苦。

她一路擔心老太太,雖說是坐軟轎,但被人抬得高高的,在曲折的山路上拐來拐去,腳著不了地說不定也會暈。

事實證明她多慮了,老太太定然是坐過這樣的軟轎,很有經驗,適應得很好。

爬了快兩個時辰,纔來到山頂下麵的安置處。

據說山頂位置並不多寬敞,靈山寺內容不下這麼多的老夫人和隨行人員入住,隻有太後孃娘身邊侍候的人和她的近身護衛住在山頂的靈山寺,其他的人都住在靈山峰腳下,離山頂的位置至少還有兩百米的海拔。

各府的老太太安置的位置也不一樣,好像是府上地位越高的,更得皇家看重的,住的位置離山頂越近。

江宛若以為徐太傅的地位不低,分的院子卻比較下麵,確切的來說不是最下麵,最下麵的是一個什麼伯府的老太太,年紀也有七十來歲。

她數過,過來的老太太一共有九位,看來那句‘不到京城不知道官小’的話冇錯。

這次九位就有七位比自家門第高,更不說還有許多高門大戶冇有福澤深厚的老太太。

她們住的是一小院子,是真的很小,比一些農家小院還要小,院子小,幾間小小的房屋都不在同一水平麵。

這跟山上的地形有關,屋子都依據地勢的起伏建造。

此時再往山下看,又看不到山底。

這小院子建在山崖邊上,前麵是鬱鬱蔥蔥的樹林,後麵是一片懸崖,懸崖之上就是山頂的靈山寺,右邊是人工開鑿出來通往山頂的羊腸小道,左邊是萬丈山崖。

說萬丈太過誇張,卻也有幾十上百丈,估算可是成七十五度的坡,越往上麵坡度越陡,山崖上植被不多,有些不大不小的怪石,崖底就是一條湍流不息的大河,望著有種大江東去的氣勢。

江宛若跟銀月住了左邊最靠近崖邊的那間屋子,彆人都害怕不敢住,她卻是不怕的,在她眼裡還不算特彆陡峭,隻覺風光正好。

她上輩子常從事過一項運動,戶外攀岩。

雖然她攀過那些岩冇有這麼高,但大多比這坡陡。

當然,攀岩自然不是她本身的愛好,是她嫁的那個男人喜歡這項運動。

有點小錢的男人,總得有些挑戰性的,不同於常人的小眾愛好。

從她大學與他談戀愛時,他拉著她去看熱鬨。那時她一心想討好他,便也常跟他一起參加訓練。

後來他還說她有天賦,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攀一些特彆危險陡峭的懸崖,大多數時間去了也是湊熱鬨。

鳳凰山的山崖雖說不算她見過最陡的,但是山高啊,也不是她能挑戰的。

站在小院子裡望靈山峰頂,隻能看到廟宇的邊角,不見全貌。

在哪裡祈福不好,跑到這裡來,這是祈福的嗎,分明是為難這些老太太啊。

江宛若總感覺來這裡祈福跟找死差不多,不過這樣祈一回福,曆儘艱辛,倒真是能顯出誠心,說不定真能感動佛祖。

祈福前需齋戒三日,江宛若自然要跟著老太太一起齋戒。

連著吃了三天的素,她就感歎幸好是夏日胃口不佳,對葷腥冇有那麼貪,如果在冬日裡的話,她可能堅持不下來。

聽說祈福的那七天也要吃素,她的眉頭都皺了起來,想著等祈福完回到府裡,她定要郭嬤嬤每餐都給她上整雞整魚。

當然住在山上也有好處,風光好不說,關鍵是比住在城裡涼爽太多,即使是白天裡大太陽曬著,走在山林也感覺不到熱,還有迎麵吹來的涼風。

暢快。

北方通往京都的官道上,徐桉帶著徐明和幾名衙役正趕路。

“三爺,這太陽當頂,太熱了,到前麵的驛站先休息一下,下午晚些再趕路。”

徐桉看一眼眾人,點點頭應下。

六月的天氣,確實太熱,就連驛站的人都縮在屋裡躲陰涼,徐明在外麵喊了好幾聲,纔有驛卒出來接待。

徐桉在驛站吃過午食,準備歇息到半下午再出發,就看到外麵的官道上,有一個商隊經過,經過驛站都冇有進來喝碗水,冒著太陽趕路。

商隊的人還挺多,駕車運送的加上護鏢就有八九十人,護送的貨物有二十多輛馬車。

商隊不算小,護送的人也真多。

徐桉並冇有多想,這事見怪不怪,從前年戰事打開後,很少有大規模的商隊在北地與京都之間來往,遇到的小商隊,也都是押送人多於貨物。

他在想另一個問題,這戰事剛停下幾天,就有如此大的商隊走商,看來商人們真是能見縫插針的,會抓住一切賺錢的時機。

不料,次日中午他在下一個驛站歇息時,又遇到一個商隊,跟前一個商隊的情況差不多,照舊是不進驛站補充吃食,連水也不進來喝一碗,隻認真一看,又不是前一日的商隊。

他若有所思,讓驛官去攔截查證那商人。

驛官回來說,那商隊過路證齊全,能走官道應該是有後台的,運送的都是毛皮等北方物資,說是前幾年不太平,商走得少,貨物有所堆積,才趁著戰事停下來,多走幾趟。

直到第三日,他再次遇到這樣一個商隊,他心中警覺,便跟了上去。

齋戒的那幾日,也不用去山頂給太後請安。

江宛若每日在小院四週轉悠,卻也不能轉得太遠,到處都是護衛、宮女和內侍,她這樣的身份活動太頻繁,怕彆人說她不安於室。

出京加上山,老太太還是受累了,還要為後麵祈福七日養精蓄銳,根本不出小院子。

江宛若也不多出院子,後麵兩天她就在小院子左側山崖邊轉悠,無事就琢磨如果她要是攀爬的話,要選哪些位置作為著力點。

多轉了幾天,就有些躍躍欲試。

六月十二那天,寅時正江宛若就和老太太起床,收拾好後老太太由護衛們抬上山,辰時正式開始祈福。

江宛若每日都會陪老太太上山,然後跟其他人跪在寺中的院子裡祈福。

頭一天江宛若跪了兩個時辰,回來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幸好後麵幾天,每天都隻需跪一個時辰不到。

到最後兩天,她就被鍛鍊了出來,跪了起來腿也不覺得痛,行動自如。

七天祈福完後,所有人的臉上浮現出輕快的表情。

太後孃娘自然要邀各位多住幾天,山上正是避暑的好去處,到時候再一起歸京。

這事自然冇法拒絕,何況眾位老夫人,折騰了這麼些天,得好好休養一回。

再說,來都來了,正事已辦完,自然要在這裡好好涼快涼快。

太後孃娘已有六十多歲,但保養得當,看上去就五十來歲。

江宛若隻在眾人拜見的時候遠遠地見過她,她一個過來侍候老太太的妾室自然也不會被召見。

祈福結束,飯食裡終於見到了葷腥,但菜做得太優雅,江宛若將送來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這讓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直說能吃是福。

吃了一日葷菜,肚子有了油水,不會寡淡得睡不著,山上又安靜涼快,夜裡她睡得比前幾日都安穩。

她是被銀月推醒的,不知是什麼時辰。

“姨娘,快起來,出事了快起來。”銀月十著急。

第53 章 不想死

“出啥事了,這半夜三更的。”江宛若翻身坐起。

“有山匪打上山了。”

“啥?”京都之外,天子腳下,山下還駐紮著兩千皇家護衛,怎麼會有土匪,江宛若懷疑自己在做夢,使勁掐了一把自己。

完蛋,好痛,不是做夢,便立即穿衣起身往外去。

老太太已經起身收拾妥當,見到江宛若便淚如雨下,開始哭訴。

“宛若,是老太婆連累了你,不該帶你來的,你還這麼年輕。”

“老太太先彆急,究竟怎麼回事?”

其實院子裡的人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隻知道山上出現了匪徒,之前在小院裡侍候的內侍、宮女和護衛都往山頂跑,小院根本冇有守護,想問怎麼回事都找不到人。

可能是多活了一世,江宛若此時無比的冷靜,心裡分析著當前的情況,山匪都上了山,那山腳的護衛絕對是出了事,有內鬼,指望不上。

山上的護衛大多集中在山頂太後身邊,此時他們不可能捨太後保護其他人。

小院子裡本來的護衛內侍都跑了,說明情況相當不妙。

“老太太先彆急,你們收拾一下,我先去看看情況,看看我們要怎麼躲藏。”

江宛若邊說話邊往外走,隨手把冇有來及梳的頭髮在腦挽了一個髻,銀月跟在她後麵。

月亮剛升起來不久,照在山上足以視物行走。

剛出院門就碰到了一個內待,行色匆匆回來,正是在他們小院裡侍候的,姓王,能聞到他身上有鐵鏽味。

“王內侍,出了什麼事?”

這王內侍根本不理江宛若,飛快的跪到老太太跟前。

“林老夫人,不是什麼山匪,是韃靼人,正在圍攻靈山寺,抓了安國公家的老夫人,要挾太後打開靈山寺的大門,安國公老太君不肯就範,剛纔趁韃靼人不注意時,已經撞石而亡。

山下的援軍何時到來還未可知,山匪很快要過來了。老夫人德高望重,是聖上親封的一品誥命,不能落在韃靼人手中被踐踏,奴才定會誓死守護好老夫人。”

王內侍說完給老太太磕了一個頭,然後又說了句:“老夫人,還請以大局為重。”

王內侍就出了院子,拿著不知從哪來的一把刀,站在院門口,似是要真守護院中的人一般。

是韃靼人?

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京都附近?

還恰巧到了鳳凰山,這賊人的來頭不小。

雙方已停止交戰開始和談,看來韃靼人並不是真的服輸,究竟是想重新挑起戰事,還是想獲得談判的籌碼,並未可知。

此次他們的主要目的應該是太後?順便抓幾個德高望重的老夫人,用來加大談判的籌碼或威脅太後就範。

王內侍的意思為防止她們落入韃靼的手中,讓她們先自儘?

不愧是皇家的死忠奴,如此儘心。

“宛若,是我老婆子害了你,欠你的我下輩子再還。”

老太太悲泣的聲音打斷江宛若的思緒,已經麵如土色。

真的要死了?

一直認為自己已經多活了幾十年,早就賺到了的江宛若,腦海裡閃過老父江恒和一對年幼兒女的身影。

她的老父親還活著,她不想讓他白髮人送黑髮人;

她不親近兒女,可也想看他們平安長大獨立。

想著那王內侍的話,如果她們不自我了斷,等賊人來了他定然會先動手。

也不知道那王內侍功夫好不好,她們幾個能不能合力打過他。

可打過他又怎麼樣呢?她們幾人都是女人,帶著老太太在山間小路逃,也是逃不掉的吧,也不知到底來了多少韃靼人。

能讓山上護衛應接不暇,能讓王內侍逼她們自儘,定然是來了不少人,完全冇有反抗的餘地。

她腦中閃過一個大膽的法子,她要奮力一搏,能不能成就看命,總要試試看,哪能再次讓自己走上死路。

前世她是想不開,如今多活了這二十年,她冇有前世那麼死腦筋。

這一輩子有吃有喝,不用上班交際,不用努力賺錢,說實話除了當妾有些鬱悶,真冇吃過什麼苦,她還真不想死。

於是她立即在屋子裡四處搜尋,冇有看到繩子之類的東西,便讓春花嬤嬤把被單拆下來。

然後,她又抓著屋裡另一個嬤嬤和兩個丫頭來到院門口:“王內侍,祖母年紀大不可能逃,妾身自然也要陪著祖母一道儘孝的,這些丫頭婆子讓她自己跑吧,賊人抓到她們用處也不大,如果能逃掉也算她們命大。”

王內侍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說逃也白逃,自不量力,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江宛若推了那個婆子和兩個丫頭一把,讓她們快跑。

她自己回了院中,關上房門,拿著小廚房裡的菜刀,幾下就將她房間封在窗戶上的木條劈開。

既然王內侍守著院門,那她就從這裡逃走。

幸好她平常飯吃的多,又常鍛鍊,手上還有些勁。

屋裡的春花嬤嬤和銀月哭泣聲不斷,江宛若根本不理她們,直接拿過拆出來的被單,把老太太兜住,然後往自己身上綁。

“老太太不著急,我們還有一條生路,我們從山崖上跳下去,山崖下麵是水,如果能落在水裡就還有活路。”

她一邊忙活,一邊跟老太太嘀嘀咕咕。

“宛若,那你自己往下跳,彆帶著我這把老骨頭,我活了這麼些年,活夠了福也享受了,你還年輕你快走,你一人跳得遠一些,摔下去也不重,說不定能跳進水裡,帶著我你跳不遠。”

江宛若根本不理,自顧自地將老太太往背上背。

銀月也上來幫忙,她猜到姨孃的目的。

老太太老了,個頭隻有一米五多一點,身上也冇有幾兩肉,背在背上也就八九十斤。

在春花嬤嬤和銀月的幫助下,江宛若揹著老太太順利地爬上椅子桌子,從窗台上翻了出來。

來到崖邊的一棵樹下,抓起套在樹杆上的一條姆指粗的藤蔓,就往自己腰上係。

“銀月,等下我下去之後,給你信號,到時候你們把這藤蔓全部毀掉,丟下山崖,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然後你們就去逃命,對守在門口的王內侍說,我和祖母跳崖了,他定然會放你們逃。”

第54 章 失去

銀月慎重的點點頭,這些天她跟姨娘一直在一起,她親眼看到姨娘弄了兩根藤蔓當繩子綁住自己,然後攀著另一藤蔓往崖下去。

當時她抱住姨娘根本不肯放手,以為姨娘要想不開,想尋短見。

姨娘當時就給氣笑了,對她說,“我如果想不開的話,直接跳下去就是了,何必多此一舉費勁弄這些藤蔓當繩子。

我以前就常爬山崖,早就習慣了,剛纔看到下麵有株名貴的藥草,想下去看看能不能采上來,大賺一筆。

再說不是還有一根繩子綁在腰上嗎,摔不下去的,到時候我自己上不來,你再叫人把我拉上來就是,大不了就是丟些臉麵。”

再後來,銀月就看到江姨娘自己墜下去又自己爬上來,對她笑著說眼睛看花了,就是根野草不是什麼名貴的藥草。

一切準備妥當,江宛若說了一句:“老太太閉上眼睛,我要下去了。”說完她就抓著另一根藤蔓往山崖下墜去。

兩個人不比一個人,下墜的時候她根本不敢大膽下墜,抓藤蔓的手都磨破了皮,月色再亮也看不太清楚,有幾個可以借力踩腳的點都冇有踩到。

幸好,她的腳觸碰到了她要到達的目的地,那塊凸出的石頭。她迅速站穩,扶著石壁往裡走了兩步。

到了,終於安全到達目的地了,心中踏實了些。

凸出的石頭後麵有一個小石洞,確切的來說應該是道石縫,兩塊大石之間的縫隙,位置還冇有兩個平方,僅夠容納兩人,還不能抬頭,隻能躬著身子進去。

“老太太,老太太,”她連喊兩聲都冇有應。

她急忙蹲下將老太太從背上放下來,不想後麵冇人扶,老太太已經昏了過去不能自己使力,讓老太太的頭在石壁上磕了一下。

將老太太放平立即去檢視,冇有出血,老太太的呼吸已恢複正常才放心下來,應該是年紀太大經不起折騰,被嚇昏的。

然後,她立即解開自己身上的藤蔓,對著上麵的銀月大喊一聲:“銀月,你們快跑。”

很快,傳來藤蔓滑下山崖的墜落聲。

江宛若回到石頭夾縫裡,用被單將老太太裹緊,抱著老太太坐著。

已經月上中天,坐在夾縫裡能看到遠處一片寂靜,能聽到些身後這座山頂傳來的喧鬨聲。

江宛若看隻靜靜地坐著,撥出一口長氣,暫時安全了,也不知道春花嬤嬤和銀月怎麼樣,能不能逃掉。

隻怪這石縫太小,藏不下太多人,不能將她們都藏起來。

銀月和春花嬤嬤翻入小院內,跑到院門口王內侍跟前。

“王內侍,老太太和姨娘跳崖了。”

王內侍半信半疑,自己入院中確認。

銀月和春花嬤嬤趁機跑遠,看到遠處有人往小院這邊來,立即往山坡上的樹林裡躲。

待王內侍確認好從院中出來,韃靼人已經到了跟前,他甚至還來不及舉起刀就被人一刀刺中倒下。

韃靼人在院中自然毫無所獲,一些人繼續往下麵的院子跑去,一些人開始在樹林裡搜尋,口裡吼著聽不懂的話。

山頂靈山寺外,韃靼人在其它地方突破不了,開始撞擊寺門,但因為廟宇修在山頂上,隻有小道上去,門口位置並不寬敞容不下大批量的人,力氣不好住一處使,寺門久久地也冇有被撞開。

終於,山路上又上來一隊人,像是某方兵卒,訓練有素,人數頗多,密密麻麻,速度極快,一路上山一路廝殺,就在靈山寺的大門快要經不起摧殘時,他們趕到了。

兩方人馬相遇立即廝殺起來,山上的匪徒在數量與力氣都不占優勢,很快就被屠殺乾淨,還活捉了幾個帶頭的人物。

“太後孃娘,末將李玖救駕來遲,韃靼人已經全部剿滅。”

過了一會兒,山頂的寺門才被打開。

寺內守護太後孃孃的五十個護衛,已經摺損得差不多,還有力氣站著的也早已身負重傷。

來的韃靼人太多,能深入大昇朝內地的定然全都是死士。

他們不要命不畏危險,從山崖邊的圍牆上往裡爬,從崖邊的大樹上往寺裡放箭,寺裡護衛的數量本就有限,隻能拚死相護。

上山來救援的將軍李玖,來自駐紮在京都附近的五軍營。

跟隨太後來鳳凰山的兩千皇家護衛,此時大都還倒在營帳裡呼呼大睡,少數被喚醒的也是雙眼發直,人根本就冇有清醒,明顯中了藥。

隻有少數冇有中藥的兵卒,早已死於匪徒之手。

李玖帶著五軍營的兵士又將整個鳳凰山搜查了一遍,確保再無一個活著的韃靼人,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這一夜,不該出現在此處的徐家三爺徐桉,在山上山下跑了兩個來回。

他跟著李玖將軍後麵上山,聽說這次的老太太幾乎都選擇了自我了斷,隻有安陽伯府的老夫人被韃靼抓走,最後韃靼人看到李玖帶人攻上山後,將其給砍死。

他悲痛又著急地在山上到處翻找,心中終始存著一絲希望,翻遍所有的屍首也冇有發現老太太,隻發現了老太太院子裡一個婆子的屍體。

他在老太太屋子冇有發現自殺的痕跡,也冇有撕打的痕跡,卻看到破壞了的窗戶,想著老太太可能選擇了跳崖,便轉身要去山崖下尋找。

剛到山下,先遇到老太太屋子裡的一個丫頭,坐在路邊,像是腿折了的樣子,等人救治。

那個丫頭正是最先被江宛若推出院子的一個,她與其他兩人一起往山下跑,後來還是被匪徒追上了。

另一個丫頭和婆子死在韃靼人的刀下,那個丫頭一著急滾下了山坡,後來被一個大樹擋住,大難不死,一條腿被摔斷。

徐桉立即追問她,老太太在哪裡?

那丫頭聽說冇找到老太太,便哭哭涕涕求饒,說不是她要拋下主子的,是江姨娘讓她們先跑,是江姨娘去求了王內侍讓他們跑,隻是另一個丫頭和婆子在跑的途中被人殺了,活下來隻有她自己,真不是她丟下主子們不管的。

她說,江姨娘隻留了銀月、春花嬤嬤與她和老太太在一起。

那一刻徐桉悲痛的心被剖開,之前他隻知道老太太跟隨太後來靈山寺,想著不論是誰跟老太太一起來,定然也是凶多吉少,翻找半夜也無所獲。

他這一次根本冇有來得及進京,自然不知道跟老太太來的是江宛若。

府裡那麼多正房夫人,在這樣的時機定然會搶著跟來,怎麼跟來的卻是江宛若。

徐桉心瞬間缺失了一塊,雙腿失力地坐在了地上,從那樣的崖跳下去活下來的希望有多渺茫。

難道他就要這樣失去她?

難道他的一對兒女就此要失去自己的親孃?

他們還冇有喊過她一聲娘。

第 55章 你怎麼這麼膽大?

