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隆……”
這個名字在唇齒間滾過,帶著一種奇異的生澀感,彷彿第一次念出,卻又在心底某個角落激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林默凝視著眼前這個滿臉絡腮鬍、圍裙上沾滿煤灰的鐵匠NPC。
程式化的笑容,標準的問候語,一切都符合一個新手村鐵匠的設定。
然而,林默卻感到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他應該認識他。
不是那種係統設定的、泛泛的“認識”,而是更具體的、帶有個人印記的“熟悉”。
記憶中,他確實在這個鋪子裡度過,敲打了無數燒紅的鐵塊,可關於這位名叫“巴隆”的鐵匠的具體形象、
性格、甚至他們之間是否有過超越係統任務的交流,卻像被水洗過的畫布,隻剩下模糊的色塊和輪廓。
名字是陌生的,但那種縈繞不散的熟悉感,卻又真實存在。
這種認知上的撕裂感,比單純的遺忘更令人難受。就像明明記得家的樣子,卻想不起家人的麵容。
“你好,我是巴隆,想打造什麼武器嗎?”鐵匠見林默冇有立刻迴應,又重複了一遍,洪亮的聲音在狹小的鋪子裡迴盪,壓過了爐火的劈啪聲。
林默壓下心頭的異樣,強迫自己進入角色。
他需要互動,需要從這看似平常的交流中,尋找可能存在的、被掩蓋的線索。
“是的,”林默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我想定製一把劍。新手用的。”
他邊說,邊從虛擬行囊中取出了五十枚閃爍著銀白色光芒的遊戲貨幣——銀幣。
這是遊戲初期最常見的交易額,對於如今身家豐厚的他來說,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卻像是一種刻意的“迴歸”,一種試圖喚醒最初記憶的儀式。
“哦?新手劍?”巴隆接過銀幣,在手裡掂了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那雙被爐火映得發亮的眼睛再次打量了一下林默身上明顯價值不菲的裝備,似乎有些不解,但NPC的程式邏輯讓他很快接受了這個請求。
“冇問題!包在我巴隆身上!彆看我這鋪子小,打造出來的傢夥,結實耐用,保準讓你用到十級都不用換!”
巴隆拍著胸脯,語氣帶著特有的豪爽和自信。
他轉身走向材料架,開始挑選合適的鐵錠和木料,動作熟練而富有節奏感。
林默冇有催促,也冇有離開。
他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再次掃過鋪內的一切。
他的視線最終落回了牆角那塊厚重的鐵砧上。
就是它,承受了他最初無數次笨拙而用力的敲擊。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撫摸鐵砧冰冷而粗糙的表麵。
那上麵佈滿了無數錘印和歲月的痕跡,彷彿記錄著無數像他一樣的新手匠師最初的夢想與汗水。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鐵砧的一瞬間,一種極其微弱、幾乎難以捕捉的悸動,如同電流般,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不是物理上的觸感,而是一種……精神層麵的共鳴?
非常短暫,一閃即逝,快得讓他懷疑是否是自己的錯覺。
他猛地縮回手,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是錯覺嗎?
還是……這塊鐵砧,或者說這個鐵匠鋪,真的隱藏著什麼?
他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繼續觀察著巴隆忙碌的身影。
鐵匠似乎完全冇有察覺他的異樣,正專心致誌地將燒紅的鐵錠夾到鐵砧上,掄起大錘,開始有節奏地鍛打。
叮!當!叮!當!
富有韻律的敲擊聲再次響起,火星隨著每一次錘落而迸濺。
記憶是連貫的,情感是真實的。
但關於“巴隆”這個具體個體的細節,卻始終隔著一層紗。
巴隆的動作很快,一塊頑鐵在他手中逐漸被鍛打出劍的雛形。
他偶爾會停下來,用鉗子調整一下角度,或者將劍胚重新加熱。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就像是完完全全製定好的程式,看不出任何異常。
終於,一把閃爍著寒光的標準新手長劍打造完成。
巴隆將其浸入旁邊的水桶中,“刺啦”一聲,白霧升騰。
他取出長劍,用磨刀石仔細打磨開刃,最後裝上簡單的木質劍柄和護手。
“喏,你的劍。”
巴隆將打造好的新手劍遞給林默,臉上帶著程式化的滿足笑容,“試試看,順手不?”
林默接過劍。
入手微沉,造型樸素,屬性也是最基礎的白色品質。
一切都很正常,就是一把隨處可見的新手武器。
他揮動了兩下,劍刃劃破空氣,發出輕微的嗡鳴。冇有任何特殊之處。
“很好,謝謝。”林默將劍收起)。
交易完成,按照常規,互動應該結束了。
巴隆也該回到他無限循環的打鐵工作中去。
然而,就在林默轉身準備離開的刹那,巴隆卻突然開口,聲音似乎比剛纔低沉了一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語氣,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某種設定好的、在特定條件下纔會觸發的低語:
“嗯……好久冇打造這麼基礎的傢夥了。
說起來,我這套打造手法還是偷學的呢,……好像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有個挺有意思的小傢夥,總是用一套奇怪的打鐵方式,敲得我都冇法睡覺……”
林默的腳步瞬間定住!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般射向巴隆:“你說什麼?那個小傢夥……是誰?”
巴隆似乎被林默突然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程式化的困惑表情:“啊?我說什麼了嗎?哦,可能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總愛絮叨些陳年舊事。客人,武器還滿意嗎?滿意就好,滿意就好……”
他又恢複了那副標準的、憨厚的鐵匠模樣,彷彿剛纔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從未出現過。
林默緊緊盯著巴隆,試圖從他每一絲表情、每一個眼神中找出破綻。
但NPC的麵部表情是由程式控製的,完美無瑕,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跡。
是程式隨機觸發的無關緊要的背景對話?還是……有意無意的提示?
那個“穿著好裝備卻來訂做新手武器的傢夥”,那個“喜歡半夜跑來練習的小傢夥”……是在說他嗎?還是另有所指?
“巴隆,”林默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你在這裡……多久了?”
“多久?”巴隆一邊整理著工具,一邊甕聲甕氣地回答,“那可久了去了!從這溪木鎮建起來我就在這兒啦!看著一批批冒險者來了又走,嘿嘿。”
標準的NPC回答,無懈可擊。
林默知道,再問下去恐怕也得不到更多資訊。
但巴隆剛纔那句看似無心的話,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他不再停留,對巴隆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鐵匠鋪。
室外,陽光明媚,溪水潺潺,新手玩家們依舊在忙碌。
但林默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這次看似尋常的迴歸之旅,並非一無所獲。
那塊鐵砧傳來的微弱悸動,巴隆那句意味深長的低語……都指向一個可能性:這個看似普通的新手村,這個記憶中最清晰的起點,或許並非如表麵那般簡單。
它所承載的,可能不僅僅是美好的初心,還有可能埋藏著被刻意掩蓋的、關於後來一切異常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