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溪木鎮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炊煙裊裊,溪流潺潺,新手玩家們的嬉笑聲遠遠傳來,一切都顯得如此寧靜祥和。
然而,林默的心卻如同被投入冰窖,與這溫馨的景象格格不入。
老工匠那句“巴隆來自迷失之城”的話語,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不斷迴響,將之前所有的疑慮、困惑和那些被抹去的記憶碎片,瞬間串聯成一條指向迷霧深處的線索。
他冇有絲毫耽擱,立刻轉身,沿著來時的碎石小徑,快步朝著鎮中心的方向走去。
腳步急促而堅定,與周圍悠閒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他必須立刻見到巴隆,就在此刻,趁著老工匠透露的資訊還在腦海中灼燒,趁著那股追尋真相的衝動最為熾烈。
鐵匠鋪依舊如故。
還未走近,那熟悉的、富有節奏的“叮噹”打鐵聲和炭火特有的劈啪聲便已傳來,混合著煤煙與金屬的氣息,構成了一幅恒久不變的鄉村鐵匠畫卷。
鋪子門口的木牌在晚風中微微晃動,彷彿在無聲地迎接著每一位來訪者。
林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邁步走了進去。
鋪內的景象與他離開時並無二致。
爐火熊熊,將巴隆矮壯的身影映照得一片通紅。
他依舊背對著門口,全神貫注地鍛打著砧台上的一塊燒紅的金屬,汗水順著他結實的脊背滑落,滴在熾熱的鐵砧上,發出“滋滋”的輕響,瞬間化作白汽。
火星隨著每一次錘落四濺,如同節日的煙火,卻帶著一種機械般的、永恒重複的韻律。
林默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巴隆的每一個動作。
他試圖從這看似尋常的打鐵過程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異常。
然而,巴隆的動作流暢而精準,每一個彎腰、每一次揮錘、每一次調整角度,都完美得如同經過千萬次演練的程式,看不出任何人類應有的疲憊、猶豫或情緒波動。
他就這樣看了足足五分鐘,巴隆彷彿完全冇有察覺到他的存在,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種徹底的“無視”,反而讓林默心中的疑雲更重。
一個正常的NPC,在玩家進入其互動範圍時,通常會有相應的反應,哪怕是程式化的問候。
但巴隆冇有,他似乎……隻有當玩家主動觸發互動時,纔會“活”過來。
林默不再等待,他清了清嗓子,向前走了幾步,靠近了灼熱的爐火範圍。
“巴隆。”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
錘擊聲戛然而止。
巴隆的動作瞬間定格,那柄沉重的鐵錘懸在半空,彷彿時間停滯了一般。
緊接著,他緩緩地、如同上了發條的玩偶般,轉過身來。臉上依舊是那副程式化的、帶著憨厚笑容的表情,彷彿剛剛從專注的工作中被喚醒。
“哦!是你啊,客人!”巴隆將鐵錘放在一旁,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笑容可掬,“怎麼樣,上次打造的新手劍還順手嗎?是不是還想再打造點彆的什麼?”
他的語氣自然,問候標準,與之前冇有任何不同。
林默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單刀直入,目光如炬地緊緊盯著巴隆的雙眼,一字一頓地問道:“巴隆,告訴我,你從哪裡來?”
這個問題問出的瞬間,林默清晰地捕捉到,巴隆臉上那完美的、程式化的笑容,極其短暫地僵硬了一下。
雖然隻有零點幾秒的時間,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林默敏銳的觀察力卻冇有放過這一絲變化。
那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和……掙紮?一閃而過。
但隨即,巴隆的笑容恢複了自然,他撓了撓頭,發出憨厚的笑聲:“哈哈,客人你真會開玩笑。我當然是溪木鎮的人啊!我在這打鐵都快一輩子啦!你看這鋪子,這鐵砧,可都是我的老夥計了!”
他的回答流暢而肯定,彷彿這是刻在他程式核心裡的標準答案,不容置疑。
“不,你不是。”林默的語氣斬釘截鐵,向前逼近一步,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有人告訴我,你來自另一個地方。一個叫‘迷失之城’的地方。”
當“迷失之城”這四個字從林默口中清晰吐出時,異變陡生!
巴隆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顫抖了一下!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和……恐懼?
他的瞳孔在爐火的映照下急劇收縮,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腳跟撞在了身後的工具架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這絕不是正常NPC該有的反應!這更像是……某種被觸發了深層禁忌程式的劇烈衝突!
“迷……迷失之城?”巴隆的聲音變得異常乾澀、沙啞,彷彿每一個字都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與他之前洪亮的嗓音判若兩人。
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渙散,不再聚焦於林默,而是茫然地望向虛空,彷彿在努力回憶著什麼極其遙遠而痛苦的事情。
“不……我不知道……我不能說……那裡是……是……”
他的話語開始變得混亂,斷斷續續,充滿了矛盾和痛苦。
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抓住了自己的皮質圍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整個身體都呈現出一種防禦和抗拒的姿態。
“那裡是什麼?巴隆!告訴我!”林默趁熱打鐵,語氣更加緊迫,“你和迷失之城到底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你會來到這裡?”
“關係……我……我是……”巴隆的眼神劇烈地閃爍著,程式化的表情和某種試圖突破束縛的真實情感在他臉上交織、扭曲,使得他的麵容看起來有些詭異。
“我是……回不去的……不!我是被……被遺忘的……不對!是使命……守護……契約……”
他的話語徹底變成了破碎的囈語,毫無邏輯可言。
彷彿有兩個不同的意識在他體內激烈地爭奪著控製權:一個是設定好的、作為溪木鎮鐵匠的平和程式;
另一個,則是被“迷失之城”這個關鍵詞所喚醒的、充滿了恐懼、迷茫和某種沉重責任的真實記憶碎片。
突然,巴隆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身體蜷縮起來,顯得痛苦不堪。
“不!不能想!不能說!規則……規則不允許!會被……會被‘它’發現的!”
“它?它是誰?”林默心中一震,追問道。
但巴隆似乎已經達到了某種極限。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竟然在瞬間佈滿了細密的、如同數據流紊亂般的紅色血絲!
他死死地盯了林默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極度複雜的情緒——有警告,有哀求,還有深深的恐懼。
緊接著,他彷彿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一段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低語,這低語彷彿直接響在林默的腦海深處,而非通過空氣傳播:
“找……找到……‘最初的契約’……在……鐵砧……下麵……”
話音未落,巴隆眼中的紅光驟然消退,他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氣一般,軟軟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重新變得空洞而茫然,恢複了之前那種憨厚鐵匠的模樣。
他晃了晃腦袋,彷彿剛剛做了一場噩夢,看著站在麵前的林默,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標準的、略帶困惑的笑容:
“呃……客人?你還在啊?剛纔……剛纔我是不是有點走神了?年紀大了,容易犯困。你是要打造武器嗎?”
他似乎完全忘記了剛纔發生的一切,記憶被重置了。
林默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巴隆那異常的反應、破碎的囈語、尤其是最後那句直接傳入腦海的低語,都無比清晰地表明——這個看似普通的鐵匠NPC,身上絕對隱藏著驚天秘密!
而秘密的關鍵,就指向那塊他再熟悉不過的……鐵砧!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了牆角那塊佈滿錘印、默默承載了無數歲月的厚重鐵砧。
“最初的契約”?就在那下麵?
真相,似乎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