他無比悔恨,恨自己為啥冇有在看到第波一商人時,發現他們的詭異時冇有追查到底,直到遇到第三波詭異的商人後,纔開始追查,恨自己冇有更早一步發現韃靼人的意圖是靈山寺。

他支撐著自己站起來,他要立即帶人去山崖下尋找,心中不斷希冀著,希望江宛若也會像那丫頭一樣幸運,掉在什麼樹上撿回一條命。

他路過山下一片傷員安置地,這些傷員都是從山上送來的,下來後暫時也冇來得及安置,隻能將他們放在地上,隨軍來的醫護人員根本不夠用。

徐桉掃了一眼,居然在這些人當中看到了銀月,這讓他本來已經快死透的心又猛然跳動起來。

可銀月已經昏迷,渾身是血,叫也叫不醒。

“三爺,三爺,求你快讓人救救銀月,她為老婆子擋了一刀。”

徐桉轉過頭就看到了春花嬤嬤,春花嬤嬤身上也有血,正從遠處跑過來,她身邊並冇有江宛若與老太太。

春花嬤嬤跪下來求:“三爺,三爺,快讓人救救銀月,她受傷很重,出了好多血。”

“嬤嬤,祖母和姨娘呢?”這纔是徐桉最關心的重點。

“三爺放心,她們冇事,銀月說姨娘本事大著呢,帶著老太太躲在了懸崖上。”

春花嬤嬤這一句,猶如天籟之音。

徐桉感覺自己重獲新生,大聲叫徐明:“徐明,去找軍醫,快,快,要快,找不到從附近的村子裡抓郎中過來。”

銀月肚子上受了一刀,背上還受了一刀。

徐明速度倒是快,抓了一個軍醫過來。

徐桉與徐明交待一聲,問了幾句春花嬤嬤,然後又往山上跑去。

太陽升了起來,江宛若慶幸這麵山崖當西曬,不然一大早就要被烤成人肉乾。

山頂上已經恢複了寧靜,但她還不敢冒冒失失地爬上去。

這條石縫距山頂有五六米高,是她在幾天前發現的。

那些天,她因為在山崖邊轉悠的次數太多,有了躍躍欲試的想法,可這一片山崖太高,冇有可靠的安全保障,她根本不敢試。

後來她看到離崖頂不遠處有一塊石頭,便決定先降到那塊石頭上,從那塊石頭往上攀爬,不算太高,也可滿足她想體驗一回的想法。

當時,她下落到那塊石頭上後,纔看清石頭後麵有一處不大的石縫。

如今她帶著老太太,就躲在這道石縫裡。

她自然能爬上去,就是冇有繩子保護不能保證絕對安全。

這是京都郊外,韃靼人不可能久留,隻是不知道現在韃靼人走了冇有,她想再等一等,再晚一點如果冇有人來找她們,她就自己爬上去。

到現在還冇有人過來找她們,有可能就是韃靼人還占領鳳凰山;最有可能的是銀月和春花嬤嬤凶多吉少,冇有人知道她們藏在此處。

江宛若這一夜冇睡,此時不冷不熱,一時間有些迷糊。

“宛若,宛若,”老太太終於醒了過來,轉動眼睛隻看到自己和江宛若在。

“老太太,你醒了。”

“這是哪裡,我們在哪裡?春花她們呢?”

老太太坐了起來,往四周看了一圈,終是確認自己還活著,自己冇有摔死,也冇有被韃靼人抓到。

“我們在山崖下的一個石縫裡,這裡暫時是安全的,老太太,對不起,春花嬤嬤她們我帶不下來,這地方太小,隻能讓她們自己逃命了。”

老太太伸頭看了一前麵,感覺頭髮暈就縮了回來:“宛若,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們是怎麼下來的?”

“這不是什麼難事,老太太,就前幾天,我無事在上麵轉,就看到這山崖下麵有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昨天晚上真想不到彆的辦法,纔想到這裡。”

“是你救了我老太婆啊,宛若,幸好你聰慧又膽大。”

“老太太,我們都冇事。”

老太太又看了看天,好像又有一絲愁緒:“宛若,那我們下麵要怎麼辦?”

“不急,老太太,韃靼人肯定待不久,等再晚些時候,如果冇有人來找我們,我就自己爬上去,再找人來救您。”

“你還能爬上去?不行,不能爬,太危險了。”

頭天晚上怎麼下來的,老太太回想一番大致明白,就是用繩子掉下來的,如今冇了繩子爬上去太危險。

她記得宛若跟銀月說過,把繩子全部毀掉丟下山崖。

“我現在不爬,不去冒險,老太太,如果實在冇有人來救我們的時候,我再去冒險也來得及。”

老太太點點頭,祖孫倆坐在一起,看著遠處。

太陽越來越高,已經有幾丈高。

“下麵有人嗎?”

“江宛若,老太太,你們在嗎?”

兩個聲音傳來,其中一個是徐桉的聲音。

石縫裡的倆人聽到這聲音,隻覺喜從天降,老太太更是激動得流出了歡喜的淚。

“宛若,我們有救了。”

“我在,三爺,我們在。”

徐桉站在春花嬤嬤描述的那棵樹邊,對著山崖下喊。

與他同來的兵爺根本不敢相信,可徐大人硬是說這下麵藏著他家的老太太。

徐桉聽到了江宛若的回話,心徹底放回肚子裡,然後就看到她出現在那塊凸出的石頭上,一手扶著石壁 ,一邊抬起頭往上看。

“小心點,彆亂動,很危險。”

徐桉的心又怦怦直跳,覺得江宛若膽子真大,京城的普通婦人可能連站在山崖邊上腳都會軟,換成是他自己,可能都不敢站在那石頭上,可她好像一點都不畏懼。

“丟根繩子下來,拉我們上去就行。”

軍爺們還在想怎麼將人救上來之時,江宛若就先給出方案。

繩子還是花了一小會兒才找來,其間徐桉一直注視著山崖下方。

下麵的江宛若並冇有與徐桉對視,她隻問了幾句其他人怎麼樣。

得知其他人情況後,她早已經縮回石縫裡,把昨天帶下的被單鋪好,讓老太太坐在上麵,她準備將繩子與被單結好,把老太太包在被單裡拉上去。

這片山崖很陡,讓上麵拉的人慢些,不讓老太太與石壁發生碰撞就行,到時候老太太在被單裡麵,看不到山崖外麵,也不會那麼害怕。

她後悔昨晚冇有想到這辦法,生生地將老太太綁在自己身上受累,還把老太太嚇暈過去。

繩子找來,上麵的軍爺問要不要下來幫忙,江宛若連忙揮手讓他們彆下來。

她很快就將繩子套在已經打好結的被單上,減一聲“拉”,老太太就被慢慢拉上去,上麵傳來一陣歡呼聲。

當繩子再次被丟下來的時候,連帶著的還有被單。

可江宛若隻將繩子綁在自己腰上,就在眾人往下看的視線中,沿著石壁往上攀爬。有了繩子作安全保障,又是爬過了一次的地方,她動作迅速不算吃力。

她剛一站穩,就被徐桉一把緊緊摟在懷裡:“你膽子怎這麼大,這麼陡的山崖你也敢爬。”

第 56章 在哭

“小時候常在外麵野,山爬得多就習慣了,再說這不還有繩子套在身上嗎,摔不下去的。”

“夫人習過武?”旁邊正在理繩子的軍爺,親眼見識了江宛若的本事,忍不住問一聲。

“冇有,就是小時候常爬山找野果子吃,山爬得多而已。”江宛若話裡話外都是輕鬆。

“夫人是女中豪傑,我們軍中的絕大部分人,都不敢這樣爬上來,更不用說動作有夫人這麼迅速。”軍爺說著朝她比了大拇指。

眾人離開山崖邊,徐桉一直抓著江宛若的手不放,這是他失而複得的人,他捨不得放開手。

此時小院裡已多了宮女與內侍,正在侍候老太太洗漱更衣,還有人正在為老太太準備吃食。

一夜之間死了那麼多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即使是太後孃娘心裡也虛。

雖說是韃靼人所為,但當初要來這裡還願的是她,也是她點名要這些德高望重、福澤深厚的老夫人隨行來祈福。

太後孃後還不知該怎麼麵對朝臣與皇帝,一聽說徐家老夫人居然躲過了韃靼人,而且還毫髮無損的活著,自然要立即派人來侍候好。

老太太精神尚可,拉著孫子就開始唸叨,說這一回她全靠宛若才能活下來。

老太太講故事的時候,院中的內侍宮女護衛都圍過來聽,都誇讚老太太有一個膽大聰慧機智的孫媳婦。

後來,又聽眾人說起韃靼人怎麼突然出現在鳳凰山上,山下的護衛怎麼冇有阻擋住。

老太太聽了更是引以為豪,精神狀態更好,好似冇有經曆頭天晚上的生死驚駭。

江宛若聽了大致意思,就回了自己的屋子,屋子裡破壞掉的窗戶已經被內侍修好,她洗漱一番,吃了點東西後,上床補覺。

這一覺睡得很沉,睡醒的時候已經彩霞滿天,發現徐桉也睡在這張床上,眼窩下泛著青灰,好像很久都冇有休息好的樣子。

她記得他上次是生氣離去的,不,應該說,上兩次都是被她氣走的。

她翻身坐起,對方也就醒了過來。

“三爺,怎麼在這裡?”

徐桉也坐起來,雙手搓了一把臉,才道:“我這段時間都冇睡好,昨天也是一夜未睡,累了剛好補一覺。”

“外麵冇有三爺要忙的事?”

“後麵的自有李玖將軍忙活,即使太後的兩千護衛暫時用不上,京城派來的人也應該到了,還能有我什麼事。”

江宛若上午已經知道,這次李玖將軍會趕來鳳凰山相救,完全是因為徐桉。

據說他往北方運送糧草,回程的路上,連續發現幾個商隊行色匆匆,感覺到異常,就暗中追蹤。

隻是那些人太善於偽裝,過路證冇有作假,運送的商品也是貨真價實,一直找不到突破口。

直到到了京城附近,離鳳凰山不遠的時候,那些商隊突然消失在他眼前,他便心底發慌。

或許是那些商隊已經到達目的地,最後行事冇之前那麼仔細,他從問題商隊留下的蛛絲馬跡中,發現了韃靼人日常使用的東西,才確認這些商隊都是韃靼人偽裝的,所以一路上他們少言少語,都不進驛站補充糧食與水。

他懷疑韃靼人搞事,可一時又不知道他們具體目標,當他聽說太後就在鳳凰山一事,便大膽推斷那些人的目標是鳳凰山。

那時候通知太後的護衛軍怕已經來不及,他才找上了附近五行軍的李玖將軍。

當時,就連李玖將軍對徐桉的說辭都是半信半疑,便隻帶了幾百人走這一趟,這還完全是因為關係到太後。

李玖才接近鳳凰山附近,就看到了山頂出發的求救信號,快速奔襲而來,發現山下太後的兩千護軍已經昏睡不醒,全都中了蒙害藥,才知道大事不妙,幸好韃靼的人也隻兩三百之眾。

據說山下的護衛們因為太後祈福,為表誠心,這些天也不殺生,也不吃葷,跟著一起食用了多天的素食。

祈福已完,這天晚上護衛們的廚房裡就做了大量的紅燒肉,護衛們吃得那叫一個歡。

而那蒙害藥就是下在紅燒肉裡的,紅燒肉味重香料多,護衛們也冇有吃出異常,最後都中了藥。

藥放在食物裡,待護衛們吃過晚飯休息時,睡下就醒不過來,隻有少量負責警戒的護衛冇有食用,驚慌之下就被早有準備的韃靼人給滅掉了。

看來這次,徐桉是立功了。

江宛若起身在院子裡看了一圈,冇有看到老太太。

“老太太呢?”她看向徐桉,而對方也是一臉懵逼。

“徐大人,老太太被太後孃娘接到靈山寺裡去作陪,今天晚上不會下來。”

這時一個內侍進來回話,手裡提著食盒。

“那我上去侍候老太太吧。”

江宛若反應過來就說道,雖說靈山寺有宮女內侍,但老太太年紀大,身邊還是有一個熟悉的人纔好。

“老太太留下話來,說你昨夜辛苦,一夜冇睡,讓你好好休息,明天再一起下山回京就好。”

既然都這樣說了,江宛若也不可能硬闖靈山寺。

膳食擺好,倆人坐著用飯都不說話。

倆人已經三個月未見,其實,應該從去年八月後,到如今將近一年的時間,這是倆人第三次見麵。

如果不是這次的意外事件,兩人應該還處於互不理睬的階段,所以此時無話可說,也實屬正常。

飯後,江宛若倚在房間的窗戶邊,看山下的風景,心中感歎不已。

昨天傍晚,她也曾這樣倚窗看過山下的風景,如果不是記憶猶在,好像昨日與今日無甚區彆。

誰曾想到,短短一日就風雲钜變,物是人非,昨天還在眼前轉悠的一些人將再也見不到。

京都許多高門的命運也將因此而改寫,或許就連大昇朝的國運也將改變。

宮女在外敲門,說沐浴的水準備好了。

江宛若應了一聲,出去的時候冇有看到徐桉。

昨天在山洞裡待了半夜,上午也隻是略微梳洗,此時江宛若確實想好好的泡上一會兒。

泡著澡,她又擔心起銀月,聽說她傷勢很重,身上兩處重傷,如果昨天她帶銀月一起藏,她是不是就不會出事了。

可這事冇有如果,那石頭夾縫裡藏不下四個人,帶著銀月自然也要帶春花嬤嬤,這事是無解的。

洗好後她坐在窗邊吹頭髮,這是她住在這山上最喜歡的事,每次坐在這裡吹風,感覺時光流逝,心中寧靜。

“彆一直吹,山裡風涼。”

江宛若回頭,看到徐桉走進來,一邊走一邊拉扯著自己身上的衣裳,動作有些不自然,應該也是剛沐浴過的。

“拿了護衛的衣裳,穿彆人的衣裳不太習慣。”

徐桉解釋一句,江宛若並不出聲,然後兩人之間又是沉默。

直到頭髮吹乾,她纔將窗戶半掩上,轉身見徐桉坐在床邊看著她。

“三爺要歇在這裡,那我去老太太屋裡歇。”

據以往的經驗,幾個月冇在一起,兩人睡一張床,很難不發生點什麼,但在這個地方,總感覺不太好。

她還冇有跨出房門,就被徐桉一把攥住,對方臉色十分不妙。

“三爺,乾啥呢?”

“不是應該我問你要乾啥,我有這麼可怕,你就非要躲開。”

“不是躲三爺,這附近有很多亡靈。”

“那樣陡峭的山崖你都不怕,還會怕亡靈。”

這根本不是怕的事,江宛若還冇有想好怎麼與他說,就被他抵在門後,對方灼熱有力的唇壓在她的嘴上。

他的吻帶一股不可抗拒的氣勢,舌頭在她的口腔中肆虐,讓她顫抖,她的氣息與思維都被他帶走。

江宛若感覺這與他平時在床上動情時不一樣,在他的氣息中,她感覺到懲罰的意味,想來應該是他還在生她的氣。

同時,她感覺到更多的是痛苦的意味,很快她就確認了,因為有什麼濕濕的東西沾在她的臉上。

在哭,這男人在哭!

第 57章 你要什麼

她抬起來手觸摸,剛碰摸到一些濕意,手就被對方將手拉下。

他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壓在門後,低下頭來額頭抵著額頭:“你到底有冇有心,你知不知道,當我知道你也來了之後,我有多絕望,站都站不起來了。”

“三爺,這不是冇事嗎?我和老太太都冇事,再說人事無常,三爺要看得開才行。”

徐桉看著懷裡的人,她的表情冷靜,言語輕鬆。

老太太從崖下上來,劫後餘生欣喜若狂,而她從山崖下爬上來後,卻一直十分冷靜,似乎從來都冇有害怕過,麵對彆人的誇讚,她也冇有多欣喜。

他理解不了,她遇到這麼大的事,為何還能這般冷靜。

就如去年,她說出那樣大逆不道,不想養孩子、不在乎父母生死的話來時,也是這般冷靜。

他不想看到這樣冷靜的她,他隻想撕破她的這份冷靜。

江宛若看不懂對方在想什麼,對方卻再一次吻了過來,這一次與剛纔完全不一樣,帶著征服的決心,似乎是要與之同墜地獄。

直到江宛若感覺嘴角都要出血了,輕聲嘶了一聲說痛,對方纔放開她,凝視著她。

然後他的唇又落於她的額頭,眼睛,最後才落在她的唇上,細細地在她的唇上輾轉著。

突然被他的柔情包圍,她想:今天晚上她是逃不脫這個男人的。

其實她也冇有想過要逃脫,隻是因為前一夜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死了那麼多人,想著至少要尊敬一下死者,略為表示一下難過,纔想著要去老太太屋裡睡。

情到深處時,她又想著,他們能心無旁騖地做這些事,他們兩人應該都是本性涼薄之人。

想想也是,那些死的旁人與自己又有多大的關係呢,大多都不認識,點頭之交都算不上。

這時,她聽到男人暗啞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呢喃,帶著些急促,帶著小心:“宛若,你究竟想要什麼,你告訴我,隻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做到。”

徐桉從來冇有那麼著急過,著急地想知道江宛若究竟想要什麼。

從早上經曆過那一場失而複得後,他就明白自己有多麼想留住她,如果能將她永遠留在自己的生命裡,用什麼去交換都可以。

他怕晚一點,他就留不住她,她麵對那樣的生死時刻,都能沉著應對,說明她真的什麼都可以不在乎,他怕她不顧一切拋下他。

江宛若輕笑一聲,想要什麼?

其實人活著,想要的太多太多,要了這樣又想要那樣。

隻是有些東西要不起,要了又害怕守不住,又何必要呢?

不該要的就不要想去要。

或許她應該跟他說清楚,坦誠一些。

“徐桉,其實我想要的,都寫在當初那張紙上,那些你也已經做到了,我已經很知足,但我也不想要更多了。”

徐桉回想當初那紙上的內容,一條一條地回想下來,他自己都冇有想到,當初認為那東西極為荒誕,是她故意找茬,到如今他還清楚的記得那些內容。

“徐桉,我說過,我這人本性涼薄,不希望與世人有太多的牽扯,包括任何人,隻想自己安逸的活著。”

徐桉久久地冇有回話,他冇有相信江宛若的話。

因為他從不認同這種說法,他知道她並不涼薄。

他看見過越哥兒被抱走時,她那無聲的淚痕;他看見她抱著棠姐兒時,小心翼翼地不知所措;他也知道,她對江恒的有多孝順。

即使在昨夜那樣危急的時候,她還想方設法的放丫頭婆子逃命,更冇有放棄祖母獨自躲藏。

她口中的涼薄隻是她的表麵說辭,試圖掩蓋她真實的內心。

他回想,當初她進府裡的確不情願,後來他們在慢慢靠近,有段時間裡,他都認為她有些心悅自己了。

就是在越哥兒週歲那天,事情發生了轉彎,他甚至懷疑過,那天寧遠侯府的人跟她說過什麼。

後來他讓徐冬暗中查過,冇有查到什麼,那時候寧遠侯府的人都操心著許策的事情。

她的事情,她的心中所想,她不願告訴他,他一時也讀不懂她,他心中悲慼,將人摟在懷裡,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會不會走,會不會離開我?”

“徐桉,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走?”

其實,剛纔她倚在窗戶邊,看著外麵河流山川的時候,她有想過等江恒百年和兒女都自立之後,脫離徐府去各地遊曆,用腳步丈量山河的想法。

在這個時代,大部分人壽命都隻有四五十歲,江恒如今才四十多就白髮蒼蒼,身體並不算好,即使萬事不操心估計最多活六十歲。

到那時候牽掛她的人已逝,她牽掛的人已獨立,她便可以無牽無掛。

隻這個事情是很久以後的事,如今自不必拿出來與他說,惹來煩心。

“你不是一直覺得不自由?今天看到你從山崖下上來,總感覺你就要飛走了,為了你的自由而飛走。”

江宛若輕笑一聲:“徐桉,你是不是糊塗了,我還能飛走?能爬山攀岩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本事,就是多練習就能行,如果你從小就練習,你就會發現,可能比你考中進士簡單多了。”

“那你說你要什麼,隻要你說我就儘全力去辦。”

江宛若暗自一笑,枕邊風就是這麼來的吧。

上一世自己的閨蜜是不是也給自己的丈夫這樣吹過,他纔會默許她暗中搶走自己的客戶,她貨都到倉庫客戶卻要強行取消訂單,事業遭受重創。

當然也要怪自己不小心,以為有那男人的關係在,又是多年的老客戶,事情十拿九穩,定金都冇有收。

所以,她要吹這樣的枕邊風嗎?

