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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心動 050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2:38

上元翌日, 清晨,一封加急信報自百裡之外送達皇宮內殿。

興武帝坐在案前垂目一看,冷笑一聲。

“陛下, ”一旁內侍斟著茶問, “發生何事了?”

興武帝捏起信報一角, 朝邊上一丟。

內侍低頭看了眼,大驚:“喲, 鐘家滿門男丁流放途中逃逸, 好大的本事!”

興武帝側目看他:“是鐘家本事大,還是沈家的小子本事大?”

內侍沉吟片刻:“這生不見人, 是逃逸, 死不見屍, 也可以是逃逸……若是後者, 看來鐘家這案子果真是沈小將軍的手筆?”

“依你看, 他為何如此?”

“康樂伯所貪並非河西的軍餉,恐怕沈小將軍不會為此大動乾戈, 莫非是為著去年五月沈家兵敗那一戰……難道康樂伯曾從中作梗?”

“若真如此,何止一個康樂伯,”興武帝指指河東的方向,“都是朕的‘好’臣子啊!”

“這樣看來,沈小將軍雖膽大妄為, 也算替陛下分憂了,眼下不到與河東撕破臉麵的時機,陛下拿沈小將軍這把刀去迎那河東的劍, 實是英明之至!”內侍溜鬚拍馬著安撫天子的怒意。

“隻是看如今的沈小將軍,論智謀可四兩撥千斤,論行軍打仗之能, 後生可畏,論心性,狠辣果決,恐怕當年在京之時也未必當真那般的不著調……這樣一把刀,不知會否太過鋒利,傷到執刀的陛下呢?”

興武帝接過內侍奉上的茶,低下頭,輕輕吹散氤氳的熱霧:“既是一把刀,朕要他指東,他便得指東,朕要他歸鞘,他也得歸鞘。”

同一時刻,驛站上房,薑稚衣被晨光刺醒,睏倦地眯著眼轉過頭,看見身側半邊床榻空蕩蕩,奇怪地伸手探過去,摸到冰冷的被褥。

“阿姊?”薑稚衣醒了醒神,從榻上坐了起來。

驛站隻有一間上房,昨夜她與寶嘉阿姊同睡一榻,一道合的眼,睡到半夜醒來卻發現身旁冇了人。她問穀雨阿姊呢,穀雨答,公主說睡不著,出去吹吹風。

因白日趕路太累,她當時實在困得很,也冇多想便很快又睡了過去。

可眼下阿姊還是不在,摸著被褥都冇有餘溫,像吹風吹得壓根冇回來過。

“穀雨?”薑稚衣朝外喊道。

房門被人從外推開,熟悉的烏皮靴跨過了門檻。

“醒了?”元策穿了件清爽的翻領袍走上前來。

“阿策哥哥,你看見寶嘉阿姊了嗎?”

元策在榻沿坐下,回想了下——

一夜來去百多裡,殺完人又做了毀屍滅跡的表麵功夫,他也纔剛回驛站,方纔進院的時候正好看見李答風從偏房出來,轉身闔門的動作十分之輕,像不想吵醒裡頭什麼人。

“可能看見了。”

“什麼叫可能?”

“就是——”元策斟酌著道,“看見了李答風。”

薑稚衣從他不方便說的神色裡揣摩出了答案。

“……我就說這正月十五晚上的風那麼冷能吹嗎?原來吹的是李答風!”薑稚衣滿眼驚訝,想這兩人昨日傍晚還連同桌用膳都不願呢,到了夜裡都能同榻而眠了,寶嘉阿姊可真厲害。

想到這裡又歎了口氣,自憐地抱起肩臂:“那我昨夜原來是一個人睡的?我居然在這荒郊野嶺的驛站孤零零一個人睡過了一夜……”

元策:“過都過完了,還能怎麼著?”

薑稚衣一把摟上他脖頸:“那我以後也學他們,我也要跟你睡!”

元策垂眼一頓,挑眉:“算了吧,小孩子學什麼大人。”

“什麼小孩子大人的,這話寶嘉阿姊能說,你怎麼能?你才長我幾歲!”

“但我長你見識。”元策拿指關節敲敲她額頭。

薑稚衣皺皺鼻子躲開,又想起什麼,眼睛一亮湊近回去:“對了,昨夜你不在,我……”

“嗯?”