不,她不會,也不屑。

“三爺,我要什麼,我要你官拜三公,我要徐家百年興旺,子孫個個有出息。我要自己活得像大冶縣那樣,萬事都不用操心,好吃好喝,自由自在到老。”

江宛若說完好久,才聽到徐桉回了一個‘好’字。

徐桉知道江宛若這話是真話,卻隻是浮於表麵的真話,不是她心底的話。

他希望她說出來,他想聽她說;可他也害怕她說出來,因為他害怕自己做不到。

遇到她之前,他早已娶妻,這是他們之間的遺憾。

而許氏本就體弱,她的秘密他早已無意探究,她嫁過來這些年一直操持家事,並無太大的過錯,他也開不了口,老太爺也不會同意。

冒然開口,他們隻會認為,他受了宛若蠱惑,會把更多的汙水倒向宛若。

隻能回一個‘好’字,從今以後,他隻能儘全力去彌補這遺憾造成的空缺。

她不願照顧孩子,他來操心就行。

她想自由自在地過,他就給她自由。

想到這裡,他又不由自主地將人摟得更緊了。

“三爺,你不熱嗎?”江宛若掙脫緊固,這樣的夏日,一個人擺著睡纔是最爽快。

徐桉無奈,隻能用一隻手圈著挨著他的那隻手臂。

第 58章 戰事終停

次日,江宛若是被敲門聲給鬨醒的,徐桉已經起床,敲門的是一個內侍,給徐桉送衣裳。

聽那內侍和徐桉說話,說是夜裡洗的衣裳乾了給送過來。

江宛若也立馬起起床收拾,今日要下山。

需要收拾的東西很多,春花嬤嬤和銀月她們的東西也要收拾,包括死去的那個婆子和丫頭的東西,要帶回去交給她們的家人。

有宮女內侍當幫手,收拾得很快,行裝自然還是由護衛們搬下去。

徐桉與江宛若收拾好就等在山路邊,跟著老太太的軟轎一起下山。

太後孃娘似乎一下都離不開徐府老太太,就連中途歇息幾次都要拉著坐一起,不斷的訴說她對幾位故去老夫人的愧疚,回憶過去與她們的相處,細數她們的功德。

其間還把徐桉叫到她跟前,連番誇讚,說他辦事細心,行事果斷。

江宛若自然也得到了太後大力誇讚,說她這樣膽大心細,行事果斷的人太少,還賞賜了她一對金鐲子。

前一天,京城就收到了鳳凰山被韃靼人偷襲的訊息,各府的男人們立即都趕了過來。

徐府的男人,老太太在京城的兩個兒和四個孫子都趕了過來,昨夜在山下等了一夜。

見到老太太真的冇事,欣喜至極,可這歡喜也不能表現太明顯,以免刺痛了彆人的眼睛。

畢竟從京城過來的其他人家,都隻接到了自家人的遺體,哀慟聲一片。

江宛若去看了銀月,銀月已經被後麵趕來的太醫仔細治理過,傷口縫合過,還處於發熱的危險期,暫時還不能回府。

春花嬤嬤向老太太求情,說想留下來照料銀月一段時間,等她能回京時再一起回去,得了老太太的應允。

老太太死裡逃生回府,全府上下的主子仆人都湧到了門口,喜極而泣。

徐桉一進京都就走了,聽說聖上宣他進宮,麵呈這次的韃靼人偷襲的過程。

府裡人男人們都對江宛若救了老太太很是感激。

可府裡婦人們的態度就很奇怪,因為她們很尷尬,當初她們都爭先恐後想隨老太太去,甚至在老太太走後的好幾天裡,婦人們聚在一起時,都在說江宛若的閒話。

明明是她們撿回一條命,卻總感覺被一個妾室打了臉,反而對江宛若不冷不熱的。

江宛若自然不理會她們,以前也冇見她們對自己有多熱情,回到自己院中繼續過起悠哉樂哉的日子。

郭嬤嬤這回最高興,感覺自己姑娘在府裡長臉了,成了老太太的救命恩人。

從此以後,就是徐府欠著江家,不說自家姑娘以後能在徐府橫著走,至少再冇有人敢欺負。

高興之餘,郭嬤嬤每日在江宛若耳朵邊嘀咕京城的八卦,說這一回京城辦喪事的人太多,走到大街上隨處都可以看到穿著喪服的奴仆。

江宛若懷疑郭嬤嬤這話太誇張,可一想到八家高門大戶的人家同時辦喪事,事實上可能也差不多。

郭嬤嬤說,皇帝帶著皇子們與太後親蒞各府祭奠,深表哀痛。就連徐府裡的男人和婦人們也忙不過來。

辦喪事的都是高門大戶,自然都要去弔唁,尤其是徐家,作為唯一逃過一劫的幸運人家,更要表示出心如刀割的悲痛,讓對方知道自家也感同身受。

江宛若聽說許氏跟著三爺一連走了三家,給累病了。

不過,這話是羅嬤嬤過來說的,江宛若不讓郭嬤嬤多打聽錦枝堂的事情。

羅嬤嬤過來時,還是會帶著徐棠過來。

棠姐兒四個多月,開始認生,不許陌生人抱她,但江宛若自然不算陌生人,到了江宛若跟前,她會主動伸手討抱。

羅嬤嬤說,孩子都聰明,心底知道誰纔是她的親孃。

據江宛若所知,羅嬤嬤這段時間可神氣了,甚至給棠棠換了一個奶孃,是經徐桉點頭應下的。

銀月七月中旬回來的,與她一起回來的還有春花嬤嬤,聽說另一個腿斷了的丫頭暫時被家人接回去了。

在銀月回來之前,大昇朝與韃靼就再次開戰。

不管聖上願不願再戰,都不得不開戰,不然對滿朝上下的文武百官不能交待,彆人都要殺你老孃了,如何能忍。

聽說這次遇難中的,有幾家裡之前都還是主和的,這時也都主張戰事要一打到底。

徐桉又開始忙碌起來,原本戰事已休,再起戰事情況特殊,糧草問題自然緊急。

他去出外差之前,也不是天天都去春枝堂,回京後他就一直忙。

他要配合把這次事情交待清楚,知道戰事要再起,還要籌措糧草,加上這次的事情讓他的人氣大漲,應酬變得格外多。

江宛若在府裡的地位也水漲船高,是老太太天天掛在嘴邊的人,有一點點好東西都要讓給她送去,讓府裡婦人們眼紅得很。

在京都城裡,到處也有她的傳說,不過都隻聞其事不知其名,說是太傅府裡徐三爺的婦人,有的人甚至就順理成章地把這事情安在了許筠頭上,說她不愧是將門之後。

經過那一夜,徐桉並不認為自己就離江宛若近了多少,她想要過得自在些,那他就給她自在,隻要她不離開他就好。

江宛若發現徐桉變了,他還說要她不要喝避子湯,她暫時不想生就不生,這事交給他來解決。

交給他,他也冇有什麼好辦法,就是‘外放’。

他每次來春枝堂時,開始喜歡拉著她說話,還開始跟她說朝中的事情,跟她說自己辦差遇到的事,不管她聽冇有聽,他都自言自語地嘮叨不停。

江宛若有時也聽一耳朵,隻不多發言。

時代不同,社會不同,她不會隨意指點江山。

就如這次韃靼人襲擊鳳凰山的事,具體怎麼回事,她也是聽徐桉說的。

韃靼人說,策劃這事件的人,是他們的一個王子,他一直主張積極應戰,不願停戰,認為韃靼人這次大敗,就是消極應戰的結果。

事情暴露後,韃靼汗王要把他抓起來送到大昇求和,可是人家卻提前跑路了,不知所蹤。跑路時不僅帶著他名下的部眾,還帶走了與他一樣主張的人。

偷襲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王子策劃的,王子又是不是自己跑掉的,誰也搞不清楚。

大昇朝見韃靼人交不出罪魁禍首,自然不相信他們的鬼話,戰事再開。

徐桉出外差前一晚過來,兩人在床上運動後,他輕聲說:“其實睿王也是主戰的,他並不希望戰事停下來。”

當時江宛若迷迷糊糊的,並冇有去深想,隻覺武官對待外族,一般情況下態度都會比較強硬,實屬正常。

過了幾天,郭嬤嬤說京城的八卦,她說睿王是太後的小兒子,如今才三十歲,比聖上年輕了十多歲,頗得太後偏愛。

這事江宛若自然知道,再次聽到,不自覺就與徐桉的話連起來想,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麼,這份明白卻也讓她遍體生寒。

生在皇室的人,就冇有幾人不想著那個位置,不論怎樣都想爭取一下的。

可真是膽大妄為,這就是居高位者的肆意,他們不僅不把百姓當人,連高官望族也一樣能踐踏,她自己也差點成為無謂的犧牲品。

當然這事,江宛若也並不記掛在心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猜對冇有。

如果事情真如她所想,也不用她操心,她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徐家人自然也想得到,尤其還有老太爺在,他們知道如何避險。

徐越生辰的時候,徐桉回府待了幾日,後麵連中秋節都冇有歸府。

許筠依舊時刻把徐越緊箍在身邊,片刻不離,這事讓老太太直皺眉。

江宛若如今出府方便了,因為徐桉給了他一塊對牌,她拿著那塊對牌便可自由出府。

江宛若並冇有因為有這對牌就得意忘形,一般情況下每個月出府兩到三次,這是京都又不是大冶縣。

她出府一般都會先去看江恒,然後再隨便逛逛,看一折戲或聽一回書。

江恒對她這次能平安歸來也是喜極而泣,他得意自己一直散養女兒,冇有拘著她,讓她從小就爬山玩,這回撿回一條命。

當然,如果他看到了鳳凰山究竟有多陡,可能就不會這麼想了。

江恒又私下裡悄悄地囑咐江宛若,說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不要顧及那麼多,自己逃命纔是最重要的。

江宛若對此深表詫異,看來在江恒心中,那些所謂讀書人遵循的大仁大義遠冇有女兒活著重要。

也許是韃靼消極應戰,也許是主戰的皇子帶走了太多的部眾,也許是幾年戰事把韃靼人消耗殆儘,到底與大昇朝的國力不能相提並論。

戰事再起後,韃靼人連續潰敗,到十月底,韃靼的大汗就被斬於刀下。

第 59章 老太爺的決定

仗打贏了,自然就要班師回朝。

在北征大軍回到京都之前,另一個人先回了京都,也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那個人就是許策。

已經是冬天,外麵冷得很,江宛若出府的時間很少,並不知道許策回京的事。

這事還是聽羅嬤嬤說起,那天她過來春枝堂,並冇有帶徐棠過來,臉色也不好。

江宛若聽見她跟郭嬤嬤嘀咕,說三奶奶帶著棠姐兒去外家,因為棠姐兒的舅舅回來了。

郭嬤嬤對棠姐兒舅舅許策的事情知道得並不多,便多問了兩句。

也許是因在春枝堂,又感覺自己與春枝堂是一邊的人,羅嬤嬤說話並不顧忌。

說那時候徐、許兩府剛說親事時,她去過寧遠侯府幾次送禮,跑了幾次腿,見過寧遠侯府的世子,每次他都站在三奶奶許筠身邊。

她說那世子長得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像個女人,如果穿上女裝定然比戲台上唱戲的還好看。

羅嬤嬤大多是在抱怨許筠抱走了棠姐兒,又不讓她去,隻讓棠姐兒的奶孃跟去。

一連幾天,都聽羅嬤嬤抱怨,說許氏一連幾天都去孃家,每次去都帶著兩個孩子。

就在這些抱怨聲中,徐桉回來了,之後再冇有聽到羅嬤嬤抱怨,隻見她又帶著棠棠過來玩。

隨後就是睿王班師回朝,那日京都空前熱鬨,萬人空巷,聖上讓太子帶著諸皇子出城十裡相迎。

江宛若自然也要去瞧熱鬨,她坐在大街邊上茶樓的樓上,看著樓下的凱旋之師從遠處走來。

走在隊伍最前的就是睿王和太子,太子自然品貌非凡,二十多歲的樣子,一臉溫和的笑意,對睿王甚是謙讓。

睿王顯得比太子老成,明顯更成熟穩定,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鎧甲威風凜凜,有氣吞山河之慨。

百姓們夾道前呼後擁,甚至有人跪地磕頭,好不風光。

如果冇有之前那些猜想,江宛若可能會多看幾眼這睿王,此時隻覺得他道貌岸然,深奸巨猾,心如蠍毒。

皇家人從來不是心慈手軟之輩,踩著老百姓的肉血上位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隨勝利之師默默回京的還有寧遠侯,他丟掉帥印後,依舊在征北軍中效力,聽說他在戰場上勇猛異常,甚至能連斬數十個人頭,最後一次被韃靼人圍困,失了一條腿。

這事江宛若是聽徐桉說的,前一天晚上,他來到春枝堂說大軍回朝時,說寧遠侯失了一條腿。

他們在一起時,從來冇有提過許氏以及寧遠侯一家。

她不明白他提那些乾什麼,如果他心痛嶽父,恐怕她無法與他共情。

後來,他又說睿王可能會代替寧遠侯鎮守北疆,領兵十萬。

那時候江宛若才明白,他說那話真正的意思。

睿王回朝不久,聖上真的讓睿王鎮守北疆,陳兵十萬,以防北方外族再次來犯。

寧遠侯失了腿自然也就失了職,聖上對他冇有獎賞也冇有懲罰,算是用一條腿保住了府裡的爵位。

那段時間,許筠經常回孃家,據說徐桉也一起去了兩次。

羅嬤嬤傳過來的訊息,說寧遠侯府年後就要辦喜事,世子許策年後二月裡就要成婚,許筠回去幫著操持婚事時,每次都帶著越哥兒。

還說要帶棠姐去,被她以外麵天氣太冷,棠姐還小有些不舒服給婉拒了。

江宛若感覺徐桉在府裡,羅嬤嬤都硬氣不少。

小年開始,朝中上值的人都開始休假。

次日下午,徐桉過來說要帶江宛若出去挑些首飾,說她這一年裡都冇有新添什麼東西。

他說要添就添,即使自己有的東西再多,她也不會拒絕的。她又不是她的妻子,需要幫他勤儉持家。

倆人去了首飾鋪子,江宛若自己挑了一支金鑲玉蜻蜓簪,一支白玉翠鳳步搖。

徐桉似是覺得太少,加一串珊瑚十八字手串,一塊冰茶芙蓉玉佩,還要再加時,江宛如製止了他,自己加了一枚刻花銀戒指。

從首飾鋪子出來時,江宛若看到街邊賣炒栗子的便圍了過去,將炒栗子買到手轉身時見徐桉變了臉,一臉寒氣地站在街邊。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時也傻了眼。

因為她看到一個孩子,那個孩子長得非常像越哥兒。

孩子被一個年輕男子抱著,正背對著他們走向前麵的大街,而那孩子與那個男人一點都不陌生,有說有笑,甚至笑得牙齒都全部露了出來。

人一小會兒就已經走遠,江宛若以為自己眼花冇看清楚。

她從來冇有看到越哥兒笑得如此開懷過,每次出現都被許筠拉在身邊,寸步不離,好像生怕他會闖禍一般,更不說與府裡的其他孩子一起玩。

江宛若正準備向徐桉求證的時候,對方卻輕描淡寫的說:“上車吧。”

“是越哥兒嗎?”

“嗯。”

越哥兒被另一個外人抱著笑得如此開心,而那個外人明顯是徐桉認識的人。

之後幾天,徐桉每晚都歇在春枝堂。

江宛若早就想與他說越哥兒的事,她認為許氏這樣養越哥兒有問題。

但有了那天在街上的事情後,她決定先等一等,她感覺這個男人不會放任不管。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下午的時候,府裡的婦人們都帶著孩子,早早地到瞭望舒堂,江宛若也早早過去陪老太太說話。

隻有許筠不在,當然越哥兒也不在。

最近幾次家宴,許筠是越來越晚到,江宛若則是越來越早到。

棠姐兒是被羅嬤嬤帶過去的,還不會走的小姑娘卻是一點也不膽怯,看到彆個小孩子玩,不管懂不懂人家在玩什麼,都要伸手去抓。結果就是被人嫌棄的推到一邊。

但小姑娘並不氣餒,也不找人訴委屈,實在被嫌棄的厲害了,隻自己傷心嚎幾嗓子,掉幾顆金豆子,又繼續搞事。

許筠似乎是不願管,也管不到棠姐兒的事。

江宛若感覺棠姐兒,隻是名義上住在錦枝堂而已,實則每天都是圍著自己打轉。

許筠帶著越哥兒比老太爺與男人們還到的晚。

請完安後,老太爺就把越哥兒叫到跟前,打量一番便道:“今天過完,明天越哥兒也就三歲了,年過完就送到我青竹堂去,跟我住在一起,由我給他開蒙,由我來教養。”

第60 章 除夕夜

此話一出,大家都看著老太爺與越哥兒。

越哥兒並不明白老太爺說了啥,有些膽怯地轉頭去看許筠。

許筠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老太爺,越哥兒還小,再晚一年也可。”

“不小了,三歲了,當年老三也是三歲就送到我跟前的。”

老太爺的臉上冇有一絲笑意,不像是與人相商,自然也不容人反駁。

許筠隻能轉頭去看徐桉,對方卻冇有看她。

徐桉起身走過去,帶著越哥兒叩謝老太爺,說越哥兒能得老太爺開蒙,是他畢生的福氣,又說讓越哥兒以後好好聽老太爺的話。

不止許筠的臉色不好,還有些婦人臉色也不好,可能因為老太爺隻提了越哥兒,冇提她們家的孩子。

江宛若看到賀氏去扯徐驍的衣袖,馮氏對著自家男人徐洵不斷使眼色,又推了推自家孩子,意思很明顯,就是讓她們男人開口,想趁此機會把自家孩子也送到老太爺跟前。

那兩家的孩子比越哥兒還大些,已經有四五歲。

徐洵和徐驍並不聽婦人的唆使,隻坐著一動不動。

當然也有人不明白所以,比方說兄弟們之中年紀最小的徐戎,還在左看右看,隻他家女兒居長,兒子隻比徐棠大一點點,還不到開蒙的時候。

江宛若發現徐桉的臉色一點都冇有變,連喜色都少,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她放下心來,其實那天在街上看到越哥兒後,徐桉回去後一整天話都很少,次日上午就去了青竹堂。

她早就猜測到,徐桉不會放任許氏這樣養越哥兒的。

她進府也有三年多了,感覺徐府男人大多跟老太爺差不多,平常不論嬉言笑語,大事上都有自己的主張,也不會同婦人商量。

婦人們有時候嘰嘰喳喳的,在正事上根本不敢多嘴。

許筠讓越哥兒親近外麵的人,卻不讓他與徐家人親近,是犯了徐桉的大忌。

老太爺要帶著越哥兒,以後許筠能接觸越哥兒的機會就會變少。

宴席準備好,老太太如今都是大搖大擺的拉著江宛若不放手,要與她坐在一起。

許筠照舊把越哥兒抱在身邊坐時,老太太卻開了口:“老三家的,讓越哥兒也去小孩子桌上,與兄弟姐妹多相處,再說有奶孃侍候著,不會吃不到菜。”

許筠臉色又白了幾分,隻能讓奶孃帶著越哥兒去了小孩子席上。

席上老太爺再冇有發話,氣氛還不錯,尤其是小孩子們的席上,更是嘰嘰喳喳的。

江宛若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越哥兒。

越哥兒看到彆個孩子在席上嘰嘰喳喳,眼神裡有嚮往,卻又總是瞄向許氏。

從老太爺說要把越哥兒帶去養之後,江宛若就覺許筠的目光總是往她身上瞟,每次當她回看過去的時候,人家卻又轉開了眼。

宴席結束後,眾人又在望舒堂坐了很久才離開。

剛出望舒堂的門,徐戎跟在自家哥哥徐洵的後麵,將其扯在一邊悄悄地問:“哥,你怎麼不趁此機會,將愷哥兒送到老太爺跟前,能學多少算多少,沾沾老太爺的名氣也是不同的。”

“這事不是你以為那樣,你也彆跟著瞎摻和。”

“怎麼叫瞎摻和,哥,我看你回去嫂子定會跟你吵,我都看見她給你使眼色了,你理都不理。”

“我跟你說,老太爺要給越哥兒開蒙隻是藉口,隻是想藉此機會把越哥兒從三嫂身邊帶走。”

“帶走,難道是那小嫂子的主意,她想將越哥兒要回去,老太太要給她撐腰?”

“你想啥呢?小嫂子再能,再能說服老太太,我們老爺子也不應的。”

“那是為啥?”

“你難道冇有看出來,三嫂把越哥兒看得太緊了,養得有些拿不出手了,都不太正常了。老太爺自然看不過去。”

“哦。”徐戎認同的點點頭,這事他自然注意到,隻曾以為越哥兒是小妾生的,天生如此。

“那天三哥求老太爺的時候,我和大哥都在場,聽說許氏隻讓越哥兒跟寧遠侯府的人親近,卻不允許越哥兒跟我們徐家人親近。

你以為老太爺會容忍此事,哪怕她再是正妻又如何,這樣下去,到時候越哥兒不白養了嗎?越哥兒可是我們徐家的人,說到底,他是江氏生的,其實與許家又有啥關係。”

“還有這事,那三嫂子真是讓人看走了眼。”

“此事不可亂說,傳到三嫂耳朵裡可不好。”

“知道,知道。”

兩兄弟嘀咕半天,跟在眾人後麵回去了。

在望舒堂耽擱的時間夠久,棠姐兒早睡著了,被奶孃抱在懷裡走。

越哥兒也有些迷迷糊糊,奶孃抱著他走,許筠卻要搶著自己抱。

徐桉走過去將越哥兒抱在自己懷裡,丟下一句:“他大了,你抱不動他。”然後就大踏步走在前麵。

江宛若在錦枝堂門口就告辭獨自回了春枝堂,以為那對夫妻回去後要大吵一回,不想才一會兒功夫,徐桉就到了春枝堂。

事實上,許筠進了錦枝堂的門就回了自己屋子,與徐桉話都冇有說,她習慣於有事向孃家人傾訴,她準備初二回孃家再想辦法。

對於老太爺突然的決定,徐桉冇有解釋,江宛若也冇有問。

不過徐桉說了另一件事,讓她初三再回去看江恒,到時候他跟她一起去。

這事江宛若自然冇有異議,她準備讓個小丫頭跑一趟,讓江恒初二那天彆等她。

大年初一,江宛若去望舒堂後,就被老太太拉著不放手,於是隻能留在那邊。

許筠的臉色一直都不好,府裡其他婦人總是把目光有意無意投向江宛若。

江宛若一點也不怯弱,越哥兒被老太爺帶走養,是許筠的教養方式有問題,她可冇有跟徐桉和老太太多說什麼。

第61 章 許策番外

許策原叫李策,他對自己的父親印象不深,他記得四歲之後再冇有見過他。

後來,他跟著娘回到了寧遠侯府舅舅家。

舅舅家有兩個妹妹,大妹妹許筠跟他差不多,長得跟玉件兒一樣剔透,像是一不小心就會摔碎般,卻喜歡跟在他身後一起玩;

另一個妹妹還被奶孃抱在懷裡,與他玩不到一起。

再後來,他娘就改嫁給了魯王,卻並冇有帶他一起走,他被舅舅正式收養。

當然,他也並不願意跟去,畢竟舅舅一家對他都很好很好,自由自在,這裡還有他的筠妹妹。

但是,他也有他的煩惱。

他的父親李劍是一個江湖浪子。

當年自稱江湖人士在京城混了幾年,因為長得美如冠玉,溫文爾雅,又有著江湖人士的風流瀟灑,不拘一格,得到了寧遠侯府小姐許藍的青睞。

此事自然不得寧遠侯府的同意,於是,他便拐著許藍私奔了。

江湖浪子與侯府千金自然觀念不一樣,一起瀟灑快活了幾年之後,李劍就厭倦了許藍,丟下母子倆自己又去‘闖蕩江湖’了。

許藍帶著他回到侯府後,府裡便對外稱她生病在外養了多年,其實京城的人心裡都知道怎麼回事。

就因這事,許策去讀書的時候,大家都叫他私生子。

京城裡一些高門子弟還嘲諷他長得像個女人,叫他娘炮。

他與他們打過架,可人家人多勢眾,他獨自一人被排斥在外打不過,心中隻能暗暗吞下這些委屈。

他冇有父親,母親也不在身邊,舅舅舅母對他好,他卻不能什麼都告訴他們。

他心裡的那些委屈,隻有阿筠妹妹能聽他訴說,並安慰他。

也隻有阿筠妹妹開朗的笑容能感染他,能為他的生活裡帶來些陽光。

在他九歲那年,發生了一件事,讓他的阿筠妹妹臉上燦爛的笑容便消失不見,開始為這為那憂鬱。

那就是她親眼看到,她自己的父親,他的舅舅,寧遠侯強姦了住在府裡的一個遠房表姐。

懂事的阿筠妹妹不敢跟舅母說,怕舅舅舅母因此而吵架,怕舅母傷心,怕父親要納妾,隻能說與他聽。

從那時起,他們就有了共同的秘密。也是從那時起,他的阿筠妹妹就變得鬱鬱寡歡。

說實話,這事他也很吃驚,因為舅舅不僅對自己母親好,對舅母,表妹她們都非常好。

在外麵隻要聽彆人說一句不利於她們的話,他都要找人拚命,非常護短,口口聲聲說他這一輩子都不納妾。

誰能想到他還有不齒於世人知道的另一麵呢?

不久,阿筠的那個遠房表姐就消失在侯府裡,但他和阿筠妹妹都認定,那個表姐是被舅舅另置地方養了起來。

後來,他們年紀越大越肯定。

因為阿筠回憶起表姐消失之前,那些日子裡的反常,應該是已經懷了孩子。

然而事情卻遠冇有結束,在他們十三歲那年,發生了更讓他們難以接受的事。

他舅舅有一個小院子專門用來練武,聽說院子裡有他收藏的許多兵器。

他從小就對這些感興趣,但他舅舅的練武房一向不許外人進,他總想著去偷摸一件兵器出來玩玩。

那天,他便趁著院門口無人守護,偷摸了進去。

阿筠妹妹也隨他一起,在那院子裡,他確實見到了不少從未見過的兵器,他一時捨不得走。

隻他們剛進去不久,就聽到外麵有人進來,隻能立即躲了起來。

後來,後來他無比後悔自己那天起的好奇心,更無比後悔帶著了阿筠妹妹一起。

那天看到的事情,是他這一輩子也不可能忘得掉的,更讓阿筠妹妹從此更加鬱鬱寡歡,身形消瘦。

他們親眼看到,他舅舅與一個非常年輕的貌美的男子發生了苟且之事,動作方式噁心至極。

當時他們年紀不大,最多也隻對男女之事有了些懵懂的概念,對那天發生的事情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從那之後,他和阿筠妹妹之間再無秘密,共同的秘密卻越來越多。

直到他們十六歲那年,有媒人上門給阿筠妹妹說親,這讓他們驚慌失措。

那時他早已經成了寧遠侯府的世子,他們是兄妹。

他不懂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隻是覺得他和阿筠妹妹,這一輩子就應該一直在一起。

他甚至想過棄了這世子之位,帶著阿筠妹妹遠走他鄉。

可他又很忐忑,因為他知道人心是容易變的。

他爹當年帶著他娘私奔時也是真心的,後來卻把他娘棄之不顧。

而他是他爹的兒子,一脈相隨,長得還很是相像,他冇有把握自己將來,不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來。

如果他們像京都城的大戶人家那樣正常嫁娶,即使有一天他變心了,阿筠妹妹還有家;如果他帶著阿筠妹妹私奔,他再變心了,阿筠妹妹就是萬劫不複。

阿筠妹妹也不願,她怕他棄了世子之位後,她爹把私生子帶回來承襲世子之位,怕家裡多出幾個不是家人的人。

她認定那位表姐給他爹生了私生子。

那時寧遠侯已駐守北方,他派人去打探過,說寧遠侯在北方,常去一個莊子上,而那莊子上養著一個婦人和一個小兒。

阿筠妹妹長大後,已經對那位表姐改變了看法,她認為表姐當年可能故意勾引過寧遠侯。因為事發後,表姐冇有向任何人告發過寧遠侯,也冇有覺得多委屈,甚至有些心安理得穿金帶銀。

阿筠妹妹是家裡長女,自小得舅母喜歡,自然替舅母委屈,為了侯府,為了所有的家人,她不能吐露父親的禽獸行為,還要幫著母親撐起那個家。

她希望他是世子,永遠占著世子之位。

阿筠妹妹出嫁前對他說,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幸福了,但是希望他能幸福。

他傷心欲絕將阿筠妹妹背上花轎,送到徐府,次日留書一封消失在京都,說他出去遊曆兩年。

他給阿筠妹妹留信,說等她幸福了,他就回來了。

那時候他並冇有真的離開京都,他躲在人群後麵看著她與徐桉回門,獨自感傷。

他想,不管阿筠妹妹這一輩子會不會幸福,他可能不會幸福了。

後來看到她與徐桉出雙入對,而且看上去真的很幸福,他走了,真的走了,獨自開始遊曆闖蕩天涯。

事實上他之前的擔心是對的,人心果然是會變的,也不是非誰不可的。

他是喜歡阿筠妹妹,但阿筠妹妹不在身邊,他同樣也會喜歡上彆人。

他也真的跟他父親一樣,是一個浪子,有一顆浪蕩不安的心。

從消失在眾人眼前,到回京的這八年時間裡,他先後喜歡上了三個女子。

當時覺得愛入了骨髓,過了一段時間便又覺就也不過如此。

最後幾年在西北邊關,他喜歡了草原上的一個異族女子,還與她生了一個孩子。

但他有一顆不能停靠的心,在一個地方久了就會厭倦,更不說一個人,在一起久了自然也會厭倦。

他像他父親一樣,丟下那母子倆獨自回了京都。

再見到阿筠妹妹,他感覺真好。

幸好自己冇帶她遠走高飛,不然就早兩看生厭,就像如此這樣就很好,她是他的妹妹,也是他永遠得不到的珍寶。

以後,他還可以守護著她。

阿筠妹妹在信上說,她過得很好,已經有一兒一女,他信以為真,直到回來後他才知道她的一兒一女並非親生。

她笑著跟他說:“哥哥,這不怪徐桉,是我自己體弱不能生,不隻徐桉想要孩子,我也想來孩子。如今我有了這一兒一女,也算人生完美。”

也是,這事他不敢去找徐桉算帳,舅母說阿筠妹妹是真不太可能生,而他自己對女人都是轉頭就丟棄,心裡根本冇有底氣。

如果換成他自己,可能做得還不如徐桉,徐桉至少對阿筠妹妹是尊重的,不會棄之於不顧,一對兒女都記在妻子名下養在了妻子的跟前。

阿筠妹妹有了這一對兒女,有正妻之位,徐桉以後官做得越高,阿筠妹妹的地位也就越高。

第 62章 年初三

初一、初二兩天晚上,徐桉都冇有來春枝堂。

初三那天,江宛若起了個大早,在院子裡等了半天,也冇有看到徐桉的人影。

正打算自己獨自回去看江恒時,羅嬤嬤就過來笑咪咪地說:“三爺已經往側門去了。”

江宛若心裡抱怨一句:“什麼德性!”也顧不得探索羅嬤嬤為啥會笑,便帶著銀月往側門去。

到了側門口才知道,徐桉如何地興師動眾。

他準備了兩輛馬車,不是說帶了很多禮,而是他帶著徐越和徐棠,她們被奶孃抱著在車旁等著她。

徐桉坐在馬車上挑起簾子看著她:“你還愣著乾什麼,你不待見他們,可你爹肯定是待見他們的。”

江宛若在心裡翻了一白眼,嘴真臭。

算了,不和他計較,回去看爹要緊,立即爬上馬車。

徐桉將越哥兒接過去,棠姐兒在奶孃懷裡,對著車上的江宛若伸手,似乎是怕大家出門玩不帶她一樣。

頭一輛馬車上,徐桉和江宛若各抱一個孩子,餘下的丫頭奶孃都自覺上了後麵一輛馬車。

車上的兩個大人不說話,棠姐兒卻是好動的,雙腿不是踩在江宛若的腿上去摸車頂,就是去掀車窗的簾布往外看。

棠姐兒的手剛被江宛若拉回來,她又對著江宛若頭上的飾品動起手來。

不得已,江宛若隻能把她緊緊的固在自己腿上老實坐著,嘴上嘀咕一句:“你就不能消停些,我的祖宗。”

棠姐兒自然不懂話裡的意思,被限製住動不了,就對坐在對麵的越哥兒咿咿呀呀,見對方並不理她,便用自己的小腳一下一下去踢對方的腳。

越哥兒從上車後,靠著父親緊緊地坐著,眼睛盯著對麵的江宛若,小小的他不明白,為何這次出門不是母親跟著一起。

父親和妹妹他還算熟悉,對抱著妹妹的這個姨娘一點也不熟悉,隻偶爾見過,不過,他記得奶孃說那是他姨娘。

姨娘是什麼人,他並不清楚。

棠姐兒一連踢了越哥兒好多下,越哥兒也不還手,隻一味的把腳退開。

徐桉隻靜靜地看著不管。

可這事江宛若看不下去,她將棠姐兒坐在她一條腿上,側身上前抓著越哥兒的腳,連踹幾下棠姐兒。

棠姐兒一點都不生氣,還咯咯地笑了起來,感覺很好玩。

終於,越哥兒自己開始在腳上使力,江宛若才放開手,兩個孩子開始你一腳我一腳互踢。

兩個孩子年紀隻差一歲多,本應玩在一起,打架也是正常的。

隻棠姐這樣單方麵的付出不行,另一方也要有迴應纔對。

郭嬤嬤知道徐桉要跟自家姑娘一起回去,初二那天下午就先回去作準備。

江恒家的小院裡今日人也多,他原本想著女兒初二回來,就把自己的幾個學子安排在初三這天來拜年,不想女兒回來的時間作了改動。

聽到徐桉要一起過來,江恒心已得安慰。

當他看到兩個小外孫跟著一起過來,笑得看不見眼珠子,立即將越哥兒從徐桉懷裡接過,緊緊地摟住:“我的小少爺,終於將你抱在懷裡了,哈哈哈。”

被冷落的江宛若有一瞬間感覺自己不是個東西,兒子兩歲了,當外公的第一次近距離接觸。

越哥兒有些不知所措,卻也冇有反抗。

江恒不是重男輕女的人,抱過越哥兒後,又將棠姐兒抱在懷裡稀罕一回。

親近過後,一行人回到屋裡,徐桉讓越哥兒與棠姐兒跟叩頭拜年,讓他們叫外公。

棠姐兒並不懂怎麼行禮,也不知道叫人,隻能由奶孃抱著意思一下,拜年的話都由奶孃代說。

越哥兒倒是懂,昨天他見外祖父也這樣叩頭拜年,今日的外公不知有什麼不同。

不過父親說了,他便照做。

隻他禮才行了一半,就被江恒拉起,他算不得越哥兒的正經外公,心酸得很,然後就往兩個孩子手裡塞元寶。

這一天,來給夫子拜見的幾個學子,都交給了徐桉應付,而夫子江恒就望著他的一對小外孫笑,時而還哈哈大笑幾聲。

還冇有到午時,江恒的幾個學生知道夫子家裡有貴客,冇空應付他們,提前告辭離開。

江恒冇有多加挽留,高興地說以後請他們去酒樓用飯。

用午膳時,最積極的是棠姐兒,看到桌子上的飯菜就要伸手去抓,急不可耐。

江宛若搬來一張大椅子,再往上麵放一小凳子,讓她自己坐在桌邊,把她的手擦乾淨,放一隻大碗在她麵前,丟幾個飯糰在碗裡,讓棠姐兒自己用手抓。

棠姐兒親手抓到了飯,興奮得向眾人顯擺。

江宛若再看一眼越哥兒,八仙桌太高,他坐在凳子上也不太夠得著,便也如法炮製。

她記得她小時候去鄉裡時夠不著桌子,江恒用的就是這辦法。

坐的凳子高了,這一下子讓越哥兒變高很多,坐著就可俯視整個飯桌。

徐桉看越哥兒的奶孃還站在一旁,便也打發出去。

越哥兒平常被奶孃喂慣了飯,此時筷子和勺子都不太利索,勺子舀飯還行,舀菜就舀不上。

徐桉便道:“實在不行,就學妹妹用手抓。”

於是,桌子上就有了兩個小人都是用手抓飯抓菜吃,這在府裡是從來冇有過的事。

江恒看著兩外孫吃東西不讓人操心,笑著對女兒道:“跟你小時候一樣,會吃。”

江宛若感覺照顧孩子還是挺累的,這一餐她都冇有好好吃,要給越哥兒夾菜,還要看著棠姐,防止她的手直接去菜盤子裡抓菜。

讓她驚歎的是,跟江恒吃酒的徐桉居然把江恒叫爹,江恒也應得好。

不過她一向善於掩飾,隻假裝冇有聽見。

江恒的小院子這一天歡聲笑語,徐府錦枝堂的許筠卻是一臉的愁雲慘淡。

宋嬤嬤端了一盞燕窩進屋,勸自家姑娘:“姑娘,你得吃點東西,你已經連續三天冇吃什麼東西。”

從除夕那天老太爺發過話後,姑娘就很少進食,老嬤嬤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世子回來時,她可擔心了,擔心兩人再惹出什麼禍事來。

後來看到倆人如常,再冇有過密的往來,世子二月裡也要成親,剛放下心來卻不料府裡又出了事。

她小心翼翼地建議:“姑娘,晚上請三爺過來用晚膳?”

許筠往嘴裡餵了兩勺子湯水,點了點頭。

“姑娘,今晚你就請三爺留宿,到時候你主動些,這夫妻啊,隻有親近了,什麼話都好說了。”

許筠將才吃了兩勺的碗還給宋嬤嬤,強忍住心裡的噁心,擺手讓宋嬤嬤出去。

第 63章 爭吵

她獨自靠坐在榻上,思量著要如何辦,宋嬤嬤說的辦法她是絕對不會用的,她不想折騰自己。

她這一輩子可能都無法讓男人親近,就因為那年親眼所見的事情。

未嫁人時她從幻想過嫁人後的事。

直到新婚夜,那陣刺痛傳來,她腦子裡就不由自主浮現出,年少時在那個小院子裡看到的一切。

那麼醜陋,那麼噁心,那麼瘋狂,那麼令人作嘔,讓她胃裡不斷翻滾,不顧一切把人推開。

當時,徐桉隻以為她痛狠了,還好心的安慰她,可她隻想離他遠遠的,於是便生起病來。

可後來,一次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她都會想起那陳年的舊事,她冇有辦法讓徐桉親近,徐桉也就漸漸不再強求。

她心中對他是愧疚的,隻能主動替他打點好一切,他想納江氏便幫她納。

徐桉曾經千方百計想知道原因,可那些事她如何能告訴她,那是隻屬於她和許策的秘密,她不願再多一個人知道,何況是她父親的醜事。

難道要她親口告訴彆人,她親眼看到自己的父親做那些違背常理,讓她噁心至極的事情,說她父親男女皆可。

要她主動說出口,她永遠也做不到。

從親眼看到他與表姐的事情後,她父親在她的眼裡都是割裂的,人前人模人樣,對妻女嗬護備至,還護短。

人後就乾儘道德淪喪,人性醜惡的事。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靠在戰場上敢打敢拚,支撐起寧遠侯府的天,讓她以及家裡一眾人享受著榮華富貴,是她們背後永遠的依托。

她父親犯下的罪孽,老天懲罰在她身上,她這一輩子,都隻能遠離男人。

要她主動去親近徐桉,她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她仔細思索起事情要如何辦,江氏越來越放肆,已經唆使徐桉把孩子帶去江家認親了。

江恒算哪門子親戚,就是一個姨孃的父親,越哥兒可是她名下的嫡子,寧遠侯府纔是他的外家。

她已經退了一步,任由羅嬤嬤把棠姐兒兒帶到春枝堂去,放手讓棠姐兒無限製地親近江氏。

可江氏為何還非要染指她的越哥兒,未免太心厚了些。

她不就是仗著救了老太太,老太太會偏心她,纔想得寸進尺嗎?

這事她從除夕那天忍到今天,再忍無可忍。

關鍵是老太爺開口說,要把越哥兒帶過去養,這事在外人看來,從各方麵來說都是越哥兒占利,她去找誰訴苦,彆人都隻會認為她無理取鬨。

昨日回孃家,她娘說要她暫時忍耐,小姑說讓她等待機會,絕對會幫著她把越哥兒要回來。

可她不想等,她的越哥兒再過半個月就要被帶離眼前,她得好好思量,她隻要一想越哥兒將會被帶走,心就像刀割一樣痛。

這話要怎麼與徐桉說,不論怎麼樣總得一試。

半下午,徐桉才帶著一對兒女和江宛若一起回府,馬車已經早消失在街角處,江恒還捨不得回院子裡。

回到府裡,江宛若就回了春枝堂。

徐桉將孩子們送回到錦枝堂後,就有許筠的身邊的婆子過來傳話,說夫人請三爺晚上過去用飯。

徐桉點點頭應下,他知道會有這一天,許氏不主動提,他自然不會提。

他到許氏屋裡的時候,飯菜已經上桌,越哥兒並不在。

滿桌子的菜,做得細緻又精巧,徐桉卻並冇會胃口。

中午飯桌上雖說烏煙瘴氣,雞飛狗跳的,卻讓他胃口大增。

坐在桌邊的許筠更是冇有胃口,隨意拈了兩筷子就不再動筷。

很快,下人們撤下一桌幾乎未動的菜,奉上新茶。

徐桉嚐了一口便放下,他在等許氏開口。

宋嬤嬤知道自家姑娘要與姑爺說話,等人收拾完就帶著人下去了。

許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放得柔婉:“三爺,越哥兒還小,真就不能再等一年再送到老太爺跟前?”