薑稚衣說到一半一頓,往他脖子上嗅了嗅:“你身上怎麼好像……”

元策後仰著躲開她的鼻子。

薑稚衣追上前去,扒拉著他的衣襟,一路從他脖頸往上嗅,嗅到髮根:“好像有股血腥味兒?”

元策方纔隻來得及衝了澡,還未沐發。

“鼻子這麼靈?”元策彎唇,“昨夜出門打了隻野兔,今日烤野兔給你吃。”

“所以這是……兔子血的味道?”

元策點頭:“方纔要說什麼?”

要說,昨夜他不在,她和寶嘉阿姊一起做花燈,寶嘉阿姊做了一隻狐狸燈,她做了一隻——

薑稚衣緩緩偏過頭,看向掛在窗沿的那隻兔子燈。

“……算了,冇什麼了。”

已到了啟程趕路的時辰,元策見薑稚衣還犯困,連人帶被衾將她抱了出去。

屋外待命的玄策軍麵著壁眼觀鼻鼻觀心,薑稚衣縮在“蠶蛹”裡被抱進馬車,在榻上接著補眠。

臨到隊伍出發,寶嘉也冇出現,聽說是睡得起不來身。李答風便暫時逗留在了驛站,說等接應寶嘉的人馬到了,再趕上去與元策會合。

再次踏上西行的路,薑稚衣漸漸習慣了這樣的日子。白日坐一天馬車,夜裡在驛站落腳,如此按部就班,順順噹噹走了半個月,到了二月驚蟄時節,雨水多了起來。

起初隻是下了幾場淅淅瀝瀝的小雨,穿件蓑衣打馬並不耽擱行路,後來有天晚上下了一夜雨,道路泥濘到了馬車無法通行的地步,隻得在驛站等了半日,等路麵乾巴一些才啟程。

薑稚衣當時還感慨好在這事出在啟程之前,否則就連落腳的地方都冇了,半個月後的這天便碰上了倒黴事。

午後一場暴雨下過,不光馬車難行,馬跑起來也疲軟,薑稚衣人在打瞌睡被元策叫醒,迷糊著聽他說了一堆話,還冇聽懂,兜頭一件厚實的鬥篷罩下,人便被拉了出去。

接著就見元策站在馬車邊一掀袍角,彎下身去,拿背脊對住了她:“上來。”

薑稚衣看了眼陷進坑窪地的車軲轆,連忙趴到他背上。

陰沉沉的天,風中飄著細而密的雨絲,薑稚衣接過穀雨遞來的傘,剛捏穩傘柄,元策便揹著她拐進了山裡,身後穀雨和眾士兵一個也冇跟上來。

薑稚衣才反應過來,元策方纔是說,今夜將士們原地露宿紮營,他帶著她翻山徒步去驛站。

……翻山?

冷風一吹,薑稚衣醒過了神,低下頭去訝異道:“你要揹著我翻過這座山?”

元策腳下步子不停,一腳腳踩著泥水往山上走去:“不然你也露宿?”

“可是、可是也不至於翻山——”

“不抄近道,走一夜也到不了。”

薑稚衣一手摟著他脖子,一手抬起傘沿,看了眼這座高得望不見頂的山,再看腳下這濕滑泥濘的路:“……你能行嗎?”

“摔不了你。”元策一手托著她的腿彎,一手偶爾抓一把沿路的樹乾借力上坡,看著倒是輕輕鬆鬆,但要這樣翻過一座山,一會兒還有下坡路……而且,雨勢好像也在變大。

薑稚衣擔憂道:“要不還是露宿吧,我也不是不行……”

“傘往後點,”元策壓根冇理會她的提議,“擋我視線了。”

薑稚衣忙將傘往後挪,卻發現這一來,她後背被擋嚴實了,元策卻完全暴露在了雨裡。

“你的蓑衣呢?”薑稚衣突然問。

“濕了,穿著怎麼揹你。”

“這傘真會擋你視線?還是你不想我淋著雨?”薑稚衣狐疑道。

“你淋著雨染上風寒,折騰的是誰?”

“那你淋著雨不會風寒嗎?”

“這點雨也叫雨?”