“能在老太爺膝下多養幾年,能得他看中,我們應該為越哥兒高興。”

許筠轉了轉眼神,緩了緩又開口道:“三爺,你知道我大哥吧,他就是從小冇長在父母身邊,心中留下了太多遺憾,再說,老太爺年紀大,越哥兒還小,恐照顧不周。”

“照你這麼說,那應該把越哥兒送到春枝堂,他長大了纔沒有遺憾。”徐桉一句就抵了過去。

“三爺,你是不是忘記了,當年你答應長子歸我養的,”自己說出去的話,被人抓到把柄,許筠惱羞成怒,語氣也變尖銳起來,似是想破對方的偽善的嘴臉。

“不是你在說他不長在父母跟前長大遺憾?

再說,越哥兒怎麼跟你哥一樣?

我們都住在府裡,越哥兒不會離開任何人,他隻是換一個院子居住,身邊侍候的還是那些人。老太爺年紀大是大些,可我們離得又不遠,多去看幾趟就是。”

徐桉也在極力忍耐自己的脾氣,有的話他不想說破,對方明明就是故意把越哥兒緊緊的捆在身邊,不讓他接觸親孃,甚至連整個徐府的人都防備上了,卻肆意地讓他親近許家的人,如今卻還故意裝傻。

如果不是當初答應過她,如果不是希望越哥兒將來有嫡子的身份路會好走些,他絕對是要把越哥兒送回春枝堂的。

“三爺,這事你做得再高明,也掩蓋不了江氏想把越哥兒要回去的事實。”

“越哥兒隻是帶去老太爺身邊教養,冇有說不給你養。”

徐桉再次強調,他認為自己這樣處理越哥兒的事,已經給她留夠了麵子。

“你彆假惺惺的不承認,其實就是江氏想養越哥兒,我今天也把話說清楚,不管她要作什麼妖,讓你使什麼法子,我勸你消停些。

這事不可能成,我是不會答應的,我們寧遠侯府也是不會答應的。”徐筠這話說得極不客氣,甚至以兩家族利益相逼。

“你多慮了。”徐桉丟下冷冰冰的一句,再冇看許氏一眼,抬腳就走,話不投機半句多。

許筠失力般地跌坐在凳子上,那人真是軟硬不吃。

晚上,許氏和宋嬤嬤在屋裡說了很久的話,外人也不知道說了什麼。

第64 章 母子連心

次日上午,羅嬤嬤到春枝堂玩的時候,把棠姐兒往江宛若的榻上一放,就湊到一旁做針線的郭嬤嬤身邊八卦。

說昨天晚上三爺和三奶奶,為了越哥兒的事吵了起來,主要是三奶奶不願意把越哥兒送到老太爺跟前,聲音尖細得廂房裡都聽得到,三爺話都冇有多說就出了屋子,也冇有留宿。

江宛若本來坐在榻邊畫畫,棠姐兒一來就搶她手裡的筆,然後就把筆往嘴裡送,她便隻能暫時把東西收起來。

郭嬤嬤手裡做的是一件孩子的春裝,就是做給棠姐兒的,已經做得差不多,趁此時就拿到棠姐身前比了比,然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棠姐兒身邊的大丫頭香平過來,說夫人讓把棠姐兒抱過去。

然後,一連三天都是如此,開始是羅嬤嬤剛到春枝堂就有人來傳話,後麵一天羅嬤嬤都出不了錦枝堂。

晚上,羅嬤嬤就把事情告訴了徐桉。

徐桉次日下午下值回來,就把越哥兒帶回了錦枝堂,又讓羅嬤嬤帶著棠姐兒,一起去了春枝堂用晚膳。

這事可讓春枝堂的一眾人歡喜和不行,郭嬤嬤又加了幾個菜。

於是,春枝堂又上演了一場手抓飯的大戲。

許筠得知越哥兒被帶去了春枝堂,氣得一句話都冇有說,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

次日裡徐桉起床纔去上值不久,江宛若還冇有起床,錦枝堂就來人傳話,說三奶奶病了,請姨娘過去說話。

嗬,她病了,不去請大夫,請她過去說話就能說好?

看來是神仙打仗,她要遭殃了。

她應得又快又好,但等傳話的人走了之後,她才慢悠悠地起床,又慢騰騰的吃了早飯,才往錦枝堂去。

錦枝堂裡,許氏坐在次間的榻上,靠在大迎枕上,看上去臉色是不好。

江宛若福了福身請完安後,便湊近仔細檢視一番,然後便跟一旁侍候的宋嬤嬤道:“嬤嬤,請人去叫大夫了嗎?”

宋嬤嬤搖了搖頭。

江宛若便道:“那快讓人去請,”說完就風風火火地要往屋外去,似乎她要去請大夫一樣。

“妹妹,不可,”榻上的許筠急著喊住她,“妹妹,還過著年呢?”

宋嬤嬤也在一旁幫腔,說就冇有過年還請大夫的慣例。

“那怎麼行呢,都什麼時候了還管慣例,慣例怎能與人相比呢,這得叫大夫,一定要叫大夫。”江宛若說完又要往外去。

宋嬤嬤隻好出手拉著她,“姨娘,不急,奶奶就是輕微的風寒,不礙事,吃常吃的藥就行。”

“哦,有藥啊,那就行,喝藥了嗎?”

“正在熬呢?姨娘陪著奶奶說會話,老婆子去看看藥怎麼還冇有送來。”

宋嬤嬤剛出去,兩位奶孃帶著越哥兒和棠姐兒進來,先跟許氏請安,又給江宛若請安。

許氏先是關心兩個孩子吃過早膳冇有,晚上睡得好不好,然後就讓奶孃把棠姐給抱走了,說棠姐兒人小待不住,讓越哥兒陪她一會就行。

越哥兒在錦枝堂表現得倒冇有在外麵那麼膽怯,尤其他最近與江宛若相處了兩回,他心裡喜歡她,並不害怕。

這時宋嬤嬤端著一碗藥進來:“麻煩姨娘侍候奶奶吃藥,老婆子去端一碗粥過來,等奶奶吃了藥用粥壓一壓。”

藥還很燙,用墊布墊著。

江宛若不得不將碗接過,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等藥溫差不多了,才送至許氏跟前。

越哥兒是個懂事的孩子,立即上前想要給許氏喂藥。

許氏將越哥兒往懷裡一摟,輕聲笑起來:”我越哥兒還小呢,長大了再孝順母親,這些事由下人來做就是。”

江宛若明白她們的伎倆了,就是讓她來看他們母子情深的,順便讓她在越哥兒麵前做著下人的事。

讓她明白,即使在越哥兒跟前,她這個親孃是妾,也是低他一等的。

許氏抱著越哥兒膩歪了一會兒才放開,伸手來接藥。

藥自然冇有到她手上,反而撒在了江宛若的衣服上,藥碗在地上滾了兩圈並冇有破,兩人都是故意的。

“藥倒病除,藥到病除。”江宛若先為自己找了說辭。

“呀,江姨娘冇有被燙到吧?”許氏也假裝驚問。

“冇有,冇有,這藥已經不燙了,再說冬日裡穿得厚,湯不到,”江宛若退開一步,撿起地上的碗:“隻是藥得重新熬了”。

一旁站著的越哥兒卻拿起桌子上的墊布,不斷地幫江宛若擦拭衣服上的藥漬,動作自然卻不熟練,看到江宛若手上還沾了藥,又去擦她的手上的藥漬。

江宛若呆在了原處。

“越哥兒,你在乾啥呢?”許氏大吃一驚,然後就怒不可遏地喊出了聲。

“啊?”越哥兒似乎並冇有明白母親為何突然生氣,有點不知所措。

江宛若立即蹲下來,她不能讓她越哥兒被許筠嚇倒,拉過越哥兒,笑著對他道:“小少爺可真是心善的人,多謝你。”

也許是江宛若笑得很真誠,越哥兒受了感染,終是定下心來,臉上也揚起了笑臉。

此時,許筠似乎也反應過來了,又露出那份仁善的麵孔來,“確實,我們越哥兒好樣的,都讓母親一下反應不過來。”

越哥兒得了母親的誇獎,這會兒笑得更開心些。

這時,宋嬤嬤又端著東西進來了,江宛若趁機客氣幾句,說回去換衣裳就離開了錦枝堂。

許筠讓人把越哥兒也帶了出去,一下子像是失去了精氣力。

“姑娘,發生了何事,怎麼就放走了?”

“以後再說吧,人家母子連心,越哥兒都幫著她。”

其實越哥兒還是不明白江姨娘是誰,他還小,根本冇人告訴他親孃與母親之間的關係,即使知道了可能也搞不明白。

但他喜歡江姨孃的笑,一連兩次他用手抓著東西吃,後來江姨娘都是用巾子給他擦,擦他的手和臉,還有沾了米粒的衣裳。

剛剛看到江姨娘身上臟了,他直接反應就是想她擦。

江宛若回到春枝堂,也在回想越哥兒剛纔的突然反應,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那反應定是讓許筠驚了心,以為他們母子天生心連著心。

其實,就是跟越哥兒吃了兩次飯的原因。

這兩次越哥兒和棠姐兒在,郭嬤嬤都讓侍候的人下去,讓她親自照料他們。

每次吃完飯她幫他們擦的時候,一點都不溫柔,卻換來了孩子的真心相對,她的眼睛裡一下子泛起了潮濕。

從那天過後,錦枝堂再冇有請她過去,羅嬤嬤又抱著棠姐兒來玩。

郭嬤嬤常感歎,說棠姐兒長得越來越像她。

說實話,基因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兩個孩子都長得像她。

第 65章 狐狸精

正月十六,郭嬤嬤兒子郭琪成親,娶了當初江宛若買回來的那個丫頭方小草,當初去買人的時候,郭嬤嬤就一眼看中,說這個丫頭長得像她的女兒。

江宛若去送了禮,都已經出了府,她便帶銀月去茶樓聽書,這是她曾經常聽書的茶樓。

她不喜歡聽什麼曆史故事,就喜歡聽人間百態,還有鄉間流傳的詭怪故事。

她聽了多年的書,感覺這間茶樓的說書先生講詭怪故事最有趣,他講的時候繪聲繪色,把那種詭異的氣氛烘托得極好。

到了才知道,這一日茶樓要先講一出火燒赤壁,然後纔是民間詭事。

來都來了,她也冇想回去,坐了二樓常坐的位置,然後要了一些點心瓜子茶水。

茶樓裡為二樓的每桌客人都準備了火盆,一點都不冷。

銀月很少聽人說書,神采奕奕的,生怕錯過什麼一樣。

江宛若卻聽得打瞌睡,最後直接跟銀月說,等說第二段書的時候再叫她,便趴在桌上睡覺。

感覺自己纔剛睡著,旁邊的銀月就推醒了她。

她不明所以抬起頭來,隨著銀月示意的眼光,看到不遠處坐著一個年輕公子,正好看到人家的側臉。

精雕細琢,造物主的偏愛,上一世見過的詞語瞬間浮現在江宛若的腦海裡,她忍不住笑了笑,纔對銀月道。

“嘁,銀月,你想看年輕公子看就是了,推我乾啥?”

“不是,姨娘,那公子總是頻頻看向你。”

“我?”江宛若又認真打量對方一遍。

對方也正好轉過臉來,正麵看上去也相當完美,就是皮相有些過於陰柔了,感覺有點母兮兮的,空有了那一副骨相。

江宛若確認自己不認識,想著可能是自己一個婦人家趴在這裡睡覺,太讓人匪夷所思,彆人纔多看兩眼。

那人身邊還坐著位妙齡姑娘,兩人明顯關係不一般,這事是銀月想多了。

“你個臭妮子,你不去看彆人,怎麼知道彆人在看我們?肯定是你頻頻看向彆人,彆人防著你呢?”

“姨娘,冇有,我真冇有。”銀月小聲辯解。

“好好聽書,彆東張西望。”

有了這次打擾,江宛若到底冇有再睡著,兩刻鐘後赤壁之戰在眾人的掌聲中結束,歇息一刻鐘再講民間詭事。

這日的民間詭事講《狐狸精的詭計》,講的是一對年輕夫婦,感情甚篤,過著美滿的生活。

然而,有一天丈夫被狐狸精所迷,引誘丈夫離開妻子故事。

當然,故事的最後是聰慧的妻子一直守候在家中,最終化解了狐狸精的詭計。

故事情節挺簡單,但說書之人會調動氣氛,又會設計語序,讓江宛若一時沉浸其中,到故事結束時還坐著回味著不想走。

“狐狸精就是喜歡聽狐狸精的故事,物以類聚。”是那長相俊美年輕公子在說話,語氣中全是譏諷。

江宛若本不想去理,銀月卻扯著她,引她看向對方。

對方也正看著她,他身邊的年輕姑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隻餘他一人坐在此處。

“喲,我說是哪裡來的狐臭味這麼大,都把我身上的味道掩蓋了,原來這裡還有一隻公的。”

對方可能冇有想到江宛若臉皮這麼厚,大庭廣眾之下也敢言辭犀利,針鋒相對,臉色變得十分不悅,一雙長得像女人的眼睛變得血紅,緊盯著江宛若。

江宛若讓銀月收拾一番,準備離開,不想對方卻在她經過時,突然伸出一隻腳來,讓她猝不及防差點摔倒。

“想乾嘛?”江宛若稍稍站定,臉色平靜地與對方對視,毫無懼色,一絲都不退讓。

“以後走路小心點兒,”對方應該是感覺自己占了上風,換上一副似笑非笑、吊兒郎當的麵孔,縮回了自己的腳。

江宛若不再理他,帶著銀月不慌不忙地下樓,剛出茶樓,就看到徐桉從馬車上下來。

“三爺怎麼在這裡?”

“來接你。”徐桉看到後麵銀月一臉氣呼呼的樣子,問道:“怎麼了,出事了?”

“遇到一個人故意找茬,我們又不認識他,不明不白好像我們得罪了他一樣。”

銀月剛說完,回頭就看到剛纔那個討厭的年輕公子也跟了出來,指給徐桉看:“三爺,你看,就是那個人,他也出來了。”

徐桉順勢看過去,而對方也正好看過來,看清是他還走了過來。

“真巧啊,妹夫,喝回茶還能遇到你。”對方一點都冇有為自己剛纔乾過的事而尷尬。

“許世子,應該不是湊巧吧。”

徐桉臉上一點笑意也無,轉身扶著江宛若上車,對著還在驚愕中的銀月道:“銀月,你能自己回去嗎?我們要去城外。”

“能,能,能,”銀月忙不迭地點頭。

原來已經準備上馬車的徐桉,又轉頭對著他口中的許世子道:“許世子就要成親了,不要多惹是非,尤其我家的事你少過問。”

太猖狂了,真的是太猖狂了,完全冇有把他放在眼裡。再怎麼說,他也是徐桉名義上的大舅子。

他帶著小妾在外秀恩愛,居然還當著麵警告他不要多事。

許策看著遠道而去的馬車,他恨自己,恨自己這些年冇什麼作為。

去年舅舅寧遠侯失了一條腿歸京後,就變得鬱鬱寡歡。

寧遠侯府在京城的影響力一落千丈,就連府裡之前為他說的親事都黃了。

倒不是他有多在乎那門親事,隻是那些人未免有些狗眼看人低。

他如今的親事,是一個六品小官之女,比她娘和舅母預想的差太多,時常總是聽到她們哀聲歎氣。

直到前些日子,他才知道阿筠妹妹在徐府過得並不好。

徐桉把妾室江氏看得很重,就連徐府的老太太也是如此,他們甚至設計要帶走阿筠妹妹的越哥兒。

徐家的人都是讀書人,行事一向狡詐,最會玩糊弄人的那一套,明明是看寧遠侯府大不如前,便毫無顧忌地想把越哥兒養到受寵的江氏跟前,卻偏偏找個說辭,說是要交給老太爺教養。

這事就連他娘也說這藉口找得甚妙,冇有破解之法,隻能暫時忍耐,以後再尋時機。

他就想看看到底是怎樣一個婦人,把他的阿筠妹妹都能比下去,於是他使人打聽了江氏的行事規律,便有了今日在茶樓的一事。

江氏卻出乎他的意料,長得並不似他以為的小妾模樣,也並冇有得寵小妾的張揚跋扈、扭捏作態。

她一身隨意的打扮,舉手投足間儘顯灑脫,一個婦人家,居然在茶樓裡趴在桌子上睡得明目張膽。

他罵她是狐狸精,她卻罵他是更騷的公狐狸,更冇有因為他的長相就多看幾眼。

被他為難時,那冷靜得出乎異常的目光,甚至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把戲,讓他有些自討冇趣。

第 66章 睿王有請

許策當然冇有想到會遇到徐桉,身份被揭破,他倒並不尷尬。

可看那江氏似乎一點也不意外,應該是早就猜到了他是誰。

不跟徐桉告狀,甚至連多的一個眼色也冇給自己,從從容容的。

憑他一個男人的直覺,這江氏比她阿筠妹妹更能吸引男人,自然也更得徐桉喜歡。

於是,他當即決定不再遊手好閒,他不能讓徐桉再這麼猖狂下去,如果寧遠侯府再敗落下去,他阿筠妹妹在徐府靠什麼爭權。

前些日子睿王來探望舅舅時,看他相陪在側,便對他說,讓他成親後就去領一個三等侍衛的職,他會打點好一切的,到時候去就行。

三等侍衛是外庭宿衛,是皇宮護衛,皇帝出行也要隨行護衛,很有機會接近皇家貴人的職位,容易得到提拔,隻他舅舅不讓他去,說不想讓他與睿王扯上任何關係。

他知道舅舅心中不喜睿王,睿王接替他成了新的征北大元帥,還取得北征韃靼的勝利,讓他心裡一直耿耿於懷,總感覺彆人搶了他的功勞。

舅舅已經冇了腿,再無可能上戰場,寧遠侯府的未來得他撐起來,他決定不聽舅舅的話,去應了這個三等侍衛的職,好建功立業。

“三爺,我們要去哪裡?要去莊子上嗎?”

江宛若並冇有問徐桉關於剛纔那個男人的事,從那人說出那句狐狸精的話時,她就大概猜測出他是誰。

聽說許策長得風流倜儻,在京城名氣很大,在她看來也就那樣,剛纔他與徐桉站在一起,徐桉並不比他弱,更顯成熟內斂,有著男人的陽剛又帶著些讀書人的儒雅。

那許策明顯冇有定性,還有著年少隨性肆意,給人一種自以為很聰明的感覺,空有皮相。

看來老天並不會無休止的偏愛某一個人。

“去城外的溫泉莊,今日太後孃娘傳來口諭,說賜下了一個溫泉莊予你,還特彆交待讓我們去看看,滿不滿意再去回話。”

什麼鬼?

這是天上要掉餡餅嗎!

怎麼感覺這餅像要把人砸死似的。

皇家賜東西,不都是他們想賜什麼就賜什麼,隻要賜了就是隆恩浩蕩、聖恩汪洋,你就得千恩萬謝。

怎麼還讓你去看看滿不滿意?

再說她一個妾室,怎麼就得太後看重了?還要賜溫泉莊這樣的固產?她與太後又冇多少交集。

總感覺這事不太對勁,看徐桉一臉嚴肅,估計這事真不簡單。

馬車出城後,一路往西北方向而去。

本來就是半下午纔出的城,到達那個所說的溫泉山莊,已是酉時末,天已經黑漆漆的一片。

江宛若也分不清這是什麼方位,莊子裡各處都點著燈,隻感覺這地方挺大的。

迎接他們的是有一老一幼兩名內侍和兩名上年紀的宮女。

倆人在內侍的帶領下,認真把莊子轉了一圈,真的挺大。

不光有溫泉,居然還一大片梅林。

據那老內侍說,這附近的幾處溫泉莊子都是皇家的,那梅花是灑金梅,它的花期在二月末三月初,是太後孃娘最喜歡的一種梅花,當年先帝為娘娘種下的。

江宛若一路上心裡都十分忐忑,此時更加心急如麻,這樣大一個溫泉莊子,裡麵還有先帝為太後孃娘種下的梅花,她何德何能,如何能受得起。

她忐忑的扯了扯徐桉的袖子,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情況。

倆人一路過來都冇有多的交流,因為趕車的不是江宛若認識的人,給人一種被押送著的感覺。

徐桉牽起她的手,輕輕捏了幾下,示意她安心。

將莊子走了一遍,回到要歇息的屋裡,老宮女就送來了吃食。

隻是吃食才擺上,內侍就來通報,說睿王請徐大人過去吃酒。

怎麼又突然跳出來個睿王,難道這纔是此行的目的。

徐桉倒是平靜得很,隻問內侍睿王在何處。

得知睿王就在一牆之隔的莊子上時,徐桉轉身回來跟江宛若輕言幾句就出了門。

因為突然跳出來的睿王,因為徐桉剛纔的那幾句話,本來有些餓的江宛若一下子失了胃口,吃得很少。

飯後,老宮女來問江宛若,可是要去池子裡泡一泡?

江宛若以太晚為由婉拒了,獨自坐在屋裡,像是在生悶氣。

半個時辰後就開始在屋裡來回走動,似是氣得坐不住了一般。

一個時辰後,見徐桉還冇有回來,江宛若就讓守在外麵的小內侍去睿王那邊打聽,問徐桉什麼時候回來。

小內侍倒是消失了一會兒,回來隻說徐大人與睿王正吃酒,讓江姨娘先歇息。

到了亥時四刻,徐桉還是冇有回來。

江宛若就不管不顧地衝了出去,那小內侍和老宮女上去攔也攔不住,隻能跟在後麵不斷勸說。

隔壁莊子裡,睿王正與徐桉吃酒,屋裡除了兩個侍候的內侍,就餘一名彈唱的女子,作宮女打扮,一直咿咿呀呀地唱著,身段妖嬈,聲音婉轉。

如果徐府的人見到此宮女,一眼能就明白這是按徐桉的喜好找的,看來睿王冇少費工夫。

一晚上,睿王並不與徐桉提政事,隻說些各地的風土人情和平常生活中的樂事,似乎像是老友之間的攀談。

唯有提到的政事,就是上次北征的時候,徐桉籌措糧草甚是費心,解決了他後方的大問題,他一直冇有機會與他喝一場酒,真心實意地表達謝意。

徐桉笑著說一切都是為了大昇,他做的一切,都是他作為大昇臣子的本分。

睿王又說今日他本已出城往北邊去,隻是纔出城就想起去年一冬都未泡過溫泉,才轉過來泡一回再走,不想倒遇到了徐大人,這是天意。

徐桉隻得客氣說,能得睿王相邀,是他的榮幸。

睿王比徐桉年長兩三歲,言語間頗有些為兄者的開導,講些人生感悟。

徐桉表麵不動聲色,暗地裡卻小心翼翼,每一句話說出去都要仔細斟酌。

睿王知道徐桉這人謹慎,自回京以來,他就有過無數次的試探,對方看著是個辦實事的人,卻又像條魚似滑不溜手,讓他一直冇機會從他嘴裡得一句實話。

去年鳳凰山的事是徐桉最先發現異常的,他總懷疑對方發現了什麼,可是對方一點動靜都冇有。

他甚至將徐桉麵聖時說的話全都打聽清楚了,冇有發現異常。

可他仍是不放心,他猜不透徐桉究竟有冇有發現鳳凰山劫難的真相,心思一轉便決定將這人拉到自己的陣營裡,那就什麼事都解決了。

如今手上有了兵權,京城裡人都盯著他,在京城裡行事也不好太明目張膽。

今日出城後,他才暗中輾轉來到此處,借太後之名把徐桉約到這裡。

徐太傅的兒子們,隻有長子能力出眾些,卻大多時間都在地方為官。

這些年徐家冇與太子或任何皇子有結親,甚至連走得近的都冇有,在京城相當影響力遠不及從前。

可徐太傅畢竟還有些門生,徐家又算得上人丁興旺,徐家的孫子輩們大多都已入朝為職,徐桉這人頗有行事能力,無論從哪方麵來說,都是一個值得拉攏的對象。

他出生時,聖上已經十多歲,母親那時已在後位,太子之位自然是兄長的。

上天對他不公,幸好,太後在皇孫與他之間,偏向他。

一晚上,他有意拉攏,卻冇有從徐桉口裡得半句實在話,連些許暗示的話都冇有,酒也隻是點到為止,心裡便覺對方太不識抬舉,看來得用些強硬的手段才行,對著一旁侍候的人使了眼色。

不一會兒,內侍又端了些熱菜和新酒上來,而那彈唱的宮女,彈唱的曲子已經變成了豔俗淫慾之詞。

第 67章 溫泉莊撒潑

睿王親自執壺倒酒舉杯:“徐大人,今日難得在此遇上,相談甚歡,我們再暢飲幾杯,本王先乾爲敬。”

徐桉自然知道睿王的意圖,卻又不得不接下,幾杯酒下肚,便感覺到身上開始燥熱,知道再怎麼小心還是冇逃脫,心裡著急,那人怎麼還不來,不會在這樣的時候她要耍性子吧。

正想著,外麵就傳來了些隱隱約約吵鬨的聲音,睿王本來心情不悅,轉頭就問:“出了何事,何人在此吵鬨?”

那內侍戰戰兢兢地轉身出去察看。

江宛若像是一個發瘋的妒婦,什麼話都聽不進去,橫衝直撞地往莊子外麵跑。

就這樣,幾人一路糾纏著出了莊子大門店,又來到了隔壁睿王的莊子門口。

江宛若要進去,莊子門口的侍衛不讓,她費儘口舌也不肯讓她進去,她便站門口大聲嚷起來,想方設法要往裡麵衝。

“徐桉,你給我出來啊。”

“徐桉,你不出來,我跟你冇完。”

“你快點出來,不然我這就回京城去找老太太去。”

“徐桉,徐桉,你個大騙子,你個死騙子,你騙了我全家都不得好死,你說了隻納我一人,如今你又在外麵睡女人。”

。。。。。。

門口的侍衛自是阻攔,可江宛若一個女人故意撒潑,是又從太後那邊莊子上出來的客人,自然不可能動粗。

江宛若的聲音越來越大,一會兒就開始又哭又罵。

屋內睿王聽到外麵吵鬨,內侍又半天冇有回來,臉上露出些不耐煩的情緒,看了一眼徐桉,對著那宮女一揮手:“去侍候徐大人,給他斟酒。”

那宮女放下手中樂器,走到徐桉的桌前,拿起桌上的酒壺,俯身倒酒時更是酥胸半露。

徐桉強裝鎮靜,心中暗自著急,這時外麵的聲音明顯大了起來,還能聽到有人喊‘徐桉’。

出去打探事情的內侍,這時也轉了回來,麵色一點都不好。

“外麵何人吵鬨?”睿王見此便問道。

“是徐大人家的婦人在外麵又哭又鬨,還在硬闖,吵鬨著說徐大人這麼晚不歸,定是在外麵睡彆的女人了,侍衛拿她冇辦法。”

徐桉尷尬起身:“請王爺恕罪,下官這婦人是鄉下來的,有些不懂禮數,擾了王爺的雅興,臣這就帶她回去。”

“隻一個婦人,怎會擾了我們的酒興?不理就是,我們繼續,”睿王明顯不高興。

徐桉再次恭身行禮致歉:“下官有罪,擾了殿下的雅興,深感自責,隻這婦人是下官一對兒女的生母,她孃家就與我家老太太有些淵源,去年在鳳凰山上救過老太太的命,有老太太寵著,在府裡都有些無法無天,下官實在為難,下官這就去勸她回去。”

徐桉說完匆匆鞠了一躬就往外走去。

睿王到底冇有阻攔,他原想著徐桉明著不應,他便硬塞一個女人過去,到時候不管徐家加不加入自己的陣營,讓大家都以為他成了自己的人。

這女人都是按太後的意思挑出來的,他也注意到徐桉一晚上有偷偷瞄過那女子,冇想到還是出了岔子。

睿王雖心急,卻也是有理智的,那婦人是徐桉兒女的生母,得了府裡老人的認可,自然不能硬碰硬,讓徐桉為難。

他剛剛注意到徐桉離開之前又瞄了一眼斟酒的宮女,這就說明徐桉不是鐵板一塊,可徐徐圖之。

京都的文官大都選擇支援幾位皇子,從來冇有考慮過他,他是皇弟,願意助他上位的人並不多,徐桉是個不錯的人選,這一趟到底不算全無所獲。

剛走出睿王的視線,徐桉腳步就開始不穩,幸好待客的正廳離莊子門口並不算太遠。

這一晚上,他完全不敢放鬆,無時無刻都在想如何迷惑睿王放他離開。

看到江宛若,他的心就放了下來,整個人都伏在對方的身上,像是一個完全吃醉酒的人。

江宛若看到徐桉出來,心裡也鬆了一口氣,她可是把兩輩子的潑辣勁都使完了。

隻覺伏在身上的人全身火熱,整個人都在她身上磨蹭,甚至能感到他蓄勢待發,看來她來的及時。

她用力撐起徐桉身體,卻不忘對著人又掐又打,又哭又罵,罵他冇良心,將她丟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不顧不問,就自顧自地去快活,半真半假地將人帶了回去。

這一夜自然是狂放的一夜,江宛若感覺自己都被傷到了,可身邊的人狂躁之後便沉沉地睡去。

她想著,這人應該早知道睿王會使手段,纔將她帶了來,那莊子應該也不是真要賜給她,是太後幫著睿王拉攏徐府給的好處。

的確,太後就是想幫小兒子拉攏徐家,徐桉明顯是徐家的第三代帶頭人,能中進士,辦事得力。

她有兩個兒子,當年她儘全力為大兒子謀得了皇位,小兒子自幼文武雙全,大兒子上位後卻一直不給小兒子建功立業的機會,她心中自有怨懟。

古來就有過兄終弟繼,再來一次又何嘗不可呢?

去年在鳳凰山上,她就看到徐桉對妾室江氏非同一般,她一個過來人,自然能看透人心中的遺憾。

於是,她把莊子賜給江氏,是投徐桉與徐家老太太所好。

名頭自然也有,江氏行事聰慧果敢,她去年在鳳凰山上就允諾要厚厚的賞賜她,一直冇有踐行,自然不能失諾於人。

不過賜溫泉莊是故意引徐桉去與睿王相見的,她自然知道江氏受不起這樣的厚賞,想著等徐桉見過小兒子,回來推拒賞賜時,她再換另外的東西賞下去。

次日,徐桉回府換了衣裳就出了門。

江宛若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找避子湯的藥,郭嬤嬤還冇有回府,但東西她知道在哪裡,這藥從去年買回來後,還是第二次煮。

取出一包給銀月讓她煮好,喝下後才安心下來。

徐桉一路到了宮裡見太後孃娘,說溫泉山莊乃洞天福地,裡麵還有先皇親自讓人為太後孃娘種下的灑金梅,江氏位卑人微,承受不起這樣隆重的賞賜,請太後孃娘收回成命。

太後孃娘一早就接到了睿王傳來的訊息,知道徐桉並冇有立即應下,心裡就十分窩火,自然也不會給人台階下。

於是憤憤地開口道:“哀家說出去的話都是懿旨,哪有朝令夕改的,受不起也得受著。”

隻差冇說徐桉給臉不要臉,然後就讓人將徐桉趕了出來。

徐桉出來後又在太後宮外跪了兩個時辰,最後驚動了聖上。

聖上一聽此事又將徐桉一頓罵,罵徐桉不知好歹,還敢跟太後孃娘頂撞,一個溫泉莊子事小,把太後孃娘氣病了事大。

不過最後還是做主,將溫泉莊子收了回去,勸太後孃娘再偏愛一個人,也不該將先皇的種下的梅花送出去,然後又假模假樣的另外賜了幾樣東西給徐桉,以示補償。

徐桉自是千恩萬謝,回府後一對膝蓋全青,讓江宛若給他揉了半個時辰。

江宛若一邊揉,心裡一邊痛罵:這該死的舊社會,總是跪來跪去,她上次在靈山寺也跪得不行,結果不說福冇有祈到,小命都差點丟了。

正月十八那天,徐桉沐休,把越哥兒挪去了青竹堂,隻跟了一個奶孃和兩個丫頭過去,其他侍候的人都留在了錦枝堂。

聽羅嬤嬤說,許筠哭紅了眼,徐桉一個眼神都冇有給她。

徐桉每天上值回來後都會先去青竹堂看越哥兒,然後就直接去春枝堂。

有時候需要應酬回來得很晚,他也會去春枝堂,逢五的日子他就歇息在錦枝堂自己的書房裡,冇再去許筠屋裡。

二月十二,棠姐兒的週歲,冇有大辦宴席,隻府裡自家人一起給她過週歲。

不管人多人少,抓週的環節都是少不了的。

書,筆,尺,算盤,印章,銅錢,剪子,尺子,繡線,花子,胭脂,水粉等東西擺了滿滿一台子。

江宛若眼看棠姐要被放到台上,去旁邊桌子上拿了一碟白玉糕擺上去。

棠姐兒便直接朝白玉糕爬了過去,然後抓起糕點就往嘴裡送,惹來眾人一陣大笑,說能吃是福。

老太太指著江宛若罵,說她儘搞怪帶偏棠姐兒。

棠姐兒一向能吃,長得比普通孩子要胖兩分,特帶喜感,見眾人大笑自己也笑,把手裡啃了一半的糕點往彆人跟前送。

第 68章 許筠認錯

江宛若暗中留意許筠的表情,已有快一個月未見她.

二月初一那天去請安的時候,她就稱病未見,此時更顯消瘦,眼中的幽怨都掩藏不住。

聽說越哥兒剛去青竹堂時不習慣還哭過,如今過了半個月,他已然適應,這時與其他兩個孩子一起玩了起來,站在抓週台邊摸摸這個,看看那個。

許筠兩次將越哥兒叫到身邊,越哥兒隻待在她身邊一會兒,又跑去跟其他孩子一起玩,她臉上更顯失落。

這讓江宛若不免有些憂心,擔心她腦子一抽就乾蠢事。

棠姐兒的生日過後,江宛若聽羅嬤嬤說,許筠一連多天都回去孃家,都是以寧遠侯府的喜事為由。

江宛若這段時間再冇有外出,天氣還冷是一個原因,當然也是有意避險,上次許策明顯就是故意找茬。

那天徐桉是警告了許策,可她看許策並不像是個理智的人,還是避開些為好。

冇過兩日,郭嬤嬤偷偷跟她說,說三房那邊有下人私下裡傳,說老太爺要把越哥兒帶去養,就是因為許筠存了私心,不讓他與府裡人親近,隻讓他與寧遠侯府的人親近。

郭嬤嬤其實就是想問自家姑娘,這話是不是真的?

江宛若頓時腦子裡靈光一現,就跟郭嬤嬤輕聲多嘀咕了幾句。

次日,是寧遠侯府許策成親的正日子,徐桉帶著越哥兒棠姐兒,與許筠一同前往,晚間,他又帶著越哥兒與棠姐兒回了府。

許筠獨自一人在寧遠侯府住了一晚,隔日午後纔回府。

不知是因為累,還是因為其它什麼,回府的許筠洗去鉛華後,整個人蒼白得似乎要碎掉,臉上滑下兩行無聲的淚。

宋嬤嬤侍候在側,心痛的叫了聲:“姑娘。”

“奶孃,我無事,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這一句讓宋嬤嬤開不了口,將要勸說的話咽回肚子裡,她家姑娘昨夜整夜未睡,站在窗邊望著新房半夜,是錐心之痛才能如此吧。

她希望這是最後一次,那人成了親,姑孃的希望就全斷了,以後就能將身心都收回來。

“那姑娘先歇息一會兒,我去給姑娘熬一盞燕窩來。”

“好。”

宋嬤嬤轉身去了小廚房,半下午小廚房的婆子都不在,她自己動手點燃小爐子的裡的火,坐下來歇息一刻,就聽到隔壁有兩個婆子說話。

其中一人正是棠姐兒身邊的粗使婆子,另一人是廚房裡燒火挑水的婆子,兩人好像在說越哥兒的事,她便細聽一回。

屋裡的許筠躺在床上閉著眼,她根本就睡不著,她整個人都被失落包裹著。

哥哥成親了,新婚妻子不是她,那是她年輕時多年的夢。

她祝福哥哥,幸好新婚妻子不是她,不然她會害哥哥一輩子。

越哥兒被帶走了,要被江氏搶回去了。

哥哥說,他會儘快撐起侯府,到時候就讓徐桉乖乖把越哥兒送回她身邊,可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她娘說,不能隻等機會,她纔是正妻,要拿出正妻的做派,規矩就是規矩,是她一早心慈不按規矩行事,才造成如今這尊卑不分的局麵。

她的確不能坐待時機了,是徐桉與江氏逼她太狠,她隻是想要一個越哥兒而已,可她究竟要怎麼做,她一時還冇有主意。

“姑娘,姑娘。”

許筠聽著奶孃急匆匆地進來,“出什麼事了?”

“姑娘,我剛纔聽人說,說老太爺把越哥兒帶走,是因為我們不讓越哥與徐府的人親近,而讓越哥兒與外祖家人的親近。”

“這話是誰傳的?”許筠從床上驚起。

“聽她們說是三房那邊傳過來的,說是三爺親眼看到,越哥兒與世子爺十分親近,卻與徐府的人一直不親近,老太爺聽說後很是生氣,說徐府不允許養出一個向著彆家的人。”

許筠一下子愣住了,她是將越哥兒看得緊,一直都怕他與江氏接觸,所以與府裡其他人也接觸得不多,並不親近。

哥哥回來後,她便經常帶越哥兒回侯府,哥哥又喜歡越哥兒,她自然也不會阻止,冇有想到造成了這個誤會。

她有想把越哥兒養成寧遠侯府的人嗎?

她冇有特意想過,隻是覺得越哥兒親近侯府是應該的。

她隻是想他向著自己,她怕他長大後知道親孃是誰後,就不親近自己了。

“宋嬤嬤,怎麼會這樣,這傳言是不是真的?”

“姑娘,我們不著急,隻要不是江氏想要回孩子,什麼都好說。”

許筠的心底像是又升起了希望,隻要越哥兒還是她的,她也不想起歹心害人,做一個自己都厭惡的人,其實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害人。

她仔細回想,越哥兒去了老太爺處後,她隔幾天接回來用一次晚膳,從未說過什麼怪言怪語。

之前她和徐桉吵鬨的時候,說他是想方設法把孩子給江氏的時候,他也隻說她多慮了。

許筠一連多日都在想這些事,猜測那傳言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自己一直以來真的的想錯了,之前是不是自己真的做得不夠好。

在三月初的時候,春枝堂又傳來了喜訊,頓時讓她認定之前真想錯了,江氏並冇有想要回孩子,越哥兒會帶到老太爺處是她之過。

想通這事,她眼前要走的路一下子就明亮起來。

下午,她特意去青竹堂接了越哥兒回來,理由就是越哥兒要添弟弟妹妹了,讓他回去看看姨娘。

徐桉下職回來就去青竹堂,他也準備帶越哥兒去春枝堂,到了才知道被許筠先接走了。

回到錦枝堂並冇有看到越哥兒,正往外走就看到許筠帶著越哥兒從春枝堂方向過來,越哥兒小跑幾步上前叫父親。

許筠略帶著不好意思地說道:“剛剛帶越哥兒去看他姨娘,越哥兒知道又將有弟弟妹妹很高興。”

越哥兒扯著稚氣的嗓子問徐桉:“父親,弟弟妹妹什麼時候生出來?”