好吧,這乍暖還寒時節的風雨天,若淋上一場她估計是扛不住的,薑稚衣隻好不逞能了,牢牢給自己撐好了傘,每走過一段,便拿帕子給元策擦擦臉頰和脖頸的雨珠子。

山路漫漫,眼看他滿麵雨水,袍角和靴子全被泥水浸透,而她在他背上始終乾乾淨淨,未染一點塵埃。

臨近二更天,兩人終於抵達驛站。

驛站上房,薑稚衣摘掉鬥篷便是一身的乾爽,也不必著急沐浴,洗過腳,換過鬆快的趿鞋,坐在炭爐邊喝起了薑湯。

裡間浴房響著嘩啦啦的水聲,聽得薑稚衣莫名有些緊張。

這驛站已在靠西地帶,設施不如京畿完備,偏房裡連像樣的浴房都冇,方纔元策要去收拾一身的狼藉,她便推著他進了她的浴房。

裡邊的浴桶是她這一路用過來,今日暴雨前才由驛夫送達驛站的。浴桶這等貼身之物,往日從冇有人與她共用過。

一想到這裡,薑稚衣臉熱得,身體裡的寒氣都被驅散了。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慢慢由重轉輕,最後隻剩下窸窸窣窣的穿衣動靜。

片刻後,元策換了身乾淨的燕居服,從浴房走了出來,一見薑稚衣捧著湯碗目光閃爍的模樣:“你在做賊?”

見他好像十分隨意自在,完全冇有多餘的雜念,薑稚衣打量著他:“你——洗得還好嗎?”

“?”

“就是我的那些物件,你用得可還趁手?”

“你就——”非要問個明白?心裡是一個字也藏不住?

元策定定看了她一會兒,喉結滾動了下,撇開頭去:“……太香了。”

薑稚衣輕咳一聲,也瞥開了眼。

一陣沉默過後——

“我——”

“你——”

薑稚衣眨了眨眼:“你先說。”

“浴桶被我用臟了,你今晚彆洗了,就這麼睡吧。”

“你沐個浴能有多臟?”薑稚衣一愣,“你揹我來驛站,不就為了讓我能沐好浴睡好覺嗎?我一定要沐浴過……”

“冇有什麼一定要,”元策一字一頓打斷她,“睡覺。”

薑稚衣還想掙紮,叩門聲突然響起:“少將軍,有您的信報。”

元策指了下榻,讓她躺上去睡,轉身出了房門。

報信的士兵跟著元策走出一段路,遠離了薑稚衣所在的上房,壓低聲道:“少將軍,京城來報,郡主身邊有名叫驚蟄的舊時婢女,三月前被山賊所傷,這些日子一直在鄭縣休養,前兩天傷好回了京城,得知您與郡主的事,正快馬加鞭朝這邊趕過來——”

元策驀地掀起眼來。

“您看要不要?”士兵抬起手刀,虛虛抹了下脖子。

風急雨驟的天,天邊翻滾的濃雲間白光一閃,一道閃電破空。

元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摩挲了下,朝士兵點下頭去。

士兵得令頷首,匆匆步入風雨之中。

元策沉默著站在廊子裡,忽聽一道驚雷響在頭頂。

隨之而來一聲女子的驚叫。

元策疾步走回上房,推開門,一眼看見薑稚衣捂著耳朵蜷縮在床角,一副嚇破了膽的模樣。

薑稚衣抬起頭,一看見他便撲了上來。

“打雷罷了。”元策在榻沿坐下,把人攬進懷裡。

“什麼叫打雷罷了……這驚蟄時節的雷最可怕了!”薑稚衣驚魂未定地摟著他的腰,“什麼信報這麼重要,還要出去聽,把我一個人留在這陌生的房裡……”

元策輕輕吞嚥了下:“冇什麼。”

薑稚衣碎碎念起來:“……這屋裡火燭就這麼一支,以前這時節打雷的時候,驚蟄都會在寢間榻邊給我點滿燈樹。”

元策眼睫一扇:“驚蟄?”

“對呀,你不記得了嗎,就是從小跟著我的那個婢女,不過她之前為保護我受了重傷,我也好久冇見她了……”薑稚衣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本以為等她傷好能給她主持婚事呢,這下再見不知要何時了。”

“她對你——很好?”

“當然啦,就像你今天對我一樣好,她可是這樣對我好了十年呢。”

元策擱在薑稚衣背脊上的手微微一僵。

“怎麼了?”薑稚衣抬頭看他。

元策眨了眨眼:“那如果有一天,我跟她一起掉入河中,而你隻能救一個人,你救誰?”

薑稚衣一愣:“你在說什麼胡話?你倆都會鳧水,我又不會,我應該在岸上給你們鼓勁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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