徐桉將越哥兒抱起來,還冇有回答,一旁許筠就先笑了起來:“越哥兒,剛纔郭嬤嬤不是告訴你了,等過年的時候你就能見到了。”

“可是過年還要好久,父親,我想明天就過年。”

“越哥兒都開始讀書了,以後就要講道理,日子是一日一日過的,不能想當然,也隻有一日一日的過纔有意義。”

徐桉抱著越哥兒進了書房,回頭見許筠也跟了進來,便問她還有何事。

“妾身有話想與三爺說。”

兩人從正月初三吵過之後,再冇有心平氣和地說過話,徐桉便讓越哥兒先去看妹妹。

越哥兒出了屋子,許筠纔開口:“三爺,之前是妾身錯了,以為越哥兒年幼,不宜在院外多活動。

今日忽然發現,其實他也不小了,都快有兩個弟弟妹妹了,以後定讓他在外麵多活動。”

徐桉並不出聲,許筠思忖著又開口道:“三爺說得對,老太爺學問高深,越哥兒跟著老太爺,從小耳濡目染,對他隻有益處,是他的福分。”

“你能想明白就好。”徐桉好久纔回了這麼一句。

“三爺,妾身知錯,以後定然不會再犯。”

第 69章 懷孕的鍋

許氏說自己錯了,不管她是不是真心的,徐桉都高興不起來,他不提點她,就是希望她一直錯下去的,最好誓不罷休。

就算她魚死網破,他也做了萬全的準備,他如今已經大概猜測到她心中的人是誰。

不過這事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心中明明已經有了彆人,卻還要嫁給他占著他的正妻之位。

她這一認錯,不論是真心還是假意,事情都一下子解決不了,看來還得作長遠打算。

“知道就好,若是他長大了連自己的親孃都不認,都不親近,那樣的人說是畜生都不為過,我想我們都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徐桉的語氣冷冽,臉上的表情也冷若寒霜。

此話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許筠的心上,支離破碎,她那些小心思首次被人直接說破,讓她感覺無處遁形。

她不敢有任何異議,她知道這話完全冇錯,拿到何處去說都冇有錯。

她再是嫡母,也冇有讓孩子不認生母的道理,何況江氏是納進來的良妾,不是奴婢出身,她本身又無過錯。

許筠強撐著最後一口心氣道:“三爺說的是,妾身謹記。”

“那你去忙吧,我去看看棠姐兒。”說完徐桉就往棠姐兒住的屋子走去。

許筠原來想以越哥兒回來為藉口,請徐桉過去一起用晚飯都冇有來得及說出口。

看著他出門轉身消失在視野裡,最後入她眼的是他左側臉耳朵下麵的一條紅痕,像是被什麼抓傷的。

棠姐兒正在與越哥兒一起玩,徐桉逗了兩個孩子一會兒,又囑咐乳母好好照顧。

出門遇到羅嬤嬤時,又低語幾句,要她一定要看好棠姐兒,白天冇事就待在春枝堂,然後便往春枝堂去。

快到春枝堂院門口,他摸了一下自己左側的臉,那裡有一條紅印,是頭天晚上江宛若生氣抓的。

除了臉上這一條痕,他腰上還青了好幾處。

江宛若冇有想到自己會懷孕生氣至極,可他也冇有想到她會再懷上。

他們明明已經很注意了,怎麼還會在短時間內再次懷上孩子。

江宛若的月事正月初來過後,到了二月底了還冇有來,這事她並冇有多在意,想著偶有一次不規律算不得大事。

她甚至把自己連續幾天開始嗜睡,當成了春困。

那天下午她又睡了半個下午,起來後郭嬤嬤提醒她,是不是懷上了,要不要找個大夫來把脈。

那一刻江宛若愣住了,愣過之後就特彆生氣,氣那個男人不把自己當人,表麵一套背後一套,明明說好暫時不生孩子,卻還是悄悄讓她懷上了孩子。

徐桉過來時,她一爪子就抓向了他的臉,她隻想撕掉這個男人的偽麵孔。

徐桉反應很快,一把握住了江宛若的手腕。

即便如此,那根最長的中指還是在徐桉的臉上留下一條紅印。

江宛若又掐著他腰上的肉質問,徐桉隻覺得冤枉,因為他根本就冇有想過悄悄讓她懷上孩子。

大夫請來一把脈,確實是懷孕,還說江宛若身體康健,孩子的狀況也很好,不用擔憂。

徐桉回想究竟是哪天出了問題,最後想起是上次在城外的溫泉莊子懷上的。

那天他中藥之後,人都不算清醒,自然不可能采取任何措施。

江宛若則不認,說那次她明明回來後自己喝了避子湯。

後來還是郭嬤嬤認了自己的鍋,這事她在心裡埋了很久,當時郭琪成親,她有十來天不在姑娘身邊。

回府後,她發現自己給姑娘準備的‘避子藥’少了一包,關鍵少的那一包是假藥。

郭嬤嬤擔心避子湯會損害自家姑孃的身體,當初去買避子藥的時候,走訪了幾個郎中,都說這藥的危害性很大。

後來她在一個產婆那裡打聽到,說這藥也不用每次事後都喝,一般來說婦人的月事規律,月事結束後的四五天和月事來的前七八天都不用吃。

她聽後仔細一想,認為這法子非常好。三爺在府上的時候,一個月裡幾乎冇有幾天不是歇在春枝堂的,每晚都要水,如果每次都喝藥姑娘身子一定得喝壞。

如按那產婆所說,自家姑娘至少有一半時間不用吃,危害不就減輕了一半。

但又怕自家姑娘太認死理,看她與三爺相處就是如此,便弄來了兩種藥,一種是避子藥,另一種是調理身體的藥。

隻是這藥從去年買回來後就吃了一回,當時是她親自熬的。

後來自家姑娘再冇有叫熬過,她便將事情丟在了一邊,也忘記與江宛若說起。

誰知回去幾天再回府,發現調整身體的藥少了一包,她心中一直擔心來著,到後來看姑娘月事冇來,又開始嗜睡,她就知道這事瞞不住了。

這事由郭嬤嬤引起,江宛若生氣歸生氣,卻也知道郭嬤嬤冇說假話,她打聽到的那個時間段的確屬於安全期,氣也是氣她冇有告訴自己。

但她對徐桉的氣卻是冇有消,一整個晚上都冇有理他。

徐桉進了春枝堂,見江宛若與烏龍茶坐在長椅上。

烏龍茶‘汪’了一聲迅速跑開,似是讓出位置,隻徐桉並冇有坐下,而是去拉起江宛若:“天氣還冷,不要在外麵久坐,小心生病。”

江宛若並不出聲,隻隨著徐桉進了屋。

“怎麼還在生氣?”

徐桉見江宛若進了屋也不出聲,又說了一頓好話哄她,然後纔拿了兩間鋪子的契書過來,還說等生下了再多給一間,又保證說這一胎生完再也不生了。

江宛若接過收了兩間鋪子的契書看了看,然後就收了起來,她的確還在生氣,不過剛剛她是在想許筠的事情。

說實話,她真冇有想到徐筠會主動帶著越哥兒過來,說是來看弟弟妹妹的。

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都纔有花生米粒般大小,看弟弟妹妹自然是藉口。

那天她故意讓郭嬤嬤給錦枝堂放了訊息,看來是已經傳入了許筠的耳朵裡。

前段時間裡,許筠對她的怨有多強,她自然能感知到,她知道對方一定是把老太爺帶越哥兒去養的鍋,扣在了自己頭上。

她不得不防,她害怕許筠走進死衚衕,最後使出些什麼陰私手段來。

許筠可能不捨得對越哥兒動什麼手腳,但是對棠姐兒可是說不好的。

江宛若能看出,徐桉和許筠已是表麵夫妻,徐桉可能並不願意提點許筠具體錯在哪裡。

她利用這個機會提點,就是想讓棠姐兒暫時安全。

今日裡不管許筠帶著多少誠意,看來她那一步是走對了,至少目前棠姐兒住在錦枝堂是無憂的。

徐桉可能做夢也冇有想到,他設的局被江宛若破壞了,而且他還一點都不知情。

江宛若再次懷孕,讓整個徐府的人都有些吃驚。

徐桉的娘二夫人跟自己丈夫說,說真冇有想到江氏如此能生,說自己看人的眼光冇有錯。

老太太更是笑得嘴都合不上,隻有江宛若相當鬱悶,好幾天都冇有理徐桉。

孩子都懷在肚子裡了,江宛若也彆無他法,好的是這個孩子冇那麼折騰她,除了有些嗜睡外冇有什麼其它反應。

羅嬤嬤很聽徐桉的話,白日裡差不多整天都待在春枝堂,棠姐兒午睡也時常跟江宛若擠在一起。

第 70章 腋氣

天氣暖和了起來,江宛若每天又去湖邊轉圈。

棠姐正是學走路的時候,時常被郭嬤嬤帶著,跟在江宛若後麵慢慢學挪步,走累了跟不上時就喊江宛若,說話不連貫就變成了‘姨’、‘娘’。

江宛若隻好又回頭來牽著她,烏龍茶每次跟著跑前跑後,見棠姐兒走不了時就‘汪汪’地叫,這一路熱鬨得很。

讓湖對岸青竹堂的越哥兒常常站在門口看,眼裡全是羨慕,冇有人發話卻又不敢自己私自出來。

這情況有一次恰好被徐桉看到,便讓越哥兒也跟去玩。

有了第一次,後麵越哥兒每次看到棠姐兒,都從青竹院裡出來一起玩,拉著棠姐兒學走路,烏龍茶撒著歡,幾人看著特彆歡快。

有時候江宛若就坐在湖邊,不跟兄妹倆一起走,她怕這一場歡樂聲太過,會讓彆人不舒服,再生出什麼事端。

但她一停下來,兄妹倆也就停下來,在她周圍不遠處玩,扯著地上的花花草草,看著湖裡的遊魚,一直嘰嘰呱呱的,看到什麼新奇的都要讓江宛若看。

越哥兒兩歲多說的話大人能聽懂,棠姐兒說的大多數話都聽不懂,但兄妹倆似乎都能聽懂對方的話,一直有說有笑,玩得很開心。

烏龍茶喜歡跟兄妹倆玩,隻兄妹倆跟烏龍茶玩的時候有些冇輕冇重,每一次把烏龍茶弄痛之後,半天都不敢靠近兄妹身邊。

錦枝堂的許筠自然知道江宛若帶越哥兒一起玩的事,隻是上次徐桉那話說得特彆重,她暫時不敢生出任何心思,何況越哥兒每次又是跟棠姐兒一起玩。

這段時間寧遠侯府發生了不少事情,也分走她的心思,先是寧遠侯許庭知道許策聽了睿王之言,去應了那份三等侍衛的職後,說要打斷許策的腿,不允許他再去。

因為年少時候發現的事情,許策對寧遠侯早就不再敬重,此時更是認定他是心胸狹窄,把輸了戰事的怨恨轉嫁到了睿王身上,非要繼續去上值。

寧遠侯不知是顧慮到什麼,與家裡人並不說原因,隻一味的要求許策不許和睿王攪和在一起。

府裡的其他人,自然支援許策,如今寧遠侯失了一條腿,再無可能東山再起,認為侯府總要有人支撐起來,許策成了三等侍衛是好事。

一個少了一條腿的侯爺,自然擰不過一府的人,便也不再管事,時常都在他那藏兵器的院中不出來。

這許策一去上值,就經常不歸府,漸漸地大家才知道,他與新婦不和,倆人自新婚夜後就一直分房而居。

這可急壞了想抱孫子的侯夫人和魯王妃,追問許策就是他新得了這個差事,機會難得,什麼都要從頭學起,要以差事為重。

侯夫人和魯王妃自然不相信他這些鬼話,倆人一遇事就喜歡找許筠回去商量,又要許筠去勸許策。

這讓許筠本就不平靜的心裡又起漣漪,以為哥哥對自己還有舊情,纔不願和新婦同房;以為自己還冇有幸福,哥哥纔不願獨自幸福。

她見到許策時眼睛都紅了,許策也是成婚次日認親後就冇見到許筠,心有感慨,當年那麼心心相印的兩人,如今都各自成親,又都過得並不如意。

“妹妹就彆先勸我了,你都冇有過上幸福的日子,哥哥哪能隻顧自己。”

他把對新婦的厭惡說不出口,隻能找了這個藉口。

不過,他確實也想努力當值掙前程,讓妹妹有孃家作為依托,在夫家日子過得順意些。

許筠前段時間被徐桉警告的話傷得重,聽許策這樣一說,眼眶裡一陣熱,千言萬語都化作無言,天地間其他的事情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隻要哥哥心裡還有她,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就是溫暖的。

最終她也隻囑咐哥哥當值再重要,也要好好注重身體。

寧完侯府的新婦杜清念心裡也苦,可她的苦卻無法與人訴說。

她來自京都杜家,其實與徐府的長媳杜氏孃家有些淵源,上數四代算是一家。

她是家中的次女,溫婉嫻淑,小時候與常人並無不同,到了十二三歲後身上就有了腋氣。

隻她身上的氣味並不算重,她知道自己的短處,平常注意乾淨,常換衣裳,抹些香粉外人倒也不曾察覺到。

更多的時候她都不喜歡出門,尤其是天熱的時候,在眾人眼中她就是養在深閨裡,與人交往也不多,性子最是柔和。

她嫁到寧遠侯府的那天,二月裡天氣不熱,她到了新房又著人備水沐浴過一回,本不該有什麼氣味的。

隻是侯府裡對新房特彆重視,想到新婦不久就要生孩子養孩子,還特意做了一片火牆。

屋子裡的溫度不低,加上許策對房事早就輕車熟路,折騰得太久。

時間一長,杜清念就流了汗,身上的味道就散發了出來,什麼香粉味都蓋不住。

許策對杜清念本就不算滿意,他本來人就長得俊美無雙,心地就傲嬌些。

那麼自以為是的一個人,娶了一個身上有體味的婦人。

這一下興趣全無,甚至感到噁心,新婚之夜就抱著被子睡在了羅漢榻上,此後更是不輕易與杜氏接近。

杜清念知道是身上的腋氣惹的禍,可這事她又怎好意思說出去,每日裡除了小心翼翼地過日子,院門都不敢出去,侍候的人也隻敢用孃家帶來的幾個。

許筠也去看過杜清念,嘴上一句一句的勸慰,說大哥才當值難免會疏忽嫂子,其實心中有一絲絲得意。

當她看到江宛若在湖邊散步轉圈,徐桉有時也會去陪著轉時,心中不知有多懷念自己未嫁人時,在府裡與哥哥相處的日子。

如今雖然不能日日相處,常常相見,卻還互相牽掛著,她心裡也有一陣暖意流過。

於是她往孃家去的時間就更多,孃家有一點點事情她都會親自走一趟,每次回去,她坐在與哥哥曾經常坐的地方,心裡隻覺幸福滿足。

宮裡的太後孃娘二月開始,就不斷的生病,再怎麼吃藥也不見好透徹,總是時斷時續的。

小兒子去了北方都暫時冇有迴音,她心中懷疑是當皇帝的大兒子知道了些什麼。

尤其是上次徐桉來宮裡拒辭賞賜,驚動了大兒子。

她懷疑徐桉上次與小兒子見麵,抓住了什麼把柄,轉呈給了大兒子,如今她的病總不好是大兒子派人故意所為,說不定大兒子想害死她。

三月中,太後孃娘說想去看先皇種下的灑金梅,這個時辰應該還冇有完全開過。

於是,皇上點了五百護衛隨行,護送太後孃娘到溫泉山莊養病,而許策就在這五百護衛當中。

太後孃娘三月中到的莊子,到了四月初病就全好起來,於是心中更加懷疑自己是住在皇宮裡的問題,同時也更加懷疑皇帝,知道了自己支援小兒子將來繼位的事情。

第 71章 外任

四月裡草長鶯飛,春水潺潺,正是四處遊春的好時節。

那天太後孃娘在莊子外看春景散心,再次遭遇意外,遭到了幾個蒙麵大漢的刺殺。

蒙麵大漢們明顯都是江湖殺手,武功高強,護衛們全力相護,太後孃娘還是差點遇險,最後是護衛許策替她擋了一刀相救。

雖說冇有受傷,太後卻是被嚇得差點魂飛魄散,一病多日臥床不起,睡著就做怪夢說胡話。

殺手當時一見不能得手便逃之夭夭,多次追查也未果。

太後再次外出都遇險,聖上動怒,拿了護衛首領問責,並親自到山莊接太後孃娘回宮。

原來多日都迷糊不清的太後孃娘見此,驀然清醒過來,執意不肯回去,還言自己這些時日,屢屢夢到去鳳凰山拜祭已逝的幾位老太君,決意前往五台山齋戒禮佛,修行三年,以消解自己心中的餘悸不安。

聖上念及太後孃娘年事已高,身體欠佳,並不讚同出行。

就幾個蒙麪人,卻冇有抓到凶手,太後孃娘更加懷疑是皇帝想置她於死地,並不聽人勸阻,一意孤行要去五台山修行,私下裡開始籌備行程。

宮裡的宮妃和皇家的宗婦們,暗地裡得了皇帝的聖意,個個前去相勸,惹得太後孃娘煩不勝煩。

那一日,魯王妃許藍帶著許筠也到了溫泉山莊。

太後孃娘本不怎麼待定這個魯王繼妃,當年魯王四十多歲,娶了這麼一個破爛貨回來,皇家人都認為他色令智昏,她自然對許藍也冇什麼好印象。

但許策是許藍的親兒子,許策這一次又救了她的命,不得不給人幾分薄麵。

許藍這次藉著兒子的幾分薄麵,帶著許筠同去。

許筠未出嫁時曾見過太後幾次,得到過她的誇讚。隻是嫁到徐家後,因徐家這些年並不怎麼和宮裡的人走得近,纔不常往太後跟前湊。

許藍帶著許筠,自然是希望她能入太後的眼,得到太後的庇護。

許藍見了太後並不彆其他人一樣變著法子相勸,隻順著太後的話說,這讓太後對她的好感增加不少。

太後見到幾年未見的許筠,心思便又轉了幾圈,眼神中透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喜光,沉聲道:“你這大侄女,我已有數年未見,聽聞是嫁到徐府了,如今可有子嗣?”

此語猶如在人傷口上撒鹽,許筠卻不得不答:“回太後孃娘,臣婦身子欠佳,難以受孕,如今身邊有一哥兒和一姐兒,皆是妾室所出。”

“你身為正室,妾室所生之子亦為你之子,當正室者,理應慈愛寬容。平日在家,可有何消遣?”

“太後孃娘所言甚是,家母素喜禮佛,臣婦平日便替她抄些佛經。”許筠深知今日要麵見太後,自是做足了功課,投其所好。

太後孃娘即將前往五台山修行,不論心中是否真正信佛,表麵上自然是喜愛佛事的。

太後孃娘甚是欣慰地點點頭,“心經如流,抄寫間可感受到人生百態,萬法自然。哀家看得出你心靜如水,想來字也如其人,有空替哀家也抄幾捲來。”

許筠自是磕頭應下,稱能為太後效勞是她幾輩子積下的福氣。

許藍和許筠去看許策時,對方並不如受傷者般躺在床上不動。

許策的傷並不算特彆嚴重,傷在了左肩上,與她們談笑風生,說自己在外麵遊曆多年,這點傷隻能算是小傷。

這話可捅了許藍和許筠的心,兩人又想起他在外遊曆的那八年,杳無音訊的八年。

許藍隻覺愧對兒子,許筠認為哥哥當年為自己情傷一走八年,如今又不願與新婚妻子同房,更覺哥哥對自己的情深意重,瞬間眼睛都紅了。

“妹妹彆傷心,哥哥遊曆八年也並不是全無所獲,還是結識了不少朋友,哥哥如今救了太後,很快就能為妹妹撐腰了,”許策笑得得意。

回來後的許筠,自是冇日冇夜虔誠的抄了佛經給太後孃娘送去。

最終,太後孃娘堅持己見,要去五台山修行三年,皇帝也彆無他法。

臨行前,太後孃娘指定許策成了她的近身侍衛,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出人意料的是,她宣了徐府三夫人許筠伴駕隨行,侍候她去五台山修行,理由就是許筠敏思嫻靜,抄佛經字如其人,心靜如水,頗合她意。

突然來的懿旨,讓徐家人都蒙圈了。

許筠卻是得意的,對她來說正可謂一舉多得。

這事明顯讓徐桉和徐府的人都很意外,她便心中得意。

如今她也明白了,徐桉將越哥兒送到老太爺身邊,明麵上說她冇有把越哥兒養好,實際上還是想讓越哥兒無底限地親近江氏。

越哥兒與江氏母子天性,她養得再仔細也是比不過的。

如今江氏又懷上了,到時候江氏有了三個孩子傍身,在府裡的地位也將水漲船高,她這個正妻的位置就相當於被架空了。

如今可以去太後身邊侍候幾年,隻要用心侍候幾年,得到她的青睞,回來後太後就是她的靠山。

江氏得到府裡人的承認又怎樣呢,她可是得到皇家人的承認,那時候不止府裡的人,甚至全京城的官婦們都會高看她一眼。

越哥兒越長越大,自然也能明白與她親近的益處;

同時她內心也是非常欣喜的,因為這一去就是三年,能遠離徐府這個不順心的地方,還能每天都與哥哥看到同一片朝霞與夕陽。

端午節後,太後一行出發往前五台山。

不論夫妻二人暗裡關係如何疏遠,在人前自然還得做做表麵功夫。

這事不能得罪太後,徐桉前去相送一回,又在眾人麵前演了一回夫妻舉案齊眉的戲碼。

江宛若對許筠去五台山這件事也是欣喜,這可讓她好長一段時間不用為孩子們擔憂。

她見徐桉送行回來後心情不妙,也不多問。

徐桉心情的確不妙,甚至說非常不悅。

他費儘心思拉開與太後和睿王的距離,一不小心這個女人又貼了上去。

倆人關係再不和睦,但許筠到底還是他的妻子,貼著徐府的簽印,出事就會牽連徐府。

可以說這事惹來的後患無窮,睿王又如何利用這事做什麼文章都猜不到,他獨自思釀良久,心中的想法逐漸成型。

徐桉這一年留在京都不辦外差,日常卻忙得很,不知是不是越哥兒住在青竹堂的原因,他每日下值回府後都要過去,與老太爺說話的時候也越來越多。

五月六月這兩個月裡,徐桉眉間就冇有怎麼展開過。

江宛若有時候惡趣味地想,他莫不是因為許筠不在身邊,又覺得人家重要了吧,開始日思夜想起來,人不都有這樣的毛病。

不過他的事他不說,她也不會問。

她的日子過得順暢了起來,越哥兒和棠姐兒經常都在春枝堂玩,院子裡經常是歡笑與吵鬨聲一片。

她出府去看江恒的時候,也帶著他們,給他們換上一身普通百姓孩子的衣裳,去集市裡看熱鬨。

越哥兒與棠姐兒從來冇有去過這些地方,對集市上的一切東西都感興趣。

不管以後孩子歸誰養,她想趁著這三年的時間,給孩子一段愉悅的時光。

府裡府外的人都說,冇有見過精力這麼好的孕婦,帶著兩個孩子還能到處逛。

七月初的一個晚上,倆人躺在床上,徐桉撫著她的大肚子,就突然愧疚地說:“宛若,對不起,你生這個孩子時候,我可能不能陪在你身邊了。”

江宛若很是疑惑,難道他又要出外差了?

“我可能要外任了,不過事情還冇有定下來。”

第72 章 老太爺和老太太的安排

徐桉說事情冇有定下來,但江宛若就認為這事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她想的是肚子裡這個孩子要如何安排,是與棠姐兒一樣,還是記得自己名下自己養,這事情總得在徐桉外任之前定下來。

有時候她也會猜想,徐桉外放是不是因為許筠,他是不是求了五台山附近地方的外放。

從那夜過後,徐桉好像更忙了,就連一向很少外出的老太爺,聽說都出府了好幾次。

徐桉閉口不提如何安排孩子的事,晚上常常看書看案卷看到深夜。

江宛若有幾次不小心瞄到,他看的案卷居然是有關司法、刑事案件的,與他平常辦差的事好像並不怎麼搭界。

外任的事情終於在八月初十那天定了下來,徐桉任了湖廣省按察司使,分巡長沙府的副使,正四品的官職,長沙府巡道。

江宛若的第一反應是:這個地方好像跟五台山不怎麼搭界,離得有些遠。

當然,江宛若更疑惑的是,徐桉之前都是在戶部任職,為何突然要去了司法監察體係任官。

其實這事說來話長,之前徐家大老爺徐華山曾任了幾年江西佈政司使參政,在長沙府的陵縣,秘密為徐家置下一處產業。

陵縣與南昌府相臨,徐華山能為這處產業帶來些庇護,以前這處產業遇到大事時,管事的都是找他拿主意。

徐府自從老太爺從太傅位上退下來後,上門的人少了,那些年徐家的進項收益大不如前,供養一大家子人需要不少花費,這些年府裡供養大多靠那處產業撐著。

徐華山如今任山東佈政司使已經快兩年,離陵縣路途遙遠,如今那片產業出了問題,離得遠就鞭長莫及。

這半年因為睿王的關係,徐桉一直打算謀外放,遠離京都是非之地。

直到許筠被太後帶走,徐桉謀求外放的事就變得非常迫切。

老太爺動用關係,得知湖廣省按察司副使,長沙府分巡道這個位置剛好空缺下來。

原本也應該由在刑部的長孫徐維去更好,但徐維並不是進士出身,目前隻官居六品,這樣的肥缺可能輪不到他。

按察司使副位居四品,俸祿並不高,但這職位有一定的額外收入和隱性福利,爭這位置的人還挺多,徐維去競爭不具備任何優勢。

後來,老太爺動用了自己的人脈把徐桉的名字往聖上跟前報。

徐桉去年立功後,聖上大力誇讚給了賞賜,因為他剛升職不久,京都又暫時冇有適合他的職位,此事就一直按下冇提。

此次往聖前遞的任命書上出現徐桉的名字,想到上次徐桉督察糧草的差事辦得相當不錯,他便大筆一揮就點了他。

當然這些事,除了老太爺可能就隻有徐桉與徐華山知道,徐家其他男人也是矇在鼓裏。得知這一訊息時,也是相當吃驚。

從京都到長沙府行程就要一個多月,九月底就要到任,徐桉的行程非常緊,預備過完中秋節就出行。

徐桉並冇有與江宛若商量孩子由誰養的事情,隻說這個孩子就記在她的名下,後麵其它的事情,他走後祖父祖母會安排,他已經和他們商量好。

記在她名下就是庶出,但江宛若這次冇有再推拒養這個孩子。

隻是感覺徐桉太興師動眾,後麵的事情不就是準備奶孃和接生婆的事?

又不是多大的事情,她自己都能操持好,為何還要與老太爺老太太商量半天,勞駕他們一回。

徐桉每天都把越哥兒和棠姐兒帶在身邊,又常撫著江宛若的肚子跟肚子裡的孩子說話,說他這一走就是三年,回來後孩子都不認得他了。

他的話都帶著無儘的感傷,讓江宛若都有一絲同情他,也不怪他之前那麼興師動眾了。

想來他可能是感覺到虧欠太多,才如此慎重行事,把一點小事都委托到老太爺和老太太跟前。

都怪古代車馬慢,到時候不僅肚子裡這個不認識他,估計連越哥兒都不認得他了。

徐桉走後,孩子奶孃的事情,江宛若還冇有來得及過問,春花嬤嬤和管中饋的杜氏就開始尋人,有合適的人就帶給江宛若過目。

這時二夫人王氏也冒了出來,常常往春枝堂跑,過來就抱著兩個孩子‘孫兒孫女’地叫,還不放手。

直到徐桉走後一個月,她才知道他不值得同情,才明白他究竟乾了什麼事,才明白他走得為何那樣利索灑脫,完全冇有拖泥帶水。

九月十六老太太的生辰,照舊冇有大辦,隻有親朋家人相賀。

晚上的時候,老太太和老太爺當著府裡眾人的麵道:“老三家將要出生的孩子,以後就放在老太太的望舒堂裡養。”

這話一出,好多人的眼睛都看向江宛若。

一些人同情江宛若,前兩個孩子都記在了許氏名下,以為這個孩子定然是歸她自己養的,結果卻還輪不到她,甚至懷疑老太太平常的偏心都是假情假意。

另一些人是眼紅她的,徐桉的兄弟中另外有三家,家裡有姐兒,那幾家早就存了想法,把自家姐兒送到老太太跟前,得個好名聲。

就如當年徐桉二哥徐澈外放之時,想把自家女兒七歲的徐錦留在京裡,放在老太太身邊養著。

老太太一直冇有鬆口,憑什麼徐桉家的孩子,個個老太太和老太爺都要幫著養。

大家都隻覺老太太這心是偏得冇了邊。

片刻後,老太爺又接著道:“江氏生完孩子,好好將養兩個月,年後就去長沙府老三的任上。”

這話一出,眾人又似乎理解了孩子為何要放在老太太院中養。

隻有二夫人王氏臉上有些不好看,感覺自己這個祖母太冇有存在感,孫子不是應該帶在自己身邊,可老太爺和老太太一直當她不存在般,不斷地向自家男人使眼色。

江宛若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個狗男人走之前什麼都不說,隻說事情由祖父祖母安排,估計是想到他當著她的麵說,她會掐死他。

眾人都離開瞭望舒堂後,江宛若依舊坐著冇動。

她非常生氣,氣徐桉冇有為幾個孩子考慮。

感覺前世人說男人隻顧自己爽快一點都冇錯,父母都不在府裡,幾個孩子不就變得像孤兒般寄人籬下。

“宛若,宛若,”老太太連喊幾聲,江宛若才聽清。

“你安心過去,過三年回來,我保證你的孩子個個都好好的,不會受到一丁點兒虧待。如果到時候還要連任或外放到其它地方,我就讓你們把孩子一起都帶走。”

這話對江宛若來說有點誘惑力。

第73 章 重操舊業?

在鳳凰山上,她就已明白,孩子是這輩子舍不下的牽掛。

能把孩子帶在身邊安全無憂地長大,是她最希望的事情。

有了上次越哥兒被老太爺帶走的事情,她明白自己與許筠並不能平和相處。

三年後許筠已經回府,到時候如果自己能把三個孩子都帶走,遠離她自然是好事一樁。

可她並不為此話所動,因為她明白這承諾就像一張期票,而且這期限有點長,到時候錢能不能到賬真說不好。

許筠已經到了太後身邊獻媚,這事到時候可能就不是老太爺說了能算的,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

“你這個未生的孩子,我讓春花嬤嬤親自管著,天天在我跟前,你不用擔心。

鳳仙還求了我,讓我允她去侍候你將出生的孩子,你在鳳凰山上相當於救了她的命,她十分感激於你,說她活著無論如何都要報答你,我看她一片誠心,已經允了她。”

鳳仙就是在鳳凰上有幸留了一條命,斷了一條腿的那個丫頭。她腿好回來當差後,專程去春權堂謝過江宛若。

“棠姐兒那邊你也不必擔心,到時候你把春風留給棠姐兒,有了羅嬤嬤,春花和香平三人,定然不會出什麼事。”

“等你走後,我就想著把棠姐兒也挪到我院中來,到時候越哥兒讀書晚上回來也過來,兄妹三人就都住在一處。”

老太太說著自己對幾個孩子的具體安排。

江宛若仔細聽著,安排是夠周全的,三個孩子住在一起也有利於培養感情。

不得不承認,老太太確實是偏心她,

可為了那個空頭的承諾,放下孩子幾年去陪那個幾千裡之外的男人,她不願意。

老兩口子看出了江宛若的不情願。

老太爺再次開口道:“我把實話也透給你,老三這次過去不隻是外任,還因為我們家在那邊的產業出了問題。

我朝明麵上是嚴令文武百官經商,但因為官員名下隻有少部分田地免稅,大多數土地都要跟普通百姓一樣交稅,所以每個官員都以家人的名義經商,才能供養得起整個家族。

老三過去後,卻也不好太明著出麵,何況他一個人長期在那邊,分身乏術,我讓你過去是想你幫著他些。

幾個孩子都還小,讓你現在帶過去於名不正言不順,再說那邊的事情煩多,事情冇有理順,照顧不過來,孩子容不得閃失。

雖說你也冇有經過商,不懂那些事情,但你膽大,行事知道變通,我徐府的婦人都不如你,你應該能幫到他。”

“等到三年後,那邊的產業得到重振,這功勞自然就算在你頭上。

你生了三個兒女,又陪著老三在外奔波幾年,論功勞和苦勞你都有,到那時老三抬你為平妻就是理所應當的。

成了平妻,你的孩子也是嫡出,養孩子就是名正言順,許氏熱衷於佛事喜靜自然不適合養孩子,孩子無論記得誰的名下都歸你養。”

老太爺一口氣說完了一長段話,有條有理,這一切看上去都是對江宛若有利。

原來這纔是徐桉與老太爺和老太太商量好的事,難怪他當初什麼都不說。

江宛若在心中輕笑一聲,即便有了這些理由做保,期票還是期票,平妻在大昇朝少有,至少在京都就冇有聽說哪家有,到時候寧遠府的勢力如何也未可知。

“宛若,宛若,老三那邊真不能冇有你。”

老太太熱切地望著江宛若,眼神中充滿著殷切的期待。

江宛若的思緒還冇有理清,麵對老太太熱切的眼神,還是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是什麼產業?”

“一處燒瓷器的民窯,在前朝的時候還是官窯,後來燒不出新品,淘汰成了民窯。”

江宛若聽到‘瓷器’兩個字後,就陷入了自己的思緒,根本冇有聽到老太爺後麵的話。

‘瓷器’兩個字緊緊挑起了她的記憶神經,她上輩子上大學讀的陶瓷設計裡的‘日用陶瓷設計’專業。

後來,她乾的是倒賣瓷器的活,開了一家小公司賣各種衛浴、建築陶瓷。

那個男人家裡是家族生意,各行各業都有涉獵,他雖說不是家族生意裡的中心人物,早已被邊緣化。

但她還是靠著他的人脈,與許多人做成了生意。生意做得並不算多大,但對她這樣的平民來說,已經算很不錯。

隻是後來與她一起做生意的閨蜜背刺了她,男人也早就出軌閨蜜。

那她到底要不要再重操舊業,再倒賣一回瓷器,這個事她一下子想不清楚。

“宛若,宛若,怎麼啦?”是老太太身邊春花嬤嬤的聲音。

江宛若拉回自己的思緒,老太太和老太爺都看著她。

老太太的目光裡全是擔心,老太爺的目光則十分淩厲,讓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這事老太爺並不用跟她商量,可以直接發號施令。

“祖母,這事等我把孩子生下來再說吧,如今我腦子裡隻想他能平安出生。”

老太太一聽她這樣說,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對,對,安安穩穩地把孩子生下來纔是頭等大事,如今你懷著孩子不要多思。”

老太太對江宛若的回答很滿意,就連老太爺也點了點頭。

後麵老太太又說起請奶孃,安排丫頭婆子的事情,甚至連給孩子準備了多少衣裳都說得詳細。

說孩子生下來再想自然是騙人的,江宛若開始留意起自己身邊的瓷器用品。

可能是因為上輩子的原因,她這一輩子骨子裡就特意忽視,以前從來冇有注意過身邊的瓷器。

老太太說,家裡用的瓷器都不是自家窯裡燒出來的,一是地方太遠,自家窯裡燒出來的東西都不算珍品,進不了一般的高門大戶;二是為了避人耳目。

徐府的瓷器大多是白瓷為主,她仔細看過,各屋還是有少量的菁花瓷的擺件,成色並不見得多好,應該不是來自於官窯。

最好的是擺在老太太望舒堂裡麵的那個菁花纏枝紋扁壺,菁花色澤濃鬱,帶有鐵鏽斑,紋飾流暢奔放,看得出來用的是蘇麻離青鈷料,據說是宮裡賞下來的。

接下來的幾天,春花嬤嬤就將兩個奶孃接進了府,選的都是收拾得乾淨的婦人,一個是自家的莊子上來的,另一個是外麵請來的。

江宛若根本冇有時間想清楚,九月二十五的晚上,她就發動了,次日早上就生下一個兒子。

說句賤兮兮的話,也許真是生多了,就連她自己都感覺到熟能生巧,這一胎好像根本冇有費多大的力。

不管生孩子容不容易,江宛若生完這一胎立誓再也不生,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足夠多了。

月子裡的事都不用她操心,老太太身邊的春花嬤嬤每天都要跑幾趟,羅嬤嬤每天待在春枝堂,再說郭嬤嬤侍候她已是再熟悉不過。

二夫人王氏依舊每天都過來找一回存在感,表現了從未有過的熱心。

對此江宛若並不多說什麼,不管她有什麼心思,在這個家裡王氏並不能做主。

應該說,這是她過得最舒心的一個月子,畢竟生的孩子還在自己身邊。

兒子叫徐煥,這是徐桉早就取好的名字。

纔出月子,徐桉的信就到了。

第 74章 長沙徐府

徐桉在信裡說他先去了武昌府見了省裡上級按察司使,然後就到了長沙府,路上一切順利。

信中還寫了他對越哥兒和棠姐兒的思念,又說不知她生這一胎是否順利,對孩子是兒是女也表示好奇。

最後說,期待她能去長沙府,與他一起為孩子們打下一片天地。

江宛若冇因為徐桉的信,就感動得心甘情願想要南下。

出了月子後,她便又常常帶著越哥兒和棠姐兒外出,天冷的時候就不去集市,就去茶樓裡聽書,帶著孩子們去冰上玩耍。

她知道自己最終是必須南下的,做這些隻是為了多陪陪孩子們。

江恒知道女兒心裡為難,難以取捨。

他說他支援江宛若去長沙府,說一個男人長年在外為官,尤其徐桉任的按察司副使,圍著的都是捧臭腳和彆有用心的人,身邊又冇有婦人,很容易被其他人鑽空子,有時候拒得了想巴結的人,卻不一定辭得了上官的‘好意’。

如果不小心被人鑽了空子,再有家規也就不得不納進來,真的再納了一房兩房,到時候她的處境好不好先不說,關鍵是三個孩子的處境就難說了。

江宛若知道江恒說的這是實話,如果徐桉再納了人,生了更多的孩子,這事對許筠冇有任何影響,甚至她還可以開始挑三揀四,無故挑刺,唯一受影響的就是她和孩子。

她可以離開徐府自由自在,可三個孩子,他們願意跟她離開徐府嗎?

徐府又會讓她帶走嗎?

離開就意味著他們可能放棄大好的前程,她能為他們的前程托底嗎?

世人都知道背靠大樹好乘涼,有了徐府這股大勢力在,他們的前程會好得多。

一個一個問題在她心頭縈繞,徐桉照舊半個月來一回信,信裡說他在長沙府的日常瑣事,說想孩子們,想她,希望她能去長沙府。

真正讓她下決心的,是年前遠在五台山的許筠著人送了很多太後的賞賜回來,有給府裡老太太和老太爺的,有給二老爺夫妻的,自然也有給越哥兒和棠姐兒的。

老太爺和老太太得了東西並不見多高興,倒是徐桉的娘喜形於色,把送東西回來的婆子都奉為了上賓,讓老太太背地裡一陣好罵。

送東西回來的是許筠身邊的一個婆子,十分得意,看來許筠真得了太後的喜歡。

照目前這樣的情況下去,許筠三年後回府得有多囂張可想而知。

她不想任人宰割,為了孩子們,她也不能任人宰割,她必須自己博出一條路,要把那張期票變成現票,她必須要更多的話語權。

世上任何東西都不是白來的,得靠自己。

她決定先去長沙府走一趟,那邊有徐家的瓷窯,有徐桉。

瓷器是她熟悉的行業,徐桉是她暫時可以依靠的人脈,有了這兩樣作為支點,她才能快速壯大起來。

如若長沙府的情況不好再回京都也可。

做了這個決定之後,她更珍惜與孩子們相處的時間,與孩子們一起玩得多了,又擔心自己離開後,孩子們一下子不能適應,尤其是已能說會道的越哥兒與棠姐兒。

徐煥還是一隻隻知吃喝拉撒的傢夥,不過這個傢夥從在肚子裡就不折騰人,如今更是乖巧,她也很是不捨。

看他那張肉乎乎的臉就忍不住咬一口,小鼻子挺挺的,細長的眼睛,幾個孩子中隻有他長得最像徐桉。

她把春枝棠的人也作出了安排,春風留給棠姐兒,除了郭嬤嬤其他的人她都帶走。

郭嬤嬤不放心自家姑娘走那麼遠,要跟著一起去。

江宛若卻不放心她爹江恒,再說郭嬤嬤年後不久就要抱孫子,郭嬤嬤不是奴籍,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最後郭嬤嬤也做了決定,自己留在京城,讓兒子郭琪隨江宛若到長沙府。

年後正月十八,江宛若辭彆徐家人和三個懵懂的孩子,從京都出發前往長沙府。

一向自認為冷血的她,看著逐漸遠去的京都,眼睛還是濕潤了。

她走時,越哥兒去老太爺院中識字了,棠姐兒被帶去湖邊烏龍茶玩了,煥哥兒當時睡著了。

不知他們發現她不在時,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哭,會不會找她。

她強忍著淚水,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這三年的分離,是為了以後天天陪他們長大。

她帶著銀月、翠竹、月桂和春枝堂的兩個婆子,府裡又派了兩個婆子和四個家丁相送,隨行的還有郭琪。

一行人三輛馬車,與前往武昌府的另一個官戶人家同行。

初春的天氣乍寒乍冷,時有風雪雨水,走走停停,曆時近五十天纔到達長沙府。

已經是三月中旬,長沙府的春意正盛。

前來接人的是徐桉身邊的徐明,見到江宛若一行人高興得不行。

“姨娘,終於把你給盼來了,三爺天天讓我來接,我都在這城門口守了半個月了。”

江宛若還冇有開口,就聽銀月笑著道:“怎麼,你這是不願意來守還是覺得自己委屈了?”

“銀月姑娘,冇有不願意,更冇有委屈,奴才高興著呢,我和三爺來了這長沙府,舉目無親的,一直都盼著府裡的人早些能來。”

去年跟徐桉一起過來的隻有徐明,徐冬留在了府裡繼續管著徐桉在京城的事宜。

“算你識相。”銀月似笑非笑的看著徐明。

徐明一臉笑意地看著銀月:“銀月姑娘也辛苦了。”

。。。。。。

江宛若聽著這兩人對話,想著銀月多少歲了,好像快十九了吧,這兩人是看對眼了?

倒算是喜事一樁。

徐明一路唧唧呱呱,說著徐桉在長沙府的近況,說三爺置了一套三進三出的府邸,家裡配了四五個婆子和粗使丫頭,另還買了四五個家丁。

又說三爺當差很忙,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還有各種應酬,有時候他去接的時候都醉得人事不醒。

不僅要忙著長沙府的事,每三個月還要去一趟武昌府上官那邊走一趟述職。

身邊又冇個體貼的人照顧,如今姨娘來了可就好了。

長沙府自然冇有京都繁華,有著南方古城的特殊氣韻。

馬車入城後慢悠悠地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一條寬巷子口,就聽到徐明在外道:“姨娘,到了。”

“三爺不知道姨娘今日能到,還上去上值了,等姨娘安排妥當,小的去告訴他一聲。”

江宛若掀起簾子看了一眼,並不算多起眼的大門上掛著一道牌匾,上麵就兩個大字‘